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誰有資格稱「中國」？讀懂中國「正史」背後的政治操作邏輯

「正統」

宋代是史學與正史革新的時代。若提到唐宋有哪些革新，可不只包含史學這類人文學層面，國際情勢也出現了劇變。

在這個時代裡，緊鄰宋朝北邊的契丹是強大的游牧國家，雙方君主都以漢語的「皇帝」自稱，彼此也互稱兄弟，幾乎是平等的關係。

在漢語、儒教的世界觀之中，這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皇帝就是天子，受天命統治天下，而天只有一個，天命也只有一個，所以能成為天子的也只有一人，這才是「正確」的世界觀，符合儒教提倡的秩序。因此，就算在現實世界有好幾位「皇帝」同時存在，那是現實世界出了錯。除了「正統」的皇帝之外，其他都是冒牌貨。這就是儒教的教義，也是正史的書寫方式。

因此，《魏書》將五世紀的北魏視為「正統王朝」，就將同時存在的「南朝」貶為長江江畔的「島夷」，也不承認南朝的皇帝為中華的天子，反之亦然。若將南朝的皇帝視為正統，北朝的皇帝就是冒牌貨，是宛如異端的「索虜」。這正是正統的觀念，也是正史的基本架構。

不過，在現實世界之中，往往同時存在多個聲稱自己才是正統的情況，例如南北朝或是十一世紀的北宋與契丹，都是其中例子。後續的南宋與金也有相同的情況，差異只在是否否定彼此的存在，或是只承認彼此的關係而已。不論如何，這些情況都留下了相關的紀錄，最終也都留下了史書。

這類王朝或是史書如何獲得正統性或成為正史，端看後繼王朝的狀態、態度與方針。統一南北的唐朝將之前的史書重新定位為正史，所以《魏書》、《宋書》、《南史》、《北史》都得以成為正史，也奠定了南北朝的框架，而將唐朝視為延續三百年的正統王朝，並將五代十國視為繼唐朝之後的時代，則是歐陽脩與北宋文人心中的正統觀。

於上述的時代背景寫成的正史，當然不一定會以客觀的角度記載正確的史實，近年的研究也進一步對此重新審視。

朱子學的立場

正統論的問題必須繼續往前回溯。多位皇帝、天子同時存在的情況是在東漢滅亡之後發生。這段歷史之所以稱為「三國」，就是因為三位皇帝或天子同時存在，後續還有統一三國的西晉出現，《三國志》也在這個時代成書，三者共同構成了這個框架。西晉是繼承魏國的政權，所以才將魏與魏的皇帝視為繼承東漢的正統，但是「漢→魏→晉」這種正統觀卻未獲得共識，後代的史觀也不斷討論這個問題。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三國志》的作者陳壽雖然來自蜀地，卻在撰寫《三國志》的時候，雖以魏為正統，但在書寫上更重視自己的故鄉，也就是蜀漢，之後蜀國或劉備繼承漢朝正統的說法也一再出現，其中最具影響力的莫過於朱子的《資治通鑑綱目》。

前面已經提過，《資治通鑑綱目》是更易讀的《資治通鑑》文本，也是儒教或朱子學的教科書，目的是希望「身為知識分子，至少該熟讀這本著作」。從這個立場來看，史實充其量是教條的事例集，說明教義就是史實的存在價值，不符合教義的史實就是多餘的。

因此，朱子毫不猶豫地動手修改《資治通鑑》原文。由於《資治通鑑》是編年體，會依照年代順序陳述事實與紀年。如此一來，自然會將魏視為繼承漢的朝代，作者司馬光也從祖譜的角度懷疑劉備是否真的是漢室後裔，也不打算將蜀國視為正統。朱子則不採信這種態度或是記述，還重新編寫《資治通鑑》的紀年，將蜀國視為正統。

話說回來，上述可說是忽略史實的經過與可信度的觀念論。朱子學重視的是「道」與道統，這種抽象的意識形態套入具體的三國史實之後，就會將焦點放在後繼的王朝是否正確繼承了漢的正統。就結果來看，就會得出以蜀為正統的結論。現實的勢力與過程，則不一定會納入考量。

若將這種抽象的概念置換成更抽象的世界秩序，焦點就會落在強調「華夷之辨」的部分。所謂的華夷之辨，是指繼承正統的文明、教義與政治的中華是高貴的存在；不符合前述的文明、教義與政治，便為外夷或夷狄，則是低賤的存在，兩者不可混為一談，至於武力強弱或實力的高低，都不是衡量的標準。不具大義名分的王朝或政權，就無法繼承中華的正統。朱子學的史觀非常重視這種信念，也因此輕忽實際的情況，而這項史觀也漸漸在漢人的世界普及。

