十篇見證、改變臺灣社會的現場重磅紀錄,見證「民間力量」的崛起與壯大:暗無天日裡爬行、染病且災變致死的煤礦工,被消失三十年的綠島政治犯及其長年傷憂的家人,與鋼鐵搏命、為「世界第一」死去卻無聲的拆船工,因愛國獎券而興的大家樂、集體瘋發財夢的地下經濟癲狂圖,戒嚴時代在總統府高舉「怨」字、帶起民間環境運動第一波的鹿港人,將桃園機場事件暴民還原為人、照見兩黨政治外的群眾實像,淹沒在經濟發展至上主義、遭受石化工業罔顧棄置的林園漁民,……
身為冒險採訪核電廠員工、暴露台電內幕的反核吹哨者,更是領頭舉辦反核運動的第一人──文學可以改變世界的實證者楊渡,前進到下層世界,目擊真實的群眾生存實貌,聽見在地的聲音與憤怒,寫下那些受無路可出現實挫傷的人們心中的巨大哀痛與絕望。
篤信「沒有現場,沒有真相。」的文學家楊渡,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深入苦難的第一現場,直擊「現實,竟然比想像更恐怖。/現實的一切,竟超出一切文學、藝術的想像力之上。」從而描繪暗夜中的美麗黑靈魂們,與諸多邊緣分子同在,報導底層社會的血汗,書寫在地生活的豐饒細節,並體現最可貴的在場精神,驗證人性之光、文學之心。時隔多年,在激情過後,楊渡回頭審視一九八〇年代的人心、群像,辨識彼時的樣貌與侷限,既是記錄臺灣社會轉型的繁複現象,同時為時代重下註解,更可供當代各類運動作為借鏡與警醒。
商品特色
「只要是為了生存而奮鬥著、艱辛著的人類,我想,每個人都是莊嚴而神聖的。」──楊渡
在時代的激情與喧囂消散後
回望現場──
一個時代的誕生,一場史詩般的告別。
楊渡以充滿時間差的報導文學
復還一九八〇年代。
獻給所有在「暴雨將至」年代中,迷惘、追尋、衝撞,卻又充滿希望的靈魂。
■ 第一手報導者視角,記錄社會巨變現場:
由1980年代活躍於第一線的新聞記者撰寫,忠實呈現拆船工人、礦工、反核青年與街頭示威者的聲音與處境。
■ 融合文學與報導,描繪人性與歷史交錯的場景:
文筆細膩,兼具田野採訪的真實與文學筆法的深情,讓歷史不只是事件,更是生命的肌理。
■ 見證民間力量如何推動臺灣的轉型時刻:
從解嚴前夕的社會力崛起、環保與反核運動,到街頭的抗爭與禁書的傳閱,本書全面呈現臺灣走向民主與現代性的基礎。
作者簡介:
楊渡
詩人、作家。喜歡旅行、閱讀、電影和足球。最喜歡的地方,是新疆和阿爾卑斯山。大山大水,以及無盡的沙漠。最喜歡的電影是《直到世界的盡頭》。
生於台中農村家庭,寫過詩、散文,編過雜誌,曾任《中國時報》副總主筆、《中時晚報》總主筆、輔仁大學講師、中華文化總會秘書長,主持過專題報導電視節目「台灣思想起」、「與世界共舞」等。其著作《未燒書》獲第34屆梁實秋散文大師獎首獎。
著有詩集《南方》、《刺客的歌:楊渡長詩選》、《下一個世紀的星辰》;散文集《三兩個朋友》、《飄流萬里》;報導文學《民間的力量》、《強控制解體》、《世紀末透視中國》、《激動一九四五》、《紅雲:嚴秀峰傳》、《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帶著小提琴的革命家—簡吉和台灣農民運動》、《大學的脊梁:臺大校長遴選事件與管中閔心情記事》、《暗夜傳燈人》、《我們如何記憶這時代—報導文學十三講》;長篇紀實文學《水田裡的媽媽》;短篇小說集《九天九夜》;戲劇研究《日據時期台灣新劇運動》,以及歷史紀實《有溫度的台灣史》、《1624,顏思齊與大航海時代》、《澎湖灣的荷蘭船》等十餘種。
章節試閱
三 礦坑裡的黑靈魂
前言:
本文發表於一九八二年一月《大地生活》雜誌,是我寫作報導文學的開端。當時因一部電影《礦工的女兒》(由女星西西.史派克Sissy Spacek主演)在臺灣頗為轟動,《時報周刊》希望我去做報導。因傳說臺灣煤礦工人生活艱難,女兒往往被賣到瑞芳八角亭(當時是一處酒家與茶室混居,龍蛇雜處的地方),成為茶室酒女。
為了了解礦工生活,報館安排了地方記者帶我去看一間頗具規模的煤礦。他們在寬大的礦坑入口(約有一層樓高),安排了一場剪報。讓我了解礦坑如何採礦的結構圖。但既未採訪礦工,也未談及礦工家屬。雖然我提出請求進礦坑實地採訪,但場礦以安全為由,拒絕讓我進入。
沒有現場,沒有真相。為真正進入礦坑實地體驗,我請基隆朋友私下介紹,終得以進入一間小型礦場,在礦工一步步帶領下,深入地底,進行了一整天的採訪工作。這是首度披露的煤礦底層的工作樣態,艱辛、殘酷、堅忍、卑微、幽黯、苦鬥等諸種人性面貌,是我想傳達的。
此文發表兩年多以後,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日,海山煤礦發生煤塵爆炸。一如文中所述,由於臺車第七車和第八車的插銷沒有插好,造成臺車滑落,又因為撞擊到高壓電,引發的火花迅即點燃彌漫在空氣中的煤粉,引發爆炸。撞擊過程中,多人喪命,另有許多礦工,因為空氣中布滿一氧化碳而喪命。此次災變,造成七十二人死亡,其中大多數是阿美族礦工。
災變二十日後,七月十日,臺北縣瑞芳鎮再度發生煤山煤礦災變。礦災是由於壓風機房突然發生火災,機房的坑木支架與機械潤滑油等迅速燃燒,煙霧隨氣流進入斜坑,使第一班休工欲出坑及第二班已入坑的共一百二十三名礦工深陷充滿薰煙與一氧化碳的坑內。於搶救後二十二人送醫救活,其餘一百零一人罹難,但救活的人中有半數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成為植物人。
又過了五個多月後,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五日中午十二時五十九分,位於新北市三峽區的海山一坑本斜坑坑道,在中午礦工上下班交接之際,突然發生煤塵爆炸,導致坑道岩石崩落,原本在本斜坑內工作的九十五名員工因逃生不及被困在坑道內,其中一名礦工先在十二月五日晚上十時被救援隊救出,另有一名礦工周宗魯在九十三小時後獲救。他後來坦承是靠著割取同伴的肉吃,才勉強維生。此次災變,九十三名礦工罹難。
一九八四年間接連發生礦災,造成至少兩百七十七人死亡,敲響臺灣煤礦業喪鐘。之後因本地煤的價格競爭力不如進口煤,臺灣僅有的幾處煤礦陸續停採關閉。兩千年臺灣全面停止採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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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頹了的黃金大山
