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如春夢了無痕︰舊日北平文人、梨園與風物隨筆

袁世凱及其「洹邨逸興」

光緒三十四年慈禧與光緒帝先後一天死去，由咸豐帝之弟老醇親王之三歲孫宣統帝繼位，宣統之父小醇王攝政。光緒帝是老醇王之子，其母為慈禧太后之胞妹，所以光緒帝實際上是慈禧太后的親姨甥；宣統是光緒的親姪兒，因此老醇王的子與孫兩代，正好都做了清代最末的兩個皇帝，結束了這個大清帝國二百六十八年的命運；同時在宣統三年也結束了中國從秦始皇帝開始的二千多年的帝制。
小醇王攝政，一切全掌握在慈禧最寵倖的大貪官慶王奕劻的手裡。這時離李鴻章——最後一個中流砥柱，掌握洋務、外交近四十年的漢大臣的逝世，已有八年了。清政府從太平天國和捻匪之平定起，實際上軍政大權早已握在建立殊功的漢大臣曾、左、李等人之手，滿淸只有一二親貴如恭王、如文祥，能有較新的求改革的頭腦，而且也能明白滿人親貴之暮氣沉沉，國事非交給能幹的漢大臣去幹不可。但站在「旗員」，尤其是在貪污兼無能的滿大臣如慶王等人的眼光中看來，漢臣得勢，終非親貴之福。他們等待機會，好容易李鴻章在辛丑條約訂立時已臥病不起（為了八國聯軍所訂的「辛丑和約」，各國只相信李鴻章，慈禧見禍闖大了，在西逃陕西西安的途中，已下諭給等於貶降在兩廣的李鴻章北上，收拾了那「八胡亂華」的殘局），不久逝去，對清朝言，是唯一的棟樑摧折了。
這個帝國現在就快完場了，而貪污無能的親貴，還以為這是「滿臣中興」的機會到了。但李鴻章死後，慈禧由於庚子之亂，慫恿拳匪，造成天下大亂、八胡亂華，各國初時一意追捕她這「首犯」，後來只辦了幾個糊塗親貴和中央地方的達官，總算逃過了這一關。回鑾以後，那火上冒油的獨裁一意孤行的醜脾氣也略略「修正」了，可是她所包庇寵倖的貪官，卻還是不能去惡，而且假行新政之名，想緩和全國的革命怒火，大用後進親貴，由慶王出來計劃所謂憲政，卻不知早已接近「死而且僵」的末日了。慈禧由回鑾到死，只有七年，這七年乃是李鴻章的繼承者，僅有的因戊成政變建功，並以練新軍起家的漢大臣袁世凱由極紅而漸走下坡的時代。
太平天國中末期，湘軍以外有了淮軍，而提議用湘軍之營制練淮軍的，卻是旣嫌湘軍力量不夠，又能善用淮人之長的曾國藩。以後湘淮軍成了兩系勁旅，而且互相混合，兩方的將領，初不限於湘准。淮軍名將中有湘人，湘軍名將中也有淮人和川人（如鮑超就是川人）。後來的「北洋」這個名詞，本不能概括其來源與內容，但後起的「北洋」一詞，實始於李鴻章和袁世凱之先後練的「新軍」。
練新軍，是曾國藩在髮捻平後，入京陛見，親向慈禧太后建議而獲得答應的。慈禧問他要不要再添練新軍，他說要練。問他要練多少，他說先練二三萬生力軍。他看到了西洋槍炮之利，也看到了西洋交通工具輪船之利——這兩項都是他在平髮捻時曾經用過的利器。所以始倡練新軍的是曾國藩，卻落在他的得意學生同立殊勳的李鴻章，和李鴻章得意的早年提拔的能員袁世凱身上。