時代的轉換
以西元而言，造就朱子學的朱子，剛好是在一二○○年辭世。在十二世紀結束之際，正是滅了契丹與北宋的金朝，與在江南復興的南宋形成南北對峙之勢的時期。南宋武力屈居劣勢，為了主張自身的存在與優越性，只能強調「正統」與「華夷之辨」這種意識形態。朱子與其門生都是南宋人，所以朱子學的形成與普及當然不可能與這種情勢脫鉤。

過沒多久，成吉思汗就於蒙古高原崛起與即位，建立了蒙古帝國。隨著朱子學的普及與蒙古壯大，時代正面臨重大的轉換。

差不多在半世紀之後，蒙古帝國席捲了歐亞大陸大部分的地區，原本於東亞併存的國家幾乎都歸降，就連撐到最後的南宋也在十三世紀末期滅亡，被納為蒙古政權的一員。

併吞南宋的是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他將中原、江南的漢人世界與農耕地帶納入帝國，也花時間經營這些地方。

忽必烈建設北京的前身「大都」，並將大都當成根據地之一，也是花時間經營的證據。由於這一帶是長城鄰近地區，也是游牧與農耕的交界，算是農耕陣營的北方邊界。從南方看來，這裡位於大運河的北端，是經營北邊的據點。

舉例來說，這裡就是唐朝節度使安祿山的大本營。安祿山以唐朝外派長官的身分對北方虎視眈眈的同時，又於此地起兵，從北方往南方進攻，造成了史上知名的安史之亂。

從北方陣營的角度來看，這個地區也是經略南方的基地，就連來自北方的契丹也曾在這個地區設置都城，而滅了契丹的金也將首都定於此處，忽必烈的建都之舉，正是更大規模繼承這項傳統的體現，他的政權也頗有繼承契丹與金的色彩。

從忽必烈於一二六○年即位後，立刻著手編撰前朝正史這點，也可以一窺這一面。儘管忽必烈來自游牧國家，卻希望繼承中國歷代王朝的正統，也與契丹或金一樣，著眼於統治漢人世界。

──節錄自〈第四章〉「二十四史」的形成

「正統」

宋代是史學與正史革新的時代。若提到唐宋有哪些革新，可不只包含史學這類人文學層面，國際情勢也出現了劇變。

在這個時代裡，緊鄰宋朝北邊的契丹是強大的游牧國家，雙方君主都以漢語的「皇帝」自稱，彼此也互稱兄弟，幾乎是平等的關係。

在漢語、儒教的世界觀之中，這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皇帝就是天子，受天命統治天下，而天只有一個，天命也只有一個，所以能成為天子的也只有一人，這才是「正確」的世界觀，符合儒教提倡的秩序。因此，就算在現實世界有好幾位「皇帝」同時存在，那是現實世界出了錯。除了「正統」的皇...

什麼是歷史？

「歷史」指稱的對象廣闊無際、眾說紛云。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稱為歷史，不管是哪個事件、記載事件的書籍或是思考該事件的行為，也都可以稱為歷史。

若被問到「何謂歷史」，許多日本的知識分子都會想到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卡耳（Edward Hallett Carr）的書名吧。這本書是這位既是歷史學家，又是國際政治學者於二十世紀中葉所寫的名著，一出版沒多久就譯成日文，也為日本人所熟知，近年出版的日譯新版也得到相當高的評價。

若以一句話概括這本書的命題，就是「現在與過去之間」的「對話」。單就這點來說，以人類作為知性生物且只能活在當下為前提，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關鍵是意識到什麼程度、賦予什麼樣的意義，這也順理成章形成了每個人、每個社會、每個時代的不同個性。

我們必須先有認知，卡耳的論述充其量是從現代這個時間點出發，屬於西方近代學問的語境。由於「現代」只是一個時間點，所以人類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思考過去。但話說回來，這種思考方式可說是五花八門，所以或許每個人口中的「歷史」也不盡相同。

此外，歷史當然也是觀察遙遠過去的方法。我們不需要期許自己找到正確的過去，以及還原過去的事實，也不需要指定場所與某個特定的時間點。事實上，在古今中外與世界史之中，有許多文明與文化沒有歷史。

「印度的歷史沒有史書」，因此印度文明或許正是沒有歷史的文明的典型之一。若問日本人最熟悉印度的哪些事物，大概會立刻想到輪迴轉生的概念，或是那些記載許多超越常識、時空錯置的佛典或佛說。要從這些佛典或是佛說體會何謂「沒有歷史」的感覺，可說是易如反掌。

中國的史學

反觀中國注重歷史、擁有記載歷史這項優良傳統，在忠實還原過去與史實這方面可說是出類拔萃，而且幾乎從一開始就擁有近似於我們想像中的「歷史」觀念，因此中國可說是以這種觀念凌駕一切的文明。