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山頭,盤旋過環山繞行的公路,我隨著「礦工的女兒」阿淑,終於抵達了伊的父親向某大公司承包的山谷小礦場。
與瑞三、建基等大礦區相較之下,這兒的的確確是個小礦場罷了。明朗活潑且有著一雙鳳眼的阿淑便是在其中負責會計、薪資,有時並兼任管理等工作。然而,當我隨著阿淑健捷的步伐走下陡斜的山坡石梯後,聽著阿淑與洗煤搬運的女工一一打招呼時,便油然地生起一種家族小公司所特有的感受。
阿淑在前頭介紹環繞著礦場的雞籠山、金瓜石山脈、茶壺山等等地形,然後,她突然指著遠方在山路上盤旋而下的、載滿了黃土沙石的卡車說:「看見沒有?那一輛卡車,就是載黃金的車子。」伊說。
「那不是一輛黃土嗎?」我驚問道。
「對啊!都是從金瓜石山上挖下來的。本來九份、金瓜石盛產黃金,但是已採得差不多了。現在金瓜石的藏量相當少了,所以,乾脆!」伊回頭笑著說:「把山通通挖下來提煉算了!」
「那能提煉多少黃金呢?」
「據說一卡車大約可以提煉一兩吧!」伊說。
我於是無聲地笑了。
一座山的死滅,一座充滿傳奇、夢幻與閃閃黃金的大山,終於即將傾頹了。那尋金者曾經蜂擁沉迷的國度,那貧窮者以「吞金」來和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捉迷藏的對抗,終將在大卡車的來回搬運中,傾頹且幻滅了。充滿了夢幻與傳奇的這山頭,終將只剩得一片荒涼而破碎的面貌,化為一兩一兩的黃金流入市場,化為一灘一灘的黃土沙石,向太平洋永遠沉沒了。
礦場上,礦坑口的臺車軌道在陽光中閃亮著褐色的光芒。自礦坑入口蜿蜒而出後,軌道分叉,一條筆直伸入山谷口,用來傾倒廢棄的沙石;一條向右延伸約二十公尺後爬斜坡而上,運上坡地後,傾倒入洗煤場。幾個婦女工作者頭戴斗笠上包著一條大方巾,以便遮陽;身穿碎花粗布衣裳,下身著長褲及塑膠雨鞋。然而衣褲上,卻因煤沙的沾染,大多呈現煤黑色澤。她們在礦坑外從事搬運及洗煤的工作。一個婦女推著裝滿煤礦的臺車到斜坡下,然後又跑上斜坡拉下鐵索,勾好煤車,在陽光中,隨著煤車拉曳而止,她勤奮地上下跑動著,流汗著。
走進了簡陋的辦公室裡,兩個頭戴安全燈的工作者正蹲在地上修理東西。他們抬起頭訝異地望著我。阿淑說:「這是楊先生,他想報導礦工,你們多照顧哦!」他們和善地站起來,說:「手很髒呢!歹勢!歹勢!」我說:「沒關係啦!怕髒就不來了!」「沒要緊啦!握不握都一樣!」他們爽朗地說。
由於他們今天的工作相當繁忙,無法帶我進入礦坑,便相約次日再來。於是我與這位做了幾十年礦工而今因著承租礦場而成為資方的礦場負責人聊天,並詢問了礦工的工作、薪資及身體健康等問題。
薪資與危險性齊頭並進
基本上,礦工的工作時數並不算長,早晨八點入礦坑,中午吃過便當後,將工作告一段落,下午兩點左右便陸續出坑了。每天約工作五小時。工作時間雖不長,但是因全然的體力勞動,因而相當勞累。為了避免身體過疲而疏忽心神,多數礦工在能夠維持生活的原則上,大多不願工作太久。其薪資則係論件計酬的方式,以每天採掘幾車煤來決定。因此與煤層的良否具有莫大關連。好的礦脈可以日進千元以上,壞的礦脈沙土特多時,便只有幾百元而已,所以,礦工們當然指望挖到好礦脈,然而,由於礦工在老成凋謝退休而又後繼乏人的情況下漸漸少了,在「稀為貴」的情況下,礦工的薪資也漸有保障,亦即如果挖到不良礦脈而出煤甚少時,可向資方提出要求,而獲得某一程度的補償。這是指「採掘工」而言。至於「進度工」則是開闢新的坑道,架設支木,好讓採掘工進入工作,因此其薪資是依所開闢坑道的長短而定,越長薪資越多。
礦坑外的「運煤工」與「洗煤工」的薪資,則可分為論件計酬及工作時數兩種方式。平均起來,進度工與採掘工日薪約在七百至一千元左右。不過因著工作疲累,工人們鮮少天天上工,因此,一般月薪約在一萬至兩萬左右。坑外工則因危險性較低,工作較輕鬆,相對的薪資也低很多。
然而,高薪資卻難以吸引年輕人進入礦坑工作了。一來危險性很高,稍一不慎,動輒落盤、入水、瓦斯爆炸,常常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其次則是嚴重的職業病。
目前礦工平均年齡約在四十五至五十之間,他們大多因長期的工作,吸入空氣中的沙塵,沉積肺部而造成了「沙肺」。沙肺本身雖然不至於致命,但會使身體衰弱。更怕因感冒、疲勞過度、煙酒過量等等引起併發症,而將沙肺轉成肺癆,便能置人於死地了。礦場負責人雖然一再強調做礦工是如何的輕鬆好賺錢,但是,當他談起沙肺時,也不禁變色悚然地表示自己也儘量避免進礦坑。因他也在礦坑工作數十年,也患有沙肺。沙肺雖然不傳染、不致命,卻是無法治療的病症。患者只能儘量維持健康,使它不至於轉為肺癆罷了!
但是,普遍罹患沙肺的礦工們卻也只能繼續進入黝暗的礦坑裡,繼續吸取沙塵,一鋤一鏟地謀取生存,一鋤一鏟地為臺灣能源貢獻全部的血汗與生命。
這就是我們面目黧黑,手足胼胝的弟兄的一生。
一切都是這般危殆而艱險
次日早晨,抵達晨光閃耀的山谷小礦場後,我隨同安全人員蘇仔在工寮裡換下全身衣褲,穿上工作服及雨靴,戴上膠盔並佩好安全燈,隨同另外兩人,一齊坐上駛向礦坑的空煤車,緩緩向礦坑入口前進。
煤車由礦坑裡的捲揚機拉曳著,緩緩駛進了礦坑。洞口的光線迅即消失而全然地進入了黑暗。只剩下安全燈照著前面積水的軌道,牆壁上粗大黑溼的支架相思木,和煤車輪子與軌道哐哐噹噹的撞擊聲在四壁有力的迴響著。
我們沿「平水巷」前行。
牆壁上有泉水不時地滲滴下來。不只淋溼了支撐的相思木,更使之發霉而長了一層白色的黴菌,在光線與水珠的襯映下,閃著冰冷森白的光芒。
我在心裡暗暗憂懼起來了:如果相思木因年久失修而斷裂了;如果岩壁因泉水侵蝕而鬆垮了;如果地底冒出一陣狂烈的瓦斯;如果泉水驟而增大向地底淹去……那麼我們平常在報刊上所看到的「災變」,就將成為我們生離死別的葬禮了。是的,在這樣低矮潮溼的坑洞裡,在延伸向地底數百公尺的黑洞中,這個唯一的出口,卻長滿森白的黴菌,泉水淹沒了軌道,一切都是這般危殆而艱險……
然而,這只是我這般庸懦軟弱者的憂懼罷了。蘇仔和他的弟兄們了無懼意地注視著前方,平凡且堅定地開始他們一天的工作,駛向地脈深處。
通過一百多公尺的「平水巷」後,到達「斜坑」的交叉口。我們傴僂著身軀下了煤車,又傴僂著身軀順斜坑向下行走。
