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萊兒・萊斯里・賀爾 clare leslie hall -FindBook 找書網

一個農夫死了。
慘劇發生後，每個人都想知道凶手是誰。單純意外？抑或是謀殺？大家說感覺像謀殺，一槍斃命，子彈正中心臟，如此精準，絕對是蓄意殺人。
他們在等我開口。那兩個人目光炯炯緊盯著我。我真能說出他要我說的話嗎？警察抵達之前那幾分鐘，我們練習過好幾次的那套說辭？
我搖頭，我需要更多時間。
俗話說得對：須臾一刻，倏忽一生。我們重回青春時光，大好人生近在眼前。前景一片光明，無盡的燦爛輝煌、神奇美妙，點點繁星下的無數夜晚。
他在等我看他，我的視線轉過去時，他微笑，讓我知道他沒事，然後以若有似無的動作點一下頭。
說吧，貝絲。快說吧。
我再次看著他的臉，無論過去、現在、未來，這張臉在我眼中始終俊美，我們最後一次眼神交會，接下來，一切即將天翻地覆。

一九六八年　北多塞特郡，漢斯頓

「加百列・沃夫回密多蘭了。」法蘭克說，在早餐桌上，那個名字宛如炸彈落在我面前。「他離婚了。那麼大的房子只有他和兒子兩個人住，實在很淒涼。」
「噢。」
我似乎只能說出那個字。
「我也這麼想。」法蘭克說。他站起來，繞過餐桌走來我這邊，雙手捧著我的臉吻我。「我們過我們的日子，不要被那個蠢貨影響。我們不會和他扯上關係。」
「誰告訴你的？」
「昨晚酒館裡大家都在講這件事。據說他們用兩輛大卡車把所有家當從倫敦運過來。」
「加百列討厭這裡。他怎麼會回來？」
說出他的名字感覺好奇怪，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說出口過了。
「沒有其他人能照料那棟大宅。他爸爸早就過世了，媽媽跑去地球另一邊。希望她被澳洲野狗的大便淹死。」
法蘭克總是能逗我笑。
「說真的，這裡哪有什麼值得他回來的？」法蘭克若無其事地說，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心頭閃過一個念頭，只是沒說出口。只有妳。「最後他一定會賣掉密多蘭，搬去拉斯維加斯或蒙地卡羅那種……」他努力思考詞彙，最後一臉得意地說出：「名流聚集的地方。」
法蘭克白天幾乎都在農場忙碌，有時連夜晚也不得休息，他必須照顧牲口、維護農地。沒有人能比得上他認真工作的程度，但他總是會抽出一點時間欣賞春日夕陽，或是整群雲雀乍起飛向雲霄的壯觀場面，對氣候與野生動物的敏銳感受深植於他的骨骼。我愛他的很多特質，這也是其中之一。法蘭克沒時間看小説、上劇院。就算有人把乾馬丁尼潑在他臉上，他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酒。他與加百列・沃夫完全相反──但現在我對加百列的瞭解，也只限於報章雜誌上的描繪。
我看著丈夫在門口彎腰穿上靴子。二十分鐘之後，牛糞的臭味會浸透他的肌膚裡外三層。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重重敲門聲，嚇了法蘭克一跳。「見鬼了。」他一把打開門，動作太快，他弟弟整個人跌進來。
我們每天早上都以這種方式展開。
吉米昨晚喝多了，現在依然滿臉通紅，眼睛睜不開，一綹頭髮筆直豎立，彷彿用髮膠固定。他說：「貝絲，有沒有阿斯匹靈？我頭好痛。」
我從餐具櫃取下藥箱，現在這個藥箱主要是為了應付吉米的宿醉症狀。從前裡面放的是兒童用退燒藥和OK繃。
法蘭克比吉米大五歲，他們的外型實在太相似，就連我在遠處也難以分辨。兩兄弟的身高都超過六英尺，髮色很深，近乎漆黑，眼睛如此碧藍，經常有人會特地回頭多看一眼。據說他們的母親也有同樣的眼睛，可惜她走得太早，我沒見過。他們兩個都穿著寬鬆的燈芯絨長褲配厚上衣，出門前會套上海軍藍連身工作服，他們每天都這樣打扮。村裡的人有時會稱呼他們「雙胞胎」，但只是開玩笑而已，因為法蘭克在各方面都是盡責的大哥。
「昨晚你不是說『喝完這杯就回家睡覺』嗎？」法蘭克笑嘻嘻問吉米。
「啤酒是辛勤工作一整天之後上帝賜予的獎賞。」
「聖經有這個句子？」
「如果沒有，那就該寫進去。」
法蘭克和弟弟走出門外，回頭高聲對我說：「中午要去看小羊，到時候見？」他們穿過前院時還在大笑。
男人去擠牛奶，廚房清乾淨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洗衣──一大堆衣服等著洗──兄弟倆的工作服泡過水之後都放在洗衣板上，等著我去刷。早餐用過的碗盤也要洗。地板無論掃過多少次還是永遠需要掃。
但我暫時放下工作，重新煮一壺咖啡，穿上法蘭克的舊防水外套，坐在鑄鐵小桌旁隔著農場草原眺望，找到我尋覓的目標：遠方翠綠橡樹後方三支高低不同的紅色煙囪。
密多蘭。