「北洋」系統嚴格的說是這樣的：湘軍（曾國藩、左宗棠為首諸文武雙全的大臣）——淮軍（李鴻章為首的文武雙全的大臣）——北洋新軍（李鴻章繼承了曾氏的新軍，練的陸海新軍）——新「北洋新軍」（以袁世凱作為李鴻章的繼承者，袁在李生前便已在天津練新軍，而且在庚子之亂的前二年的戊戍就已卓著成效）——民國頭十七年的袁世凱為首的民國北洋系統。
若從咸豐初葉計起，源遠流長；經同、光、宣五十年進入民國，足足超過了七十年的一個長時間。到民十七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才算這個「北洋」系統斷了線。
慈禧和光緒死後，是以慶王為首利用顢頇無能之極的宣統帝父攝政王將唯一的立過大功，而又軍政大權在握的袁世凱貶退。袁本患有足疾，排擠者利用他的以退為進，順水推舟，將他「鬧情緒」真實化，於是袁乃不得不回到他河南省彰德府的洹水之上的鄉間大莊園去。
袁是名將之後，而又在少年時參加過「筆帖試」的，在武人之中，非但頗文，而且還很有詩才。他出來做事做得早，遠在甲午戰前，就由李鴻章看中了，以「同知」的小官，隨吳長慶大軍入朝鮮，平朝鮮内亂。他的官並不大，但卻是吳幕的第一個能員，其時還不到三十歲。他弄到朝鮮王也須跟在他後面去開會，雖云吳長慶的幕府，卻等於代表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在朝鮮作總導演。朝鮮上自國王大臣，無不唯命是聽。在平亂之後，立了大功，使親日派的朝鮮權貴敢怒而不敢言。
他表現得十二分的能幹，後來遭遇到反對派給吳長慶的壓力，不得不請李鴻章將他調回到天津（北洋大臣常駐天津）來。李對他之才能極其賞識——能幹的人，往往愛提拔能幹的部下的。有了李鴻章這個「中堂」作大靠山，他終於在不到十年的時侯，爬上了山東巡撫的一省之長。山東在直隸（今河北）的東南，乃由京南下到南方等於清之「南都」的金陵的必由穿過的大走廊。而且山東之形勢，其東伸出東海之一大半島，成為右螯；與其東北的遼寧（時稱「奉天」）的向西南伸出的遼東半島成為左螯，雙抱著等於大內海的渤海，而京城所在的河北平原，正好就是這把交椅的正中間的座位。
義和團這複雜的邪教起於直隸與山東，在山東境內者，初期為數不少。袁撫台看到情形不對，燒教堂，殺教民，進而捉殺用有「洋」字貨物的百姓，並且畫符唸咒，擁鬼上身，標榜刀砍不入、炮打不穿肉身的邪說，知道如果容忍，必釀大禍，當時一省之長，在所轄本省境内，是有軍政治安全權的。朝廷的青中年親貴，在遊說那個當權的老嫗，北京城已漸趨犬亂，袁世凱干涉不了直隸，卻下令不許拳匪在山東省界内滋事。他派兵去驅剿，那些標明不怕槍炮刀斧的邪匪，卻敵不了袁撫台的「清鄉軍」，照樣流血死人，嚇得全退入了直隸，不敢再越山東雷池一步。
這是袁世凱有眼光處，也是他不信邪，識大體處。果然後來拳匪惹下了滔天大禍，非但不能「扶清」，幾乎連大清的太后與皇帝、皇后都送到了洋人的槍尖子下；非但不能「滅洋」，反而一聽說洋兵鐵騎來到，便嚇得將那些奇裝異服，紅綠黃黑頭巾抛棄，搶了老百姓的衣服換上去逃命，被他們要滅的洋人滅亡了不少。