所謂平水巷,係指由礦坑入口向山中水平掘進的坑道,其作用只是引入進入山的中心,發現煤礦。然後再順著煤層分布的狀況挖掘。例如煤層以二十五度角向下延伸,坑道便以二十五度角向下挖掘,此謂之「斜坑」。斜坑為向下沿伸的主展線,其兩側又可平行採掘如枝幹,是謂「平巷」。因著左右次序之不同而各有名稱,如左邊第一平巷叫「左一片」,左邊第二平巷叫「左二片」,依此類推。而平巷與平巷間,亦多藏有煤礦,故平巷之間亦可順煤層分布角度而挖掘。其角度大多與斜坑相同,稱之為「工作面」。
一種模糊而親切的感覺
最初,我們沿斜坑軌道向下走。斜坑裡的泉水並不小,嘩嘩地向地底流去,使得路面根本看不清楚,也使得軌道中間的橫木與石頭滑溜難行,再加上低矮的坑道,必須彎腰縮頸才能前進。不多時,我便因時而滑倒、時而頭頂直撞支架而狼狽暈眩不已了。幸而蘇仔不時回顧我是否跟得上,而走在最前端的兩人卻早已失卻蹤跡了。這時,蘇仔頭上的那盞安全燈光以及他的背影遂成為我唯一追尋的前導了。
他在前方以慣於顛躓的步伐,不失穩定地前進著。我在後面狼狽尾隨。且因彎腰過久而腰酸背痛脖硬了。但是望著他的形姿如此,我暗自咬牙提神,勉力緊隨顛躓前行。
蘇仔在左二片的叉口停住,轉過頭來,太強烈的燈光射刺而來,使我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煤黑色衣服與面容與岩壁融成了整體,只有那一盞強炙的光圈,證實著人與光明之存在。然而當我以光線直射他的面容,看見了他瞇成一條縫的眼睛時,我終而了解,我們在黝暗的地底,都同樣地努力辨認彼此的面容。雖然在黑深的情境裡,無法辨識清晰,但是一種模糊而親切的感覺,卻使我心裡感到一陣溫熱。
闇無一人的左二片裡,靜寂無聲。相思木上厚厚的一層白黴菌閃著森白光芒。水滴不時滲漏下來。而且因著此地是循環系統的末端,空氣較不好,是以一股令人難以呼吸的又溼又辣的味道使我緊張了起來。「會有瓦斯嗎?」我不禁問他。卻又先被自己的焦急乾燥的話聲嚇了一跳。
蘇仔先是驚愕了一下,抬頭以燈光照著我惶惶的面容,才笑了起來,說:「不會啦!放心啦!這裡的礦場屬於金礦山脈的地質結構,很少有瓦斯的。專門產煤的礦區才容易有煤氣、瓦斯的出現。這裡──」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很安全啦!這只是相思木長黴的味道而已。」
「但是泉水這樣的侵蝕,長期下來,造成岩壁的鬆動,相思木又長黴,會不會危險呢?」我憂心忡忡問道。
「岩壁上的壓力是會變化沒有錯,但是沒有那麼嚴重,而且泉水也有一定的流動層面,即使腐蝕了,也會在支架的相思木上顯出痕跡來。相思木的好處是韌性很強,會變彎曲,但不易斷裂。如果它變彎了,我們就得注意,或者更換支架,或者重新修理,如果不行,就得放棄而封閉它。像這些泉水剛好在山裡而流過,被我們挖到了,便讓它順著斜坑往下流,流到底下,再用抽水機抽出坑外。」他平靜地敘述著。「危險,當然有啦!所以礦工每天進出都得隨時注意啊!不能開玩笑的,自己的生命咧!」
我們面目黧黑、手足胼胝的弟兄
我們繼續傴僂彎腰前進。推開至巷坑口竹門時,一陣強烈新鮮的風颯然灌進來。出了平巷後,我們順著狹窄低矮的斜坑軌道向下走。
這時,一列裝滿了煤沙的車子,自地底黑暗處正哐噹哐噹的拉曳而上。我們趕緊走向稍寬處,緊貼著冷溼的相思木與白黴,煤車剎時恰好在膝蓋前轟然駛過。
我們依舊顛躓前行。最初我尚且能夠注意兩壁的相思木、聯絡線及長度標示牌,但是深入百公尺多以後,在滑跌及撞頂之下,我完完全全地成為狼狽而無意識的尾隨者了。這時我只希望能夠挺直腰身,抬起頭來走路而已。
斜坑裡的泉水嘩嘩向下流,溼淋淋的岩壁閃著黑冷的懾人的壓迫。時高時低的橫樑支架依然撞得我頭暈目眩。然而,站在能源之最源頭的工作者,我們面目黧黑,手足胼胝的弟兄,便是日日在這樣的環境下,彎著腰,縮著脖子,傴僂身軀,勤奮地掘進、採挖、修補,為自己的生存而搏鬥著,在危險幽深的地底,一無憤懣怨氣的奠下工業的磐石。
我們向地底緩緩地深入。
這時,背後的上方傳來煤車駛下來的聲音。我回頭看去,只見兩盞燈光,迅速滑落逼近。蘇仔在他們接近之時,敏捷地拉了一下壁上聯絡的黑繩,車子便停下來,我們搭上便車,順斜坑向下滑落。
斜坑的底部,兩個赤裸上身的進度工正頂著安全燈挖掘著。一個拿著丁字鎬奮力敲擊堅硬的岩壁;一個正彎腰搬運廢石進入煤車裡。安全燈的暖黃光圈照著岩壁,使其凹凸不平的表面的光影之間,現出浮雕般的形狀來。然而安全燈一移開,岩壁便又全然地陷入黑暗了。他們回頭注視蘇仔站在一旁測試空氣。望著他們汗溼的軀體,我說:「很累哦?」
「不會啦?粗工做久,習慣就好了。」他們笑著說。
血汗締造的地下國度
蘇仔於是指著岩壁上一層狹長的黑色質土說:「你看,這一層就是煤礦。」說完撥下一塊拿給我看。我拿在手藉著安全燈加以審視,發現它質地疏鬆,結構相當易碎。他又從其較下方拿下一塊說:「這個就不是煤了。」燈光的照射下,它除了較硬質外,兩者同樣是黑色粗糙,頗難分辨。
事實上,據說這黑色煤質的露頭雖然是狹小條物,卻表示著其中可能蘊藏較大的礦脈,惟不能保證藏量的多寡。所以,很可能在掘進一段坑洞後,卻又發覺藏量稀少而放棄。因此,進度工的工作便不僅是掘進而已,更需要豐富的經驗與敏銳的觀察力,才能使工程更準確、更有效地進行。據說,早期一名熟練的礦工的培養,至少需要費時兩年的長期訓練。
蘇仔與我一邊談著,他們一面繼續工作。方才那位對我笑得真率猶如孩童的掘進者這時舉起丁字鎬,奮力向壁上擊打。壁上咯然一聲悶響,一片岩石便掉了下來,細細的塵土也揚離岩壁,緩緩飄浮然後降落地面。他再度舉鎬揮擊。這一回撞上較硬的岩石,鏗鏘一聲,岩壁悶響,冒出一點火花,岩石並未落下。
他繼續奮力揮鎬,彷彿面對頑強巨大的敵人一般,全身浮凸出一塊塊堅實的肌肉,肌肉上輝閃著一顆顆微小晶瑩的汗珠,以及黏附其上的細細的塵土,幾下擊打後,一大塊岩石鏗然掉落下來,滾過他的腳下,向前翻滾,落在蘇仔的跟前。
我默默地注視著這段過程。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想著:這麼長的坑道,這麼深的地底,便是在他們這般肌肉糾結的擊打中,一鎬一鎬地,一塊一塊地,一寸一寸地試探前進;將岩壁鑿動,尋覓煤礦的蹤跡;將相思木一根一根紮實地架設好;將臺車軌道一段段鋪排;然後,才有著今日深入山的中心,深入地底數百公尺的礦場。
這是如何的血汗,如何的手足所締造的地下國度啊!