往昔　一九五五年
我沒察覺自己闖入了私人土地，我在如夢似幻的天地間迷失了方向，腦中滿是各種浪漫場景，光彩耀眼的主角全都是我。我想像自己站在噴泉邊，交響樂團演奏華麗樂章，白馬王子向我激情告白。這個時期，我讀了很多奧斯汀與勃朗特的作品，經常自行添油加醋。
我一定是看著天空在做白日夢，魂都飄上天了，因為那一下碰撞來得出其不意。
「搞什麼鬼？」
對方是個男生，用力撞上我的肩膀，但絕不是什麼小説中的夢幻男主角。他瘦瘦高高、趾高氣揚，活像是青少年版的達西先生。
「妳沒長眼睛嗎？」他說。「這裡是私人土地。」
我覺得「私人土地」這個概念有些荒謬，尤其說出這句話的人還使用冷漠端正的上流口音。這片弧形青翠草原以及旁邊繁花如雲的橡樹，呈現出英國最華美的景色。這是濟慈、華茲華斯筆下的風光。理應讓所有人共享。
「妳笑什麼？」他的表情如此惱火，我差點笑出聲。
「這裡這麼偏僻，附近沒半個人。誰會在意？」
男孩注視我片刻，消化我剛才說的話。「妳說得沒錯。老天。我到底怎麼回事？」他伸出一隻手求和。「我是加百列・沃夫。」
「我知道你是誰。」
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我，等我報上姓名。但我還不想告訴他。我聽過很多人談論加百列・沃夫這個人，大宅的少爺，以容貌俊秀聞名，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本人。他的臉龐很好看：深色眼眸，濃密睫毛能讓我的姊妹淘羨慕死，棕色波浪鬈髮垂落前額，顴骨高聳、鼻子優雅。或許可以稱之為貴氣。但他穿著花呢長褲，褲管還塞進羊毛襪裡。肩膀上披著一件外套，同樣是花呢。腰帶鬆垮。老人的衣服。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妳在這裡做什麼？」
「找個地方坐下讀書。」我從外套口袋拿出書──薄薄的艾蜜莉・狄金生詩集。
「噢，詩。」
「你怎麼好像有點失望？伍德豪斯比較合你的胃口？」
他嘆息。「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妳錯了。」
我再次微笑，實在忍不住。「怎麼？你會讀心術？」
「妳以為我是沒大腦的上流社會紈褲子弟，就像伍德豪斯筆下的柏狄・伍斯特。」
我歪頭觀察他。「必須承認，他會愛死你的這身行頭。他絕對會說『頂呱呱』。」
「這是我爸不要的釣魚褲，原本放在箱子裡準備送去二手店，我偷偷拿出來。早知道妳會這麼嫌棄，我就不穿了。」
「你來釣魚？」
「對，就在前面。如果妳想看，我帶妳去。」
「區區粗俗平民豈敢玷污高貴的私人土地？」
「看吧，就是因為這樣妳才一定要來。之前我太沒禮貌了，我想補償。」
我站在他面前，心中猶豫不決。我不想陷入難以脫身的困境，只想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坐下讀書。
他再次微笑，那樣的笑容讓整張臉感覺都不一樣了。即使穿著老爸的舊衣服，依然俊俏出色。「我有餅乾。拜託一定要來。」
「哪種餅乾？」
加百列猶豫了一下。「奶油夾心。」
噴泉、交響樂團。湖泊、夾心餅乾。沒有差太多。
「呃，既然如此……」我說，故事由此揭幕。

