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定決心再一次將那扇門給推開、聽著銅鈴鐺清脆的撞擊聲傳入耳中的瞬間,向前跨出腳步的蘇惟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再也回不了門外的世界了。
再也回不了那個自己心中所認知的,所謂普通人正常人一般人所處的世界了。
為了跟上那個人的步伐、為了更了解更了解他……
已經再也無法回頭了。
所謂正確的聯誼論述
其之一 學弟與學姊的聯誼論述
「靠!死小白,你有種再說一遍!!」
九月的正午陽光,無情的燒灼著已經被曬得滾燙的石子地板。
在這非常適合洗車的好天氣裡,就在距今約兩分鐘前,蘇惟恩都還保持著愉快的心情,頂著大太陽一邊哼著走音的流行歌曲,一面刷洗他那台平常都沐之以雨水,從來沒好好洗過的重型機車……直到手機鈴聲響起為止。
聽著電話那端傳來的噩耗,他忍不住扭曲著俊秀的五官,發出怒吼。
「再二十分鐘就要集合了,現在才說女生人數算錯,要我再想辦法?男生都是我在聯絡,我們研究室的學長不是已經結婚就是有女朋友,要找他們去跟學妹聯誼,你是想害我被潑硫酸嗎!自己捅出來的事自己解決!」
一口氣把冗長的台詞給罵完,也不等對方回話,惟恩忿忿的將電話給切斷。
火冒三丈的將水龍頭用力關好,惟恩才把從工具室拿來的水管給拔下,頭頂上忽地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惟恩你在大呼小叫什麼?三樓都聽得到你在罵人耶。」
手肘優雅地攀著欄杆,從陽台走廊探頭出來的,是同一間研究室的學姊。
看著學姊很開心的朝著自己揮手,惟恩頓時覺得,自己的意識也不聽使喚的,開始搖來搖去……
「我們班等一下要去聯誼,可是女生人數被算錯了,現在變成缺一個男生。」想起那個除了泡美眉,什麼事都辦不好的公關,惟恩就覺得用抽籤這種蠢方法來決定幹部,實在是天大的錯誤。「班上公關把拉男生的事丟給我,現在又要我再找個人頭,我哪裡生得出來?」
「真糟,聯誼人數就是要一樣,雙雙對對才行呀。讓女孩子落單,這樣是犯規唷。」
「就是啊,」越說越不高興,惟恩忍不住發出不悅的冷哼。「我們班公關根本沒把女孩子以外的生物當人看,班上所有男生都看他不爽,光靠他自己,絕對找不到人上場湊數……」
不過,嘴上雖然怨恨,別人都打電話來求救了,惟恩終究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在內心詛咒自己又軟又沒用的耳根子,他再度抬頭看向學姊。
「……學姊,妳有沒有認識的人,現在馬上可以跟去聯誼的?」
「現在馬上?怎麼可能啊……」用手指支著下巴,學姊稍作思考,忽然「啊」了一聲。「我剛剛看到元曦在研究室打電動。你有找他嗎?」
「我前幾天就問過了,不過學長說他今天下午要看卡通。」
想起自己的直屬學長顧元曦,惟恩能做的就只有嘆氣而已。
說起來,元曦的年紀也不小了,一天到晚卻只知道看漫畫卡通打電動,而且除非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或老闆命令,任何十萬火急的事情和卡通時間牴觸者,通通都無效……有好幾次惟恩甚至懷疑,其實元曦他根本對現實世界活生生的人類沒有興趣,否則聽到聯誼這種只要是男生都會排除萬難全力以赴的偉大活動,怎麼會回以「不行,我那天下午一點要看卡通重播」?
「這樣呀?好可惜。如果是為了看卡通,那就算雷打下來也轟不走他。」當真覺得很遺憾,學姊悠悠嘆息。「元曦那張臉還不錯可愛的說,女生看到一定會喜歡。」
學姊說得沒錯,要是能將元曦也一併帶去,絕對能增加聯誼活動的可看性。畢竟惟恩召集到、可以參加聯誼而不會引發情殺事件的人馬,講難聽一點,外在等級都和蟾蜍或戚施差不了多少;雖然說至少要講過話才能決定一個人的價值,可是人類畢竟是重視視覺的動物,要是女生那邊不幸有外貌協會的忠實會員在,絕對是不給面子的轉身就走。
……其實蟾蜍跟戚施根本是一樣的東西,但事到如今,如果不想點其他的事情來逃避現實,惟恩一定受不了聯誼可能未演就先散戲的打擊。
而且男生人數不足,表示聯誼的第一場重頭戲、抽鑰匙選機車遊戲會玩不成。有些比較難搞的女生,看到這種狀況就翻臉……想起大學時代的悲慘經驗,接下來的活動都還沒開始,惟恩的心中就先罩滿了黑鴉鴉的烏雲。
整個人已經垂頭喪氣到了極點,學姊宛如女神般的聲音,忽然溫柔地從天而降。
「啊,對了。你快點上樓去找元曦,他可能會答應喔!元曦早上有跟我炫耀他剛買的的遊戲光碟,說是什麼初回限定版還附女主角四分之一大的模型……那個東西看起來貴得要命,我看他接下來八成又要靠泡麵跟白開水過生活,現在只要有得吃,你就算叫他中午時間一個人揹著扛棒在惠孫堂前面的廣場轉圈圈一路轉到小禮堂側門,他都會答應。」
「……真的嗎?」
喔喔,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指現在這種狀況吧?看著學姊從三樓陽台探出頭來,陽光從她背後傾洩而下的美好畫面,惟恩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再度燃起了充滿希望的火焰。