離去時,我轉身再度回顧。只見兩盞安全燈照著冷硬黝黑的岩壁,在忙碌移動的光影裡,一道丁字鎬的影子偶而撲向壁上,便有鏗然的悶響在四壁迴盪。一條帶狀的煤層,偶而熠閃著黑色晶亮的反光。在光影的飄移中,我依稀可見兩個健瘦的軀體在黑深的地底工作著的影子。
我終而轉身隨著蘇仔向上行走。地底下傳來一聲聲沉沉的悶響,打擊著我冷硬粗糙偏執的內心,如岩壁一般的我的虛假、矯飾也漸漸地鬆垮剝落,彷彿露出了絲微的煤黑的色澤來了。
三 礦坑裡的黑靈魂
前言:
本文發表於一九八二年一月《大地生活》雜誌,是我寫作報導文學的開端。當時因一部電影《礦工的女兒》(由女星西西.史派克Sissy Spacek主演)在臺灣頗為轟動,《時報周刊》希望我去做報導。因傳說臺灣煤礦工人生活艱難,女兒往往被賣到瑞芳八角亭(當時是一處酒家與茶室混居,龍蛇雜處的地方),成為茶室酒女。
為了了解礦工生活,報館安排了地方記者帶我去看一間頗具規模的煤礦。他們在寬大的礦坑入口(約有一層樓高),安排了一場剪報。讓我了解礦坑如何採礦的結構圖。但既未採訪礦工,也未談及礦工...
作者序
序文 狂.飆.一九八〇
經過長長的四十年的時光隧道之後,
我們回望,才想起隧道中,如此幽暗;
我們在幽暗中吶喊,孤獨喧嘩,回音寂寂。
當我們走出那長長的隧道,
眼睛迎向逆光的瞬間,
世界忽然白茫茫一片。
那是強光的盲目?
還是失去方向的茫然?
談起一九八〇年代臺灣,我們總離不開幾個鮮明的字眼「臺灣錢淹腳目」、「自力救濟」、「咱要出頭天」、「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開放兩岸探親」、「社會力解放」……,諸種標誌。
然而,當我們回望,我們真的了解一九八〇年代嗎?在那些表象之中,隱含著多少社會矛盾,多少經濟狂飆,多少人性扭曲,多少結構性變遷,多少人的命運的上升與沉淪……。
那是臺灣成長為「大人」前的青春躁動?還是老朽威權要死亡之前的最後掙扎?是轉型的大陣痛?還是時代要新生必然的掙脫與奮戰?
一如二〇二二年底在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的〈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所標舉的特質:狂、狂飆、反叛、打破禁忌、前衛實驗、混種翻譯……,那是一個難以單一定義的年代,也是臺灣社會巨變的年代。
然而,除了戒嚴解嚴,除了狂飆破禁,我們真的好好的凝視過它嗎?我們是否曾認真思考過它的深層結構,更重要的是,從更長遠的大歷史觀點,一九八〇年代在臺灣史中,到底代表著什麼意義?在一九七〇到八〇年代的經濟起飛之後,這一系列的社會運動、體制衝撞、解除戒嚴等現象之上,我們要如何定位一九八〇年代的意義?
回到每一個人的自身,一九八〇年代是許多人成長的歷史,讀書、考試、解除禁忌、開始戀愛、看黨外雜誌、臺大前面書攤上買三十年代禁書、站上街頭、示威遊行、在路邊攤喝酒、在新公園約會……。
和我們的生命如此深深關連著的這一段歷史,我們可曾再次凝視,深情回望?
當我們回望,我們能不能看清楚來時的道路,而不只是白茫茫的強光?
一,打破禁忌的年代
談起一九八〇,我們總是最先想到一句話:「青春!狂飆!」
狂飆,最明顯的標誌是:飆車族。
從南到北,從北投的大度路,到臺中的中港路,到梧棲濱海大道,到高雄工業區新建大道。一群年輕人,青春熱血,無懼生死,無視於時速限制,無視於沒安全帽有多危險(當年尚無騎機車戴安全帽的規定,一九九七年六月一日;開始實施強制戴安全帽之立法),無視於有無違規,無視於警察的規勸取締,不僅當場飆車競賽,甚至和警察飆車追逐,比賽誰技術更好,誰有能耐甩掉警車。而警察當時開的都是國產車,根本不足以和進口車、越野跑車、改裝車、知名賽車相比。
狂飆,也顯現在金錢遊戲。大家樂是地下經濟的典型。跟著愛國獎券開獎,用其號碼為依據來賭博的大家樂,每一期約十天之內,至少四、五十億金額在全臺灣流動。民間游資多得地下經濟比地上投資更兇悍。所有法令都是舊的,它只能規範到舊的經濟活動,對新興的地下經濟活動,諸如地下投資公司、集資標會、非法賭博,卻毫無辦法。
地下經濟也顯現為野雞車的盛行。由於大量勞動人口向城市流動,每到假日便是返鄉狂潮,限定由公路局運行的高速公路只有國光號和中興號,根本不敷所需。民間自行營運起來的野雞車大行其道。南來北往,比國營的公路局更方便。高速公路交流道附近的檳榔攤,小小的雜貨店,自動自發的加盟,成為野雞車的售票點,上下車的地方。
急速積累的金錢,瞬間暴富的地主、暴發戶,也帶來扭曲而擴張的「俗擱有力」的欲望。地下酒家在城鄉之間,大行其道。鄉村酒家自有它的客源與經營者,以及女性的陪酒者。原住民部落的未成年少女被人口販賣到陌生的都會,站在都市的暗巷裡,關在鐵柵檻的後面,向城市揮舞著招來的手,卻更像是無助而悲哀的控訴。
當時的流行文化現象也生猛有力。一九八五年左右,卡拉OK開始大行其道。原本戒嚴時代的法律對歌舞廳有嚴格規定,得持有八大行業的執照才能唱歌跳舞營業。但在一九八五年之後,任何一家餐廳,只要有卡拉OK設備(發源於日本,引進後在臺灣改進為本土歌曲的伴唱帶),誰都可以上臺唱歌。來賓只要先點唱,餐廳排歌的服務生自會點名幾桌來賓點唱某一首歌。白天經營簡餐西餐的小咖啡館,晚上化身為卡拉OK的店。一支麥克風,一臺點唱機,就是飲酒歡聚的場所。雖也有各桌來賓之間點了同一歌,搶著上臺而有點小糾紛,但也可以合唱同臺,同歡共樂。
而新興的伴唱帶(這古老的名詞,意味著一種錄音帶似的伴唱帶,一卷有約十幾首歌,依來賓點的歌來播放),也是隨著臺灣的新興伴唱設備而生產出來,國、臺、日、英語都有。流行歌的主旋律也改變了。那些夜市街頭賣的卡帶,傳唱的歌,變得比電視臺傳播的更快,更大受歡迎。
沈文程的〈心事誰人知〉就是從臺中的歌廳、夜市市集、再到卡拉OK伴唱,風靡了全臺灣。民間的庶民流行文化取代了過去由三臺公營電視所控制的歌舞系統。夜市與卡拉OK的力量,形成一九八〇年代生猛的大聲歡唱吶喊的風景。
而卡拉OK的伴唱的出現,與伴酒歡唱的女子(她們何曾不是流動於城鄉之間的另一種流動的風景),一樣在城市與鄉村,鼓動著浮誇的慾望城國。
各種各類的地下活動,上自地下金融機構在民間吸收游資,股市開始飛升;下到機車、汽車改裝飆速,地下營運的加油站、野雞車、兼營色情的小吃店,從城市到鄉村,處處流蕩。在在都說明了一個事實:急速發展富裕起來的經濟動力、大量的人口流動,社會新興的動能,其能量已超出舊有體制所能規範的框架,更遠遠超出了政府的公營機構的交通、運輸、金融、銀行、股市等,所能提供的一切。
各種新興的社會活動因應時勢,自發崛起。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少年茁壯成長,早已是體格壯碩的青年,你卻叫他還穿著小學生的制服,唸著小學生的課文一樣;事實上,他的肌肉,早已撐破了那小小的制服;他的身體,早已成熟為青春欲望的肉身;他的腦袋,早已充滿賀爾蒙的衝動與欲望。