一九六八年

一年四季當中，我最愛早春。春寒料峭，鳥兒初試啼聲，田野上隨處可見綿羊。巴比生前瘋狂熱愛我們的綿羊。他每年都用奶瓶餵養瘦弱小羊，這是他的工作，從不肯交給其他人，有一次甚至為此而向學校請假。他是個活力十足的孩子，就連冬天也穿短褲，而且從不穿大衣；即使校長叫他回家拿，他依然不肯穿。人人寵愛的寶貝，他小時候好愛唱歌，我們都叫他貓王。他又高又瘦，一頭棕髮很會亂翹，像他叔叔一樣。
吉米在聽電晶體收音機，還沒走到鐵皮畜舍我就聽到音樂聲。是披頭四的歌曲，〈Hello, Goodbye〉，音量開到最大。雖然和鄉村風情很不搭，但顯然有助於吉米克服宿醉。我看著他，從田野高處的柵欄門進去，他一手放在母羊的屁股上，跟著音樂扭腰擺臀，抬起左腳搖擺。
「法蘭克呢？」我問，吉米指指草原下方。
我們一起看著我丈夫躍過欄杆。一隻強壯的手臂撐住欄杆，身體以精確角度一翻，有如奧運跳高選手一般輕鬆過關。我幾乎每天都看他做這個動作，但心中依然湧出一股愉悅。這個男人的生活幾乎全是操勞，卻依然保有童心。
他從田野朝我們走來，熱烈揮舞雙手；即使在這裡，我也知道他一定在吹口哨。這是法蘭克最喜歡的地方。
大多數的母羊都生完了，四十六隻羊已經出去吃草了，僅剩幾隻還在畜欄裡。只有一隻小羊需要人工餵養，一隻死產。法蘭克與吉米觀察懷孕母羊，掌心貼著牠們的腹部確認胎位正不正，檢查臀部確認是否有產兆。對他們而言，這已經是本能反應，即使在睡夢中也能完成。吉米比較溫柔，他會一邊檢查一邊對母羊說話，結束之後還會賞牠們一塊富貴佐茶餅乾。法蘭克則總是匆匆忙忙，腦中塞滿沒完沒了的工作事項，他永遠有太多要操心的事。
「媽媽茶會差不多該告一段落，去忙別的事了吧？」法蘭克說，吉米翻白眼。
「我哥真是有夠霸道，對吧？」他對母羊說。
羊群有一整片青草坡地可以漫遊，但牠們通常不會分散太遠，總是聚集在上面這裡靠近畜舍處。再過一週左右，小羊就比較能獨立行動，到時候牠們就會四處亂跑，細細的腿不時跪倒。巴比最愛這個階段。他是農場的孩子，很清楚畜牧業的運作，但每年把小羊送去市場時，他還是會很傷心。
我不確定是誰先聽見狗叫。我猛轉過身，看到一隻金毛勒車犬狂奔而來。
亂跑的狗，沒有主人跟著，衝向我們的小羊。
「快把狗趕出去！」法蘭克跑過去想攔住狗。他身高六尺二吋，壯碩強健，但那隻狗從他旁邊鑽過去，直直奔向我們的母羊。
羊群哀鳴，幼小的羊崽恐懼啼叫，雖然才出生幾天，卻已經能感應到危險。狗猛然轉向，雙眼漆黑、露出利牙，因為腎上腺素爆發而全身緊繃。
「吉米，去拿槍！快！」法蘭克大喊，吉米轉身跑進工具棚。
法蘭克的動作很快，他衝向那隻狗，發出有如原始人的吼叫。但狗的速度更快，一轉眼便叼住一隻小羊的頸子，咬穿喉嚨。鮮血噴濺，青草上凝聚點點猩紅。一隻小羊慘遭撕咬，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內臟散落，有如獻祭的犧牲品。母羊四散奔逃，腳步踉蹌，因為恐懼而盲目，任由剛出生的小羊暴露險境。
我尖叫奔向那隻狗，努力想聚集小羊，但這時吉米大喊：「貝絲！快讓開！快！」
法蘭克一把將我拉過去，用力緊緊抱住，我整個人貼在他的胸口，感覺到如雷的心跳。我聽見一下槍響，接著又一下，狗發出疼痛哀號。終於結束了。
「真要命。」法蘭克後退一些觀察我的臉，一手捧著我的臉頰。
我們走向那隻狗，三個人合力安撫羊群，將跑遠的羊叫回來。「快回來啊，丫頭。」但母羊顫抖哀鳴，不敢靠近三隻小羊的屍體。
一個小男孩突然出現，不知從何處而來，宛如幻影。他的身材瘦瘦小小，穿著短褲。大概十歲左右。「我的狗！」他尖叫。
他的聲音稚嫩，音調很尖。
「媽的。」吉米罵了一句，小男孩看到血淋淋的狗屍，高喊：「你殺了我的狗！」
這時他爸爸追了過來，氣喘吁吁、滿臉通紅，但依然是過去我熟悉的那個少年。「噢，老天爺，你對狗開槍？」
「我們別無選擇。」法蘭克比比慘死的三隻小羊。
加百列應該不知道法蘭克是誰，更不會知道他的妻子是誰，但這時他轉身看到我。他的神情瞬間流露驚慌，但很快就冷靜下來。
「貝絲。」他說。
我不理會。沒有人去照顧那個孩子。他站在狗旁邊，雙手蒙著眼睛，彷彿想阻擋恐怖的畫面。
我迅速去到孩子身邊，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後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他。「沒事了。」我說。他終於哭了出來。
「哭吧。」我說。「哭出來會好一點。」
他軟軟靠在我身上放聲大哭。我懷中抱著穿短褲的小男孩。
故事就此再次揭幕。