辛丑訂約後，西太后與光緒帝回鑾，袁世凱成了有「先見之明」的唯一封疆大吏。他這山東撫台，和那殺洋人燒教堂的山西撫台毓賢——終被洋人要求正法的撫台，東西相映，不可同日而語。
順理成章，他成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榮祿手下的第一把交椅，「追隨」榮祿，在天津負責實際統帶新軍，並繼續添練新軍。民國的段祺瑞、馮國璋……，和小小的馮玉祥等角色，都是他在庚子前後的小站，練出來的部將。到宣統即位後，他不得不被排擠歸隱田園，但他在府中，表面上是漁樵為樂，吟詩索句，實際上他的府中，等於另一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衙門（榮祿卒後，他得到此位。這個位置由李鴻章到袁世凱，中間夾了一個榮祿，正是庚子之前二年，戊戍百日新政和政變的那個時期），有收發電報室，可直接和京城及他的部將通消息。而他家鄉和北京的鐵路已經告成五年，信使往還，尤為方便。
他在「洹上」（這地方就是河南安陽縣殷墟不遠，古之殷都也）吟的詩，原稿在他死後，由他的「洪憲太子」袁克定，影印分贈世交友好。先祖在袁政府任肅政使，原是反對袁稱帝的，先祖是以半遺老自居的前清延安知府，剛放道台不久，便換朝代了。抗戰後我在北平老家的塵封書櫥裡，無意之中發現了這本詩稿影印本，甚覺奇怪。後來推敲，想必是大姑祖父夏壽田其時為袁之「內史大臣」。袁之文告大半出他夏榜眼親筆，《大成雜誌》第十六期所刊的「新舊曆對照表」，正好滿花甲六十年（丙辰龍年）的對聯及橫幅，都是夏榜眼的翰墨，可證其在袁政府之地位。此外則可能主持洪憲稱帝，幾為太子師的楊度持贈者。蓋楊為我七姑祖父之兄，且與先祖及夏榜眼都是湘綺的「親信弟子」，否則舍下決不會有此影印本也。
此稿包括袁在「退休狀態」時的吟草，其「開窗平北斗，翻覺太行低」之句，亦頗有「詩兆」。其重起東山，宣統三年起用，組織內閣，並以其新軍之實力，左右清室與革命之間的談判，終致挾持清室及幼帝，逼成遜位，皆係假其將領段馮之通電，然後與革命軍方面講條件，作終身第一任大總統，似乎都在「詩兆」中，可以看到。
袁克定手書跋語亦甚得體，引其父試帖詩「重門驚蟋蟀，萬瓦冷鴛鴦」，「見者驚奇」，迄今仍為詩之佳句。
現在將全部交給《大成》製版，相自此稿可能為海內外極少見之「文物」，蓋幾經戰亂浩劫，大陸、台、港，未必尚有存者。
對於袁的歷史是非得失，不是這裡可以評述的。鄙意以為民國人，應有古代史家的器量與公平，不可抹殺「是」，而加重其「非」。是非若不合乎「事實」，便是不誠，不誠無物。
是非如混淆，便是「不真」。法蘭西法典云：「出言惟真，非真不語，非全真不語」，論歷史人物者，似亦應信守此語歟？
全書不過十餘首，今錄其目錄如後：