政治也是另一個急速成長起來的軀體。
一九八一年臺北市議員選舉是黨外新生代崛起的關鍵時刻。林正杰以「黨外長子」的使命自期,以「正的、長的、扁的」(林正杰、謝長廷、陳水扁)聯手當選,繼美麗島受難者家屬的參選(周清玉、許榮淑)之後,開啟新生代參政的風潮。隨後林正杰辦了《前進》雜誌,而許榮淑則辦《深耕》與康寧祥的《八十年代》共同開創黨外雜誌的新時代。
由於民間需求旺盛,一九八〇年代初,重慶南路的書報攤子上,出現了大量的黨外雜誌,有些被查禁的雜誌,反而賣得更好。書攤的老闆把禁書藏在報攤下方,如果看到你在翻看黨外雜誌,再觀察你不像來查禁書的特務,便會從底層抽出禁書,故意現一下即收起來,說:「這是剛查禁的,要買要快,再不然被沒收就沒有了。」大部分有興趣的人也沒有時間翻看內容,帶著一種偷偷摸摸,怕被發現的快感,很快付了錢,用報紙包了書,便帶走了。
而在臺大附近,本有許多書店,大家眼看禁書有銷路,便也印起了另一種禁書。在新生南路附近的書攤上,開始出現沒有寫作者名字,或作者寫了另一種筆名,或本名的書。例如:魯迅的小說,書封的作者名叫「周樹人」;巴金《家》、《春》、《秋》,書封寫的作者叫巴克,因他是彼得.克魯泡特金的無政府主義信仰者。其他如錢鍾書的《談藝錄》,現代詩選等等,也都不知被那一個學校的學生或書商給印了出來。大量的一九三〇年代的禁書,從沈從文、魯迅,到巴金、冰心、茅盾、乃至於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都有。
那是一個衝破禁忌的時代。閱讀打開了視野,也打破了各種思想禁忌。那是一個知識補課的時代,把過去禁忌的文化補回來。
從禁書到雜誌,從交通運輸到地下賭盤,從路上飆車到封路賽車,乃至於後來的反杜邦運動,帶領群眾走上鹿港街頭,搞出了美麗島事件之後的第一場群眾遊行。這一切,都是在破除禁忌,向權威挑戰。那是充滿豐沛的民間力量的時代。
當時有諸多議論,認為那是要衝破體制,走向自由化、民主化的開端。但另一方面,也有諸種壓力,要求維護社會秩序,不能任由民眾「脫序」(這是當年批評者最常用的古老名詞)。
各種禁忌與開放交會的年代,人心充滿迷惘、困頓、追尋、衝撞,卻又充滿希望。
我當時曾參與主編過黨外雜誌,也曾主編反抗的文學詩刊,每一期都被查禁。內心卻充滿「要來一場革命,把這個政權推翻」的激情。以極度的熱血,想衝破戒嚴的羅網,走向民主自由的時代。
二,臺灣社會力調查
由於一九八二年,寫作三十年政治犯的專題報導,因緣際會結識了在《美洲中國時報》上班的李明儒先生,又因報社改組異動,後來進入《時報新聞周刊》擔任記者。
當時的自己心裡想的是,如果要「搞革命」,至少要像毛澤東赴湖南湘潭、湘鄉、衡山、醴陵、長沙五縣考察農民運動,寫成《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從底層出發才了解真正的民間思想與社會動力。或至少,也像許信良、張俊宏那樣,寫一本新時代的〈臺灣社會力的分析〉,這才能了解臺灣民間有沒有「革命的動力」。否則像個關在書房裡空想的知識分子,憑空想像革命,簡直就是魯迅筆下的阿Q。
運用自己是大報記者的身分,可以站上第一線採訪的優勢,我擬定了重新做一次「臺灣社會力分析」的計畫。預擬的題目包括:農民、農業、勞工、工會、漁民、原住民、企業等。
為了深入相關的研究專題,我大量藉由報社的方便,查閱舊的剪報。此外找尋更深度的研究論文。尤其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出版的論文與專書,對產業、經濟、行業有不少研究。以此補充了自己在經濟學的不足,從而尋找農工漁牧等問題的經濟根源。但另一方面也發現,產業的研究較易找,但從社會學角度對產業工人、農民、漁民做研究的論文,卻非常之少。社會學與社會主義容易被劃上等號,做這種研究仍是敏感的事。
但我自此踏上在現場採訪摸索的道路。這一路走來,從一九八一年採訪礦坑而寫下〈礦坑裡的黑靈魂〉開始,到一九八二年採訪三十年政治犯而寫下報導〈綠島囚禁三十年〉,再到一九八六年開始的社會採訪。訪問了號稱「世界第一」的拆船業,寫出血汗築成的王國。再採訪林園工業區,目睹一個漁村如何從安樂小村,變成石化工業汙染的荒涼而荒蕪的廢墟。
歷經臺灣社會轉型的巨變,我開始記錄社會的狂飆:大家樂的地下金融與民間力量的崛起。包括:反杜邦運動,讓三百年古鎮一夕之間成為臺灣最生猛有力的群眾運動的起點;而桃園機場事件則記錄了政治運動的狂飆,自主前往的群眾,讓國際機場癱瘓,同時看清政治人物如何利用群眾的熱血熱情作動員,在第一線爆發衝突,而自己卻躲在機場裡,和情治人員協調,吹冷氣,逃避群眾衝突的政治、法律責任。
隨著環境運動的興起,我參與了《新環境》雜誌的編務,儘量將環境運動的社會力與《新環境》的學者,如柴松林、馬以工、張國龍、黃提源諸位教授結合,讓學界的知識力得以成為社會運動的基磐。恰在一九八六年,俄國發生車諾比核融爐事件,我不相信臺灣核電廠並無意外事故,畢竟我們是初學者,知識與能力不夠,學習過程中難免跌跌碰碰,因此有必要加以深度採訪。基於此,我特地請高雄的朋友洪田浚引介核三廠的員工,試圖訪問出相關的內情。
然而事情進行得非常不順利,初步聯絡上之後,他們感到恐懼猶豫,不敢再接觸。我在恆春的旅館等待數日,一無回音。正在失望之餘,卻傳來他們願意見面的回電。原來,因蘇聯核融爐事件,行政院長俞國華宣告核四要停建,原來的建廠員工(他們與核四的運營員工不同)即將面臨被核電廠解僱的命運。基於有不少人在核一廠開建之初,即參與核電廠興建工作,如今都已十幾年,此刻中年失業,未來生計無著,他們決定去臺北向總公司申訴陳情。但他們毫無寫陳情書、寫標語、拉布條的經驗,因此想就教於我。因他們聽聞我曾參與反杜邦運動,對社運較有經驗。
他們的會面,首度開啟了我對核電廠的採訪報導,包括核電廠與美國核電公司的政商人脈連結,美國運用政治施壓的手段,以及核電設備有問題的種種內幕(詳見本書)。當然,核電廠員工癌症死亡率的調查報導,也讓核電廠員工開始注意身體的健康檢查。
最重要的是,運用《新環境》的名義,一九八七年三月,我們去恆春辦了一場核電安全說明會。這是臺灣首度有關於核電安全的群眾集會。
由於當時臺灣仍在運用核電廠所取得的核原料,暗中進行製造核子彈的研究,因此核能相關的資訊都是做為國家機密而加以保護,核一到核三皆如此。因此警備總部非常緊張,怕我們去包圍核三廠,對於我們的活動如臨大敵,派出四、五百人的鎮暴警察,開著大型偵防車來到恆春守衛防備。
而我們也不甘示弱,把群眾從恆春國中的大禮堂演講會場,直接拉到街頭,跟數百名鎮暴警察的警棍、盾牌對峙。在鎮暴部隊的包圍注視之下,繼續開講。有些內容甚至是對著鎮暴警察的年輕人說的,因他們有不少是恆春人。