審判　一九六九年，倫敦，中央刑事法院

我心愛的男人坐在高高的被告席上，兩位獄警一左一右看守，等待聆聽判決。再多的心理準備也無法讓我承受這一刻的折磨。
他被指控犯下難以想像的罪行。
他沒有抬頭尋覓我的臉，也沒有看陪審團。我辦不到。我仔細觀察每個陪審員，恐慌在心中鼓動，我問自己：這位神情疲憊的灰髮婦女會相信他是清白的嗎？還有這位打扮像銀行高層的男士，細條紋西裝搭配藍襯衫，領口袖口都是白色的，他的一票會不會讓罪名成立？這位長髮及肩的青年感覺比其他人仁慈，他會不會是我們的助力？由七名男女組成的陪審團手握他的命運，從外表幾乎看不出他們的想法。姊姊說女性多是好事。她說，一般而言，女性比較有同情心。雖然感覺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但我希望女性陪審員能夠理解導致我們不顧一切的失控激情。
經過幾個月的討論，審判正式展開。法庭裡的所有事物，彷彿都在強調我們的處境有多嚴峻：高聳天花板、木牆面；法官一身紅袍端坐在高背椅上，有如君王俯瞰臣下；下方的律師戴假髮、穿黑袍，翻看資料等候程序開始；書記官的態度平靜中暗藏自負，他走到被告席前，宣讀令人膽戰心驚的內容：「你被控謀殺罪名……」
媒體席擠滿記者，每個都穿著花呢外套、打領帶，一個女性也沒有。我和愛蓮諾坐在旁聽席，四周的人全都伸長脖子好奇張望。不久以前，我也像他們一樣，以他人的悲劇為樂。陸軍大臣普羅富莫發生醜聞時，我熱中追逐八卦，後來史蒂芬・沃德受審時，我更是不錯過任何一條新聞。我清楚記得克麗絲汀・基勒與曼蒂・萊斯─戴維斯一起走出法庭的照片，就像昨天才看過一樣，我記得她們的打扮有多時尚，也記得媒體如何詆毀、貶低她們。
當自己深愛的人坐在被告席時，心情截然不同。抬頭看我。拜託，親愛的。我努力想用意念與他溝通，以前我們不需言語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意，但此刻他只是望著前方，眼神空洞陌生。我知道自從出事之後，他醒著的每個時刻都飽受內心壓力所苦，但現在只有一處流露出來──他死命咬緊牙關的動作。在外人眼中，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表情窮凶惡極，但我很清楚，只有這樣他才能強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