贈友人庸庵友人七律二首
雨後游園
嘯竹精舍
登樓
晚陰看月
詠海棠二首
落花
榆錢
病足二首
和子希塾師游園韻
和王介艇中丞游園原韻
和馨庵都轉元韻
袁克定跋

袁世凱及其「洹邨逸興」

光緒三十四年慈禧與光緒帝先後一天死去，由咸豐帝之弟老醇親王之三歲孫宣統帝繼位，宣統之父小醇王攝政。光緒帝是老醇王之子，其母為慈禧太后之胞妹，所以光緒帝實際上是慈禧太后的親姨甥；宣統是光緒的親姪兒，因此老醇王的子與孫兩代，正好都做了清代最末的兩個皇帝，結束了這個大清帝國二百六十八年的命運；同時在宣統三年也結束了中國從秦始皇帝開始的二千多年的帝制。
小醇王攝政，一切全掌握在慈禧最寵倖的大貪官慶王奕劻的手裡。這時離李鴻章——最後一個中流砥柱，掌握洋務、外交近四十年的漢大臣的逝世，...

那個年代其實充滿色彩
——淺談程靖宇（今聖嘆）《事如春夢了無痕》
黎漢傑

一、引言

編輯這部書稿本來沒打算在幕前現身，但是在邀請兩位前輩：沈西城與鄭明仁先生寫序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提到我的名字，好像在暗示，小伙子，這部書稿的來龍去脈，你倒要留個文字紀錄，作為歷史文獻。如此，自當遵命，那就唯有獻醜，寫下本書緣起，以及意義。

二、收集整理的經過

余生也晚，當然未見過程靖宇老先生本人，在編輯整理這批文章之前，我對程老先生的印象，恐怕就是雜文家、專欄寫手，例如他在世時唯一刊行的散文集《新文學家回想錄》，就是收錄年在香港的《新生晚報》專欄「儒林清話」寫的文章，由於報刊專欄有字數限制，我總覺得今聖嘆只是雜文專家，所謂「雜」，主要特色是篇幅短小，長於議論諷刺，但敘事鋪陳，則因條件所限，難以有所發揮。
可是，這原來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之前，奉西城叔叔之命，收集他在《大成》撰寫有關中日電影史的文章，趁此機會，也順便瀏覽各期的目錄，讓我發現這份期刊居然赫赫有署名「程靖宇」的文章，字數相較《新文學家回想錄》那一批文章，顯然多很多，鋪陳敘事也明顯豐富立體，可以說是有枝有葉。還記得第一篇看到的是〈哭梁寒操先生〉，載於該刊第十八期，約四千字之多，裏面有非常多的第一手資料，都是作者與傳主之間的交往見聞，甚至連他平日在報紙專欄比較少提及的兒子，都粉墨登場，佔了一個小配角。讀者如細讀，必能深切體會作者之所以「哭」得沉痛的原因——多年來雙方為口奔馳，未能抽空見面，到了程靖宇親訪台北，卻由於外因如時間安排失當，内因如有心人的阻攔，最後竟然到門卻不及相見，緣慳一面。事情如此曲折，實在不是一般專欄文字可以承載。
及後，我再翻閲一次整份《大成》，檢得多篇文章，本書收錄七篇，佔約一半的份量。另外，再在《傳記文學》找來幾篇萬字長文：〈陳寅恪大師易簀及遺著〉、〈事如春夢了無痕：懷我的朋友夏濟安〉以及連載數期的〈敬懷「莎菲女士」陳衡哲教授〉，形成了本書的初稿。至於書内其他篇章，則透過網上資料庫獲得，最終以内容主題分成三輯定稿。