其後由於好友關曉榮在蘭嶼進行為期一年的蹲點採訪,他和達悟族青年有良好關係,思想上影響了他們,因此開啟了蘭嶼反核廢料的運動。
這些故事,都是時代最重要的印記,全都記錄在本書裡。較為特別的是,有些報導作品保持原貌,以見證當時的氛圍。例如拆船場的深度報導,因它已消失,永遠不再了。而〈礦坑裡的黑靈魂〉也一樣。它見證了臺灣從十九世紀蒸氣機時代開始,即開始大力發展的煤礦產業,到一九八〇年代巳開採殆盡,災變頻傳,死傷慘烈。過不久,煤礦業主因成本增高,煤產量稀少,不敷成本,全部關門。煤礦的故事,成為永久的歷史。
最為特別的是三篇為刻劃時代變遷而寫作的三十年重返見證。
〈石火燃燒的夜村〉最初所寫乃是為了報導一個小漁村──林園工業區,在石化工業及周邊諸多大石化廠的汙染下,居民生活如何改變。報導文章在一九八六年的《時報新聞周刊》刊登後,我總覺得其中有許多細節,那細緻的人情與人性,是未曾被寫出來的。那是受到工業汙染而改變了的某一種人性的微妙的變化。而整個小村,竟有一種詩人T.S.艾略特曾寫過的《荒原》的那種「荒涼到荒謬,荒蕪到廢墟」般的感覺。那是我在採訪現場所曾體會到的,卻無法在報導中呈現的。我曾寫了很長的筆記文本,卻未曾發表。因我不知道它屬於什麼文體。它是報導文學,也是散文。它有一種後現代的怪誕與荒涼,卻又如此真實。
放在心中很久之後,目睹著它的起而抗爭,圍堵廠房,自力救濟,抗爭無望。不斷有政客去吸收選票,卻無力改變。二十七年之後,我難忍心中的大疑問,決定重返林園現場,重走當年走過的漁村與居民生活區,我想看的是,經過長年的汙染生活後。它變成什麼樣子。那才是工業化的真實見證。
像個隔了三十年重返部落的人類學者那樣,我想看一看,作最後的見證。
這一篇長篇報導文學,終而變成人性的見證,也是一個「荒蕪心靈史」的長卷。
第二篇是反杜邦的全記錄。一九八六年反杜邦運動剛開始,我到鹿港採訪,看到一個未曾汙染過的古鎮,一個周邊是漁村的小地方,如何團結起來,對抗可能來臨的工業汙染。那是一個臺灣在經濟起飛時,巨增的外匯存底,轉換為臺幣,而工業化廠房需要的土地,也讓農村地價暴增,從而製造了大量「田僑仔」的時代。
所謂「田僑仔」大概已進了「歷史語言學」的範本。一九五〇─六〇年代,臺灣仍在農業時代,菲律賓已因美國軍事駐地的影響,加上過去西班牙殖民經濟培養了不少大莊園主,頗有些華人在菲律賓發展得很好。再加上當時鼓勵海外華僑回臺投資,因此回臺投資的海外華僑多是有錢有資產的人,華僑於是成為有錢的代名詞。而因為賣了土地而有錢起來的農村地主,就被稱為「田僑仔」。在「臺灣錢淹腳目」的時代,這是中小企業之外,另一批暴富起來的人。但他們不懂得現代性資本的投資運用,於是有各種地下經濟。反杜邦與大家樂的風行,是同一時期發生的。
我仍記得鹿港辦反杜邦大遊行的時候,有些鄉民就以那一天的日子為號碼,去簽大家樂,結果中了一筆小財,特地帶大去喝酒請客。而流向城市的年輕人則讓農村沒落老化。但又隨著年輕人結婚生子,孩子無法照顧,於是送回中南部請父母幫忙照料,而有隔代撫養的問題。那種城鄉之間,既有巨大差距,又是緊密連結,中小企業如青商會、獅子會等,在暗中支持環境運動,才得以讓反杜邦有更大動能的整體氛圍,是很難在當時的專題報導中寫出來的。
最重要的鹿港有天后宮、龍山寺等古蹟,有在地豐厚而深沉的人文傳統,當「天后宮裡燒香的人們」生氣起來,走上街頭,即變成無可抵擋的力量。那是信仰,是對土地的深情,是對人文的珍惜,也是對下一代的承諾:「我們要交給下一代一個乾淨的地球」。
反杜邦的故事太豐富、太多面向,文化底蘊太深沉,乃至於當年它對臺灣社會運動、政治運動、民進黨的成立等等,都有深遠的影響,以致於當年的我,總是在寫了給報社的報導之後,在心中若有所失,彷彿有一個更深的感情,更複雜的內在,很難完整寫出來。於是當年的我給自己一個許諾:一定要在以後,好好的,從人性、人文、人民的角度,來好好的寫一寫反杜邦的故事。
三十年之後,我終於補寫了一篇「遲來的報導文學」。那是報導三十年前以迄於今的故事,卻有它不凡的意義。原因在於,當年仍處於事件之中,許多民心、民情、民隱、民怨都還隱而未顯。我的採訪中,有許多當時看似平凡的小小場景,卻是影響歷史至鉅的民心的顯現,在歷經時間的考驗之後,那微小的民間生命,終而顯示其恆久的意義。
而其中最重要的領導者李棟樑,也一直未被歷史所正視而寫入臺灣社會運動史的專頁裡。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一切只因他未曾加入民進黨,於是被偏民進黨的臺灣史學者所忽略,反杜邦的大歷史意義,也被史學界所蓄意漠視了。
好好寫這一篇「遲來的報導文學」,就是為了還給反杜邦運動應有的歷史正義。
〈恆春/臺灣反核第一夜〉則是為了還原歷史。當時核能電廠猶是國家機密,因而整個活動是冒著非常大的風險在進行的。我寫作的報導,首度揭開核電廠的神祕面紗,也暴露出美國核電集團挾其政商壓力,迫使國府不得不使購買美國淘汰的核電廠設備的內幕。當然相關的報導也引起台電的注意,隨即在內部設下嚴格限制,不許再與任何記者接觸。如有接觸,嚴格懲處。因此那一波的報導後,再無其他記者有辦法訪問到當事人。
我仍記得當年核三廠迫於社會輿論的壓力,舉行了一場核安演習。當時邀請了各報記者參加,唯獨不通知我。其他記者告訴了我,於是我獨自前往。他們前一天搭乘台電的專車前往飯店,而我是忙完報館的事之後。獨自搭夜車去高雄,再轉恆春時已是半夜。我住進朋友的飯店房間。隔天一早,我和朋友在飯店早餐區出現時,台電的接待者大驚失色,緊急跑去跟主管說:「那個人,他來了!」
幾個友報記者笑著告訴我這消息。然而,我並無敵意,我只是一個想報導真相的人,因此我去與他們打招呼,為自己未曾先報名道歉,也希望以後有任何採訪,請多多關照。
這一則長篇的報導,再現了當恆春舉行第一場核能廠說明會演講的時候,那種緊張的氛圍,以及當時社會運動的我們,如何與警備總部玩衝突邊緣的遊戲,以吸引觀眾的目光,達到宣傳的效果。
那就是一個一九八〇年代典型的故事,一個典型的場景。我用報導文學的筆法,就記憶所及,儘量加以仔細的重現。
因為那是永遠不再的一九八〇年代,狂飆時代的人性與人心的風俗畫。
三,巨變時代的趨勢觀察
從一九八一年〈礦坑裡的黑靈魂〉開始,到一九八七年在恆春的核能演講,以及蘭嶼的反核廢料演講,乃至於機場事件的全紀錄,我本有意寫一本《臺灣社會力分析》。但在目睹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民間力量勃興的過程中,我漸漸感受到臺灣社會巨變的時代已然來臨。
然而,面對著這些勃發的社會力,沒有人道該如何去定位、定性、定量。我們面對一個全新的時代來臨,卻對未來一無所知。
我是那個站在最前線的人,也是有意識去尋找答案的人,因此給了自己一個最艱難的課題:臺灣未來的發展趨勢是什麼?臺灣社會建基於什麼結構?現在巨變的原因何在?要走向哪裡去?