這種觀念與我們現代日本人的想法相近，卻也完全不可混為一談，還請大家務必注意。

人是如何觀察過去的事，又如何記錄下來？一旦試著整理過去的事件，每個人之間或許僅有細微的差異。就史學的基本原則而言，確實如此。但是這些細微差異在落筆成文字或著作之後，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論點或敘述，即使到了現代，這個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因此，在記錄或觀察中華漢語文明的歷史時，必須先掌握其沿革與特色。若將包含中國在內的古今中外紀錄與觀察都叫「歷史」，恐怕會與我們認知的歷史混為一談。所以為了方便區分，才將漢語圈、中國史的這些書籍稱為「史書」，將相關
的學術稱為「史學」。

走到這一步之後，史學的起源與定位就是問題所在了。中國文明為何要觀察那些過去的事實？又是用什麼方式來觀察？

史學是什麼

漢語圈的學問基本上屬於四部分類的架構，也就是所有的學術或書籍都會分成經、史、子、集這四大分類。只了解西方學術體系的日本人，必須先掌握這一初步認知。

話說回來，這四部的比重是不同的。從前述的順序可以得知，四部有優先順序，換言之，地位最高的是「經」，其次是「史」。史學、史部屬於上位，「子」與「集」則居於次等位置。

四部之首的「經」為經書或是經學。在中國，儒教的地位有如國教，經書是闡揚儒教真理或教義的書籍，經學則是鑽研經書的讀法、考究儒教教義與真理的學術。

學習作為體制本身的儒教的經學，會位居樞要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從「經部」為四部之首這點來看，不難發現這門學術就是如此重要，甚至可說是不可或缺，經學的地位之所以備受推崇，是因為這是最多人從事研究的一門學問。

反觀位居第三的「子部」與第四的「集部」，則不是一門完整的學問。「子部」是儒教之外諸子百家的學術，主要分成九個學派，所以在中國的漢語稱為「九流」。

一聽到諸子百家，大部分的日本人都會以為是百家崢嶸的局面，抱有正面的印象，尤其孫子兵法這類學問，更是大受歡迎。儘管如此，這類學問在中國史的每個時期，幾乎都無法成為顯學，甚至被貶為有損人倫的學問或異教邪說。

所以「子」或是「諸子」不過是負面概念的殘餘，也是一種含意雜亂的集合名詞；而所謂「百家」也只是一種諸多雜類的語感，充其量只是畫蛇添足。

不過「子部」仍舊有所謂的學術傳統。至於「集部」，顧名思義更有「雜集拼湊」其他書籍的意思，其中包含了個人的文集、全集，也包含了現代所說的醫學、工學這類與數理理論、技能有關的書籍，還包含某些操作手冊。只要是不屬於「子部」的書籍，通常都會歸入這個分類。

所以位於次等分類的「子部」與「集部」，其重要性也不過與位階相稱而已，絕非社會菁英必修的學問。四部的排序本身，體現了四部在學術思想上地位與待遇難以填平的落差。

──節錄自〈序章〉歷史與史學

什麼是歷史？

「歷史」指稱的對象廣闊無際、眾說紛云。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稱為歷史，不管是哪個事件、記載事件的書籍或是思考該事件的行為，也都可以稱為歷史。

若被問到「何謂歷史」，許多日本的知識分子都會想到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卡耳（Edward Hallett Carr）的書名吧。這本書是這位既是歷史學家，又是國際政治學者於二十世紀中葉所寫的名著，一出版沒多久就譯成日文，也為日本人所熟知，近年出版的日譯新版也得到相當高的評價。

若以一句話概括這本書的命題，就是「現在與過去之間」的「對話」。單就這點來說，以人類作為知性生...

序章　歷史與史學
什麼是歷史／中國的史學／史學是什麼／史學的發展／紀傳體／斷代史

第一章　前四史
《史記》／《漢書》／從《三國志》到《後漢書》

第二章　唐的變貌
南北朝／從隋至唐／從《隋書》至《晉書》，再到南北史

第三章　正史的轉換
唐宋變革／《唐書》／超越正史

第四章　「二十四史」的形成
「正統」、朱子學與正史／三史與蒙古政權／《元史》／《明史》

第五章　「二十四史」的命運
成立／擴大／轉換／邁向現代

終章　「正史」與日本人
歷史與政治／傳承與門閥／買賣與印刷／印刷與「正史」／演化至「二十四史」的階段／日本人與「正史」／「史不可滅」

後記
參考文獻與論著雜談
二十四史關係年表

序章　歷史與史學
什麼是歷史／中國的史學／史學是什麼／史學的發展／紀傳體／斷代史

第一章　前四史
《史記》／《漢書》／從《三國志》到《後漢書》

第二章　唐的變貌
南北朝／從隋至唐／從《隋書》至《晉書》，再到南北史

第三章　正史的轉換
唐宋變革／《唐書》／超越正史

第四章　「二十四史」的形成
「正統」、朱子學與正史／三史與蒙古政權／《元史》／《明史》

第五章　「二十四史」的命運
成立／擴大／轉換／邁向現代

終章　「正史」與日本人
歷史與政治／傳承與門閥／買賣與印刷／印刷與「正史」／演化至「二十四史」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