三、古雅行文，滿腹經典

本書第一輯：「民國百感」，可以說是前作《新文學家回想錄》的加長版，所謂「加長」，除了文字加長，更是時間跨度的加長。讀者也許會發現，第一輯的文章，寫作時，傳主已經去世，因此，不同於《新文學家回想錄》裏面部分描述對象當下仍然在生，「民國百感」的文章都是追懷、回憶，氣氛是憂傷的。裏面既有受業的老師長輩如陳寅恪、潘光旦、陳衡哲等，也有好友如夏濟安。寫陳寅恪的收錄有兩篇文章，〈國寶云亡——敬悼陳公寅恪先生〉的寫作風格類近中國的悼文傳統，因此行文嚴謹公正，用字典雅，讀來像古文語調，試看：「余受知寅師在早歲，戰後返平，余在北大完成論文。師知余不肯離幽燕圖南，逐薦余於南開大學，濫竽授近代史、外交史，及西洋通史。」這一段文字，沒有半個「的」字，虛字也用得非常經濟。這篇文章，坦白而言，如果糊上作者名字，與清代古文家文章相混雜，讀者也不容易分辨得到居然是寫於一九七〇年代的報紙文章，距離新文學運動提倡白話，已經五十多年了。
到了他再寫懷念陳寅恪的第二篇文章，已是十年後的一九八〇年，遣詞用字雖然沒有那麽古雅，但是文章開首卻引了一段古文，出自《禮記．檀公》：「曾子病革，因床簀為季孫所賜，大夫之所用也。曾子未嘗為大夫，於禮不當寢，命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這段引文，顯然是有寓意的。按曾子易簀一事，體現的是克己復禮。也許在程老先生看來，古有曾參以身護禮，今有其師以書護禮，用一生著述，去守護中國文化的道統，在時代洪流之中，其精神節操，已是極致。當然，如果讀者再跨一步去詮釋，那麼曾子臨終的「反席未安而沒」，是否也在折射陳寅恪臨終時候的精神面貌呢？這種有意思的留白，全靠典故當中蘊含的幽微曲折信息，至於能否解讀得當，自然視乎讀者對中國傳統經典的學養。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這部書稿，程老先生的用典，可以說是非常頻密，懷念老友夏濟安的文章篇名就用古詩詞做正題，「事如春夢了無痕」，典出蘇軾〈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但是，為何作者不選前半句「人似秋鴻來有信」，卻選了後半句「事如春夢了無痕」作題？連結文章裏面談及夏濟安的人生片段，我們可以看到夏濟安雖然把愛情看得非常神聖，像文章所說：

我讀台北出版的濟安日記，中有主角他追求過的C小姐的舊事，相信別的讀者也必和我有同感——他對戀愛求婚太認真而虔敬了。其實男女相悅之情，陰陽相吸之理，乃天賦給動物的「自然之性」，既不可以詩化，更不必神化。尤其每逢所喜的女孩子，先不先就當她是「神」——或曰「女神」，不當她是一個吃飯睡覺有七情六慾的「人」，這是大大的致命傷，隱伏了「一定失敗」的病因。

夏氏對愛情非常執著，但是卻在情感路上受盡挫折，可證姻緣事，是不能強求的，愛情的機緣種種，消失的時候毫無蹤跡，正如夢，醒來就沒有了。因此，「事如春夢了無痕」，一方面既點出夏濟安對「春夢」，即愛情的苦苦經營，更名言其情感經歷，總是「無痕」，既嘆息，也無奈。

四、聽戲何礙回想新文學

《新文學家回想錄》出版後洛陽紙貴，一方面讓程靖宇建立了文學界的名聲，但另一方面卻好像無形之中標籤了他是新文學的人物，言行喜好應該和主流的五四文人一樣，喜歡西方文學，寫白話詩，作風西化。但是，真實的他，是一個戲迷，而與夏氏兄弟的相遇，也正是因看戲而來。他雖然早歲曾旁聽新文學鼻祖胡適的課堂，也和民國第一女教授陳衡哲多有往來，但是當年的知識分子，並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逢舊必反」，例如京劇，好多五四文人都是捧場客。程靖宇也熱愛京劇，不單愛看，更愛寫劇評，愛和梨園名伶接觸。這部書稿，正揭開了他較少為人所知的一面。
第二輯：「戲夢人生」，收錄三篇文章，說的正是他和當年兩位名伶趙燕俠和童芷苓的情誼。他愛聽戲，除了文中曾提及在上海、北京一些小報寫過劇評之外，更像現在的青年迷偶像那樣，會追星。例如趙燕俠，年輕時候的程靖宇實在太喜歡她的戲了，除了做到每當趙氏一有演出，就到場支持，更透過朋友介紹，直接結識本人。也許出於仰慕，他居然從愛看趙燕俠演戲，進而愛上她。程靖宇為人坦蕩，也沒有避開談及這段感情。當然，兩人之間的感情，從最初的朦朦朧朧，到化為如煙往事，時間並不長，但是讀者可以從字裏行間讀到他們之間的互動接觸，描寫之細緻，真的可以和日記不分相下。如此，作者在多年之後還能將細節如此一一鋪陳，連聽戲的劇目，當時的裝扮，演員的唱功，也能記得如此清楚，正好反映了他多年沉浸在京戲這項表演藝術。