一九八八年,我將文章結集,名為《民間的力量》。我試著用大歷史的視野,來總結臺灣巨變的緣起、形成、演變及其影響,再歸結為未來趨勢。總體而言,我認為是臺灣社會歷經了現代化的歷程,從農業社會向工業化變遷,過去的社會由經濟上的農業/農村,政治上的封建威權主義,文化上的保守傳統主義,形成鼎立結構,而一九八〇年代的臺灣已經改變了。經濟已工業化、資本主義化,文化已趨向開放多元的自由主義思想,唯有政治上仍是戒嚴威權,進行社會控制。用舊時代的威權統治機器,已無法駕御這現代性的工業機器,一個複雜無比的龐然巨獸。因而,民間力量的崛起即是要向控制的威權爭奪自主權,要求一個現代化的新社會。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便不難發現臺灣社會巨變的扭曲衝撞的痕跡,以及諸種創痕。總結的來說,便是:
1,國家覇權的弱化與矮化。
2,民間力量的崛起與增強。
這也正是臺灣社會未來必然要走上的大趨勢。目前,經濟決策單位正為民間資本的出路而頭痛不已,畢竟,民間資本的出路在於國家資本的放棄獨占,這對國家霸權的基磐是有傷害的,但不開放又不行,危機更大。妥協的結局便是逐步放棄。王永慶之獲准興建六輕石化工業,即為此種結果。在未來的時間中,國家獨占資本的逐步棄守,也是大勢所趨。
而環境間題,在當前條件下,仍可視為未來社會運動發展的主力。原因在於長期經濟政策發展下被犧牲了的農業,對工業開始展開其反撲,而在各種方面受到政治壓抑而積壓的不滿,也會從此一環保政策與經濟政策的矛盾中,奔騰而出。尤其知識分子,更有可能朝著此一方向前行參與。對於中產階級性格甚強的知識分子,這畢竟是一條可行的、較無危險的路。
相應於此種狀況,執政當局本身也在做著各種調整。例如解除戒嚴、開放人民結社自由等等。這是民間力量與國家覇權互動的結果。
從中國長遠的歷史來看,臺灣社會今天的結構性變遷是前所未有的,也是未來邁向民主化、自由化的基礎。站在變遷的歷史過程中,這一切混亂、迷惘、失序本就不可免。問題只在於調整適應的腳步快慢與實際措施是否恰當而已。然而歷史大流的方向,卻是不會改變的。
站在這樣的時代裡、有如站在冬日的東海岸,看到彌天冷洌的風,捲動海浪和海底的石塊,向著冷硬的岩岸拍打,崩裂了舊的岩壁,也改變了海岸的模樣。
寫於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五日的這一段文字,清楚記錄了當時一個年輕知識分子的困惑、思索、追尋和勇氣。
因其指出了臺灣社會巨變的現象與未來發展趨勢,《民間的力量》一書獲選為年度十大最具影響力的書。
隨後,在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衝擊下,臺灣將如何演變,成為民眾最關注的課題。有人認為,民間的環保運動,加上工運、農運、學生運動,社會蓄積著憤怒反抗的能量,它展現在街頭的衝突,而且從南到北,各地都有。當時名之為「自力救濟」,而實則是對政府無能處理的批判。而總體的不滿情勢互相激盪,頗有想要推倒這個政府的意味。
當時有一批美國留學歸來,受到一九六〇年代末學生運動影響而有左翼思想的學人,帶著受大陸文革影響的思路與語言,在社運場合操著激進的聲音,展開了對社會運動內部的階級批判。
然而,對當時的社會運動如何定性、定位,因缺乏實際的現場調查採訪,總是不能免於教條與空想。我也很是困惑。雖然在南北各方現場所見的民眾特性與思想,乃至於從民眾的訴求來看,我都覺得它不是一種想「推翻政權,另立一面國旗」的「革命」。但我仍難以定性、定位。
直到一九八八年的五二〇農民運動,我才首度對群眾的定性分析較有直覺的感悟。那仍是來自於現場的觀察。當天的街頭暴力衝突非常激烈,雲林農民帶著衝突的準備北上,衝撞國會與行政院,拆下立法院的招牌,整個是一場大對抗。群眾在臺北街頭的暴力衝突,一直延續到隔天早晨。事後的調查採訪,以及對農運領袖的訪談,我漸漸了解,升高暴力衝突乃是雲林方面的農運領袖為了從臺中的山城農權會取得運動領導權,因而有意為之。
更重要的是,五二〇當天所提出的要求,明明白白寫在大布條上的,是要求「開放農地自由買賣」。如果是對資本主義制有批判意識的農民,怎會如此主張?這分明是資本主義的自由經濟思維,跟那些從美國回來的學人們的左翼幻想是完全背反的。
農民運動使我對社會運動的定性上,清醒起來。我認識到,這所有的主會運動,是現代化的「補課」。也就是原本藉由經濟以農業為主、政治以封建威權為主、文化以傳統主義為主的「強控制」統治結構,已面臨新時代的巨變。國際經貿、工業化的經濟,大量人口流動的社會結構、外來多元文化思想的影響,已使得過去的控制系統失能。它將面臨全面崩解的危機。
一九八八年,我寫作《強控制解體》一書,在序文中總結整個社會結構性變遷的緣起、現象與未來發展。要言之,即是國民黨的「強控制」系統已無法掌握一個不斷變化、複雜萬端的新社會,因此這個結構將面解體的命運。但它是一個緩慢的「解體」過程,而不是「崩潰」。
「此一控制系統,又是如何由「一體化 」(Integration) 走上「解體」 (Disintegration)之路呢?要說明的是「解體」在系統論中的意義並不等同於「崩潰」,而是「由一個行為主體分解為兩個或以上的行為主體的過程」。它不是控制的結果,而是轉變。
強控制解體的原因有內外環境的條件變化。就内環境來看,主要有二:即官 僚系統本身的自我腐化(或「調節機制的自我異化」)以及官僚所藉以立足的「小農經濟」已不存在。此種獨占的龐大族群籠罩在政治、經濟、意識形態各領域上,遂使得無限權力演變為無限腐化。……
其次、臺灣經濟資本主義化的發展,也同時使得系統無法再維持平衡穩態。「小農經濟/封建官僚/儒家反共意識形態」是相適應的穩態結構,然而,當資本主義發展起來,意識形態控制减弱,社會階級發生巨大變化(工人與中產階級上升成為主力)政治欲要維持其系統平衡已不可能。因而改革政治強控制系統,使之具備議會民主的形態,乃成為維持穩態平衡的必要條件。
用控制論的觀點看,「以一固定的調節手段去控制一個不斷生長變化的對象,一定會出那些處於控制作用盲區之中的部分不斷增長。社會生活愈豐富,盲區也愈大」。臺灣社會的諸種新生現象正不斷擴大成盲區,例如環境公害、學生運動、勞工運動、消費者運動、自力救濟、大家樂、飆車等等,都是資本主義化之後的產物,也是強控制系統難以立即調適去掌握的「新的社會生活形式」。
要言之,要用舊權力系統去控制現代化之後的新社會已不可能。所有社會運動,即是為衝撞舊體制而顯現出來的。我稱之為「社會再結構」(Restructure)的過程。它的重要之處即在於,社會結構的轉變並非由上而下的建構,而是民間自發的依其需要而建構起來的「再結構」。
經歷過一九八〇年代的這個再結構過程,我們就可以理解蔣經國晚年所說的「時代在變、環境在變、潮流也在變」所體認到的現實,是何其真切而且迫切。
而蔣經國晚年所啟動的「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開放兩岸探親」乃是時勢使然而有不得不的必要,但他因應時勢的大開放,是多麼關鍵性的轉捩點。他打開舊的、緊緊控制著的大門,讓整個時代的大門,迎向未來,自由開放。