五、今日的意義

這批文章，已經有自少四五十年的歷史，經過滄海桑田，今日出版，究竟還有什麼意義？我想，至少它呈現了活在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最真實面貌。那年代的人，實際的生活，其實和我們分別不大。我們現在會看電影，他們會看戲。明星偶像，我們會追，他們也會追。抗戰軍興，他們當然顛沛流離，但仍然會想找喜歡吃的小吃，看喜歡看的書，追喜歡的女孩子，尋覓各種小確幸。他們的年代，其實充滿色彩。

那個年代其實充滿色彩
——淺談程靖宇（今聖嘆）《事如春夢了無痕》
黎漢傑

一、引言

編輯這部書稿本來沒打算在幕前現身，但是在邀請兩位前輩：沈西城與鄭明仁先生寫序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提到我的名字，好像在暗示，小伙子，這部書稿的來龍去脈，你倒要留個文字紀錄，作為歷史文獻。如此，自當遵命，那就唯有獻醜，寫下本書緣起，以及意義。

二、收集整理的經過

余生也晚，當然未見過程靖宇老先生本人，在編輯整理這批文章之前，我對程老先生的印象，恐怕就是雜文家、專欄寫手，例如他在世時唯一刊行的散文集《新文學家回想錄》，...

輯一：民國百感

林語堂先生的文化功績
《新聞天地》第一四七〇期，一九七六年四月

哭梁寒操先生
《大成》第十八期，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

袁世凱及其「洹邨逸興」
《大成》第二十六期，一九七六年一月一日

追懷潘光旦先生
《傳記文學》第三十九卷第一期，一九八一年七月

國寶云亡——敬悼陳公寅恪先生
一九七〇年二月十八日《香港時報》第十版「文與藝」

陳寅恪大師易簀及遺著
《傳記文學》第三十七卷第三期，一九八〇年九月

事如春夢了無痕：懷我的朋友夏濟安
《傳記文學》第三十四卷第三、四期，一九七九年三月四日

敬懷「莎菲女士」陳衡哲教授
《傳記文學》第三十四卷第六期至第三十五卷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六月至九月

輯二：戲夢人生

最難忘是趙燕俠
《大成》第二十五期，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我怎樣「迷」了童芷苓——從「四大名旦」到「四小坤旦」
《大成》第二十一期，一九七五年八月一日

他日相逢不相誠（「我怎樣『迷』了童芷苓」續篇）
《大成》第二十二期，一九七五年九月一日

輯三：北平舊事

北平的住房
《瀟湘漣漪》第二卷第十二期，一九三七年

論語來北平了
《論語》第一二四期，一九四七年

北大的「白話文佈告」——北大校史簡述
《大成》第二十期，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

情德兼隆——敬悼胡校長夫人
《大成》第二十三期，一九七五年十月一日

輯一：民國百感

林語堂先生的文化功績
《新聞天地》第一四七〇期，一九七六年四月

哭梁寒操先生
《大成》第十八期，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

袁世凱及其「洹邨逸興」
《大成》第二十六期，一九七六年一月一日

追懷潘光旦先生
《傳記文學》第三十九卷第一期，一九八一年七月

國寶云亡——敬悼陳公寅恪先生
一九七〇年二月十八日《香港時報》第十版「文與藝」

陳寅恪大師易簀及遺著
《傳記文學》第三十七卷第三期，一九八〇年九月

事如春夢了無痕：懷我的朋友夏濟安
《傳記文學》第三十四卷第三、四期，一九七九年三月四日

敬懷「莎菲女士」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