一個開放社會的「再結構」既經民間力量的推動而完成,則一九九〇年代的政治改革便也是順理成章的進程了。
這便是一九八〇年代對臺灣如此之重要的原因。民間力量以狂飆的風潮,改變了臺灣社會,但這一股社會力,在歷史過後,卻未被歷史所重視並記載。臺灣史反而只寫下政治的記錄,彷彿只有政治人物的言行與權力,才是值得紀錄的。然而,那未曾被記憶的來自人民的聲音,才是改變歷史的動力。
這便是此書想留下的記憶。我們如何記憶這時代,也是我們未來如何面對歷史的一種原則與態度。沒有人民的歷史,是無法恆久的。
四,大歷史的觀照
從現代化的歷史來觀照,臺灣的現代化進程始於清朝末期,劉銘傳、沈葆楨等的建設,包括鐵道的開闢、港口的建設、煤礦的開採、電力的使用、電訊的鋪設等等。可惜清朝知曉海外臺灣在列強的覬覦下,已岌岌可危,為時已晚。
日本治臺則必須有現代化的管理。它主要展現為戶籍管理、土地測量登記、南北鐵路開通、港口建設完善、開發山地林野等。要言之即是「可以在數目字上管理」的資本主義化。
最重要的是,現代化所必備的法治基礎,是在日本殖民時期開始。這並非日本特別仁慈,而是由於語言與文化的隔閡,臺灣無法理解日本民風民俗,乃至於相關法律規定,乃必須以明確的文字,形諸於一條條法律文字,以便於管理。即使它是歧視性的法律,臺灣人做為二等公民的存在,也在法條上見出。
一九四五年臺灣光復後,國民政府來臺接收,日本四島在戰敗後的經濟破敗、國土廢墟之中,突然加印了六億日幣的臺灣專用貨幣,空運來臺。名目上是說要給二十幾萬滯臺的日本公務員發薪水,但實際上,整個日本統治臺灣的五十年間,才發行了十四億日幣,而一九四五年九月就運來六億,這不成比例的貨幣供給,乃是為了在臺灣到處收購物資,以運補日本戰敗後的物資匱乏、民不聊生。這造成臺灣立即的通貨膨脹。
臺灣戰後本來民心充滿樂觀氛圍,希望重建家園,卻不料通貨膨脹,治安一團混亂,政治貪汙腐敗,再加上民間經濟破敗,生存困難等諸因素,交相侵害,終而導致了二二八事件。
然而臺灣仍是做為中國的一省,舉行了選舉,選出了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等,派出代表到南京參加制憲等會議。南京還有一處專為臺灣代表所設的接待所,以安頓去南京開會的代表們。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的大撤退則是臺灣命運的轉捩點。搬運出三百四十萬兩黃金的國民政府在戰爭的大撤退裡,花掉了大半黃金,幸而留下的黃金仍有八十萬兩足以做為儲備,發行新臺幣,從而挽救了臺灣即將崩壞的金融秩序。此外是土地改革,讓大部分佃農擁有土地,從而阻止了農民革命在臺灣的重演。第三,反共抗俄的白色恐怖、清鄉,讓國民政府大量逮捕潛伏在臺灣,且不斷發展壯大的中共地下黨。但此時的臺灣仍風雨飄搖,美國甚至打算放棄蔣介石,以吳國楨、孫立人取代。
一九五〇年六月發生的韓戰是蔣介石救命的另一個轉捩點。韓戰使得美國正視不斷擴張的共產國際勢力,從而力圖在東亞建立圍堵防線,從日本到琉球、臺灣、菲律賓、越南等的第一島鏈被確立起來,第七艦隊協防臺灣,美軍派遣顧問團長駐臺灣,美援開始到來。這大大緩解了國民政府的經濟與軍事困境。
臺灣命運自此改觀。冷戰架構讓原本因國共內戰而分裂的海峽兩岸局勢凝固化,確立了往後數十年的分裂分治。東亞局勢也因此改觀。美國轉而扶持二戰中作為敵國的日本,從而建構起日本在戰後的復甦與經濟奇蹟。以及隨著日本經濟發達後,在一九六〇年代開始向四小龍轉移的亞洲經濟大戰略。直到一九九〇年代,「日本經濟奇蹟」、「日本第一」等稱號,仍是做為美國學界津津樂道的對象。
在這個過程中,臺灣歷經一九五〇年代的土地改革,進口替代政策,運用美援的幾度經建計畫;一九六〇年代逐漸成型的加工出口型工業、扶助民營中小企業逐見成效;一九七〇年代外交失利,失去聯合國代表權,但民間中小企業則因日本產業外移而獲得發展機遇,加工出口型工業迅速完成,經濟開始穩步起飛。此時新興中產階級成為社會新生的動力,改革的呼聲日漸高漲。
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走到了一九八〇年代,中產階級增多,社會急劇富裕起來的新情勢。
從大時代的結構看,一九七〇年代的外交失利,帶來臺灣自我認同的危機,此一不斷自問「我是誰」並要求世界「看見我」的心理,貫穿整個一九七〇年代之後的臺灣。它甚至成為一種心理隱疾般的痛點。但此種心理也帶來文化覺醒,即:若是政治上、國際上無法得到認同,那總可以從文化上得自我認同吧。因此,一九七〇年代開始擺脫過去「全盤西化」派的影響,回歸自我的文化尋根。林懷民「跳自己的舞」,李雙澤「唱自己的歌」,文學創作開始走向鄉土文學,走向現實主義的報導文學重回報紙副刊,成為一時風尚。這種種文化覺醒,成為一九七〇年代最重要的標誌。
而一九八〇年代,一如前述,已因經濟起飛、社會結構改變,而走向狂飆的年代。一九八八年蔣經國過世後,李登輝繼承其位,接續未完的政治改革使命,完成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等民主化工程。其過程雖有些微阻力,但時勢大流如此,再難有逆轉的可能了。
準此以觀,我們仍需要重新注視那造成臺灣巨變的一九八〇年代。那重構一個新時代的瞬間,那些人心與人性的變化。
而此書,即是為了記憶這時代,希望留下每一個值得記憶、難以磨滅的容顏,一部見證的心靈史卷。
序文 狂.飆.一九八〇
經過長長的四十年的時光隧道之後,
我們回望,才想起隧道中,如此幽暗;
我們在幽暗中吶喊,孤獨喧嘩,回音寂寂。
當我們走出那長長的隧道,
眼睛迎向逆光的瞬間,
世界忽然白茫茫一片。
那是強光的盲目?
還是失去方向的茫然?
談起一九八〇年代臺灣,我們總離不開幾個鮮明的字眼「臺灣錢淹腳目」、「自力救濟」、「咱要出頭天」、「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開放兩岸探親」、「社會力解放」……,諸種標誌。
然而,當我們回望,我們真的了解一九八〇年代嗎?在那些表象之中,隱含著多少...
目錄
序文 狂.飆.一九八○
一 臺灣錢淹腳目的年代/瘋狂大家樂
二 綠島囚禁三十年
三 礦坑裡的黑靈魂
四 血肉築成的拆船王國
五 媽祖廟的香火,點燃社會轉型的火種
六 機場事件目擊日記
七 天火荒原
八 深度探訪核電廠
九 恆春/臺灣反核第一夜
附錄 蘭嶼反核,第一聲
序文 狂.飆.一九八○
一 臺灣錢淹腳目的年代/瘋狂大家樂
二 綠島囚禁三十年
三 礦坑裡的黑靈魂
四 血肉築成的拆船王國
五 媽祖廟的香火,點燃社會轉型的火種
六 機場事件目擊日記
七 天火荒原
八 深度探訪核電廠
九 恆春/臺灣反核第一夜
附錄 蘭嶼反核,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