「當然是真的,因為我們以前有做過。」背光站立的女神巧笑倩兮,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前半句話有多恐怖。「動作要快,不然他那麼好用,可能會先被其他人抓走。不過我跟你說,如果要元曦去湊人數,你得多叫一些吃的,把他的嘴巴給塞起來才行。」
「……什麼意思?」真的聽不懂學姊在說什麼,惟恩皺起眉頭。
「總之你早晚會知道啦。要記得提醒元曦,如果不想丟我們研究室的臉,沒事就不要隨便開口說話……說是學姊講的,他就不敢亂來了。」
留下這句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話,學姐又朝惟恩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離開了陽台。
愣愣地看著學姐方才憑欄而立的位置,惟恩呆了好一陣子,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她話裡的意思。
「丟臉?亂來?……元曦學長肯去就好啦,有這麼嚴重嗎?」
儘管滿懷疑問,但想到已經燒到眉毛的男生人數問題說不定可以順利解決,才將視線轉開,惟恩立刻把那點小小的疑惑,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不過,這個決定到底是吉是凶,現在的蘇惟恩還完全無法預測就是了……
其之二 學長的聯誼論述
被學生們簡稱為「光口」的第一校區正門口,只要到了正午時間,就像尖峰時刻的易塞車路段一般,總是準時演出人車爭道的精采戲碼。
不過此時此刻,只有闖紅燈搶車道已經不夠看,正門左手邊的停車場入口,上演的可是比人車爭道更精采的場面--因為一群曠男怨女正群聚在入口那棵榕樹下,進行著正式名稱為聯合聚餐、實際上是俗稱聯誼的課餘活動。
「那我們現在開始抽鑰匙。男生把你們的鑰匙全部放到這邊來!」
隨著女孩子那邊的公關發號施令,男生成員們立刻爭先恐後的掏出機車鑰匙,丟進一頂反轉過來的安全帽中。
「都放好了嗎?那我們要開始抽囉--」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混進了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情緒--除了某個穿著淺色運動外套、獨自站在人群最邊緣的少年以外。
看著自己的鑰匙串……正確的說,是扣在鐵環上的模型吊飾,經過刻意搖晃,被深埋進沉重的鐵片堆底部之後,不只是明顯的眼神哀怨而已,顧元曦那張常被人誇可愛的娃娃臉上,更變本加厲的浮起了心痛的神色。
在他掛念著模型會不會被壓得東裂一角西缺一塊時,已經開始抽鑰匙的女孩子們,此起彼落的發出了高分貝的驚叫聲。
「喂,妳抽到誰的鑰匙?」
「這鑰匙圈上面掛的是什麼東西啊,好醜!」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無敵鐵金剛!」
……無、敵、鐵、金、剛?!
聽見最後一句話,元曦圓滾滾的大眼睛裡,忽地射出了像要殺人似的猙獰光芒。
太陽穴那邊的血管猛力跳動,勉強忍住差點衝出口的「那是鋼彈啦!什麼無敵鐵金剛?」,他抓著跟同學借來的備用安全帽,一屁股往腳邊的石製花壇坐下。
如果不是學姊已經開口吩咐不可以隨便講話,照元曦平常的行事風格,他大概早就衝過去把鑰匙搶回來,順便給那群學妹一點機會教育,告訴她們那玩意不是無敵鐵金鋼,還有進行大概需時十幾分鐘才能講完的鋼彈動畫歷史講座了……
在顧元曦面前,不說卡通就沒事,說了卡通會出大事。這是研究室所有成員包括老闆在內,共同的默契。
……當然這個「所有成員」,並不包括上個月才加入的菜鳥學弟蘇惟恩。
和獨自坐在旁邊,心中充滿怨懟卻只能咬牙忍耐的元曦正好成反比,同一時間,在離他不遠的停車場入口,元曦的直屬學弟和他們班上的同學,正進行著充滿感動與同學愛的對話。
「惟恩,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這個忙!」
「不要這麼客氣啦,我可是求了很久,學長他才肯來幫忙。你應該知道吧?不能讓學長出錢喔。」
「那當然!今天元曦學長吃多少,都算我的!」
聽著惟恩那種好不容易才排除萬難、完成大業似的辛酸口氣,元曦忽然感到一陣不悅湧上心頭,嘴角也傳來輕微的抽搐感……
……喂喂,學弟,你哪有求我很久?你只是說「學長,等一下幫我們湊聯誼人數好不好?只要負責載人而已不用講話,就可以免費吃到飽喔」……前前後後加起來應該不到十秒吧?!
內心碎碎唸個不停,可是卻得乖乖閉嘴什麼都不能說,此時此刻元曦終於發現,再這樣拖下去,自己在免費吃到飽以前,一定會先內傷……
不過,也不能光講惟恩的不是,畢竟元曦自己也只考慮了大概五秒鐘,就乾脆的放棄了下午一點重播的超能美少女。雖然沒看到卡通很可惜,可是想想早上到貨付款的原版遊戲光碟,還有接下來半個月都得靠開會剩下的麵包、走廊上的飲水機過活,他就覺得要是不把握這次機會,半個月後,自己八成連一般人吃的食物是什麼味道都忘記了。
回想起那張將整個月的研究津貼全部掏空,還得向家人舉債才勉強買下的遊戲光碟,一股感動到想哭的情緒,瞬間將方才鋼彈被當成無敵鐵金鋼的不爽心情,全都沖刷到遙遠的天邊。
光碟……對了,說到那張遊戲光碟,好家在有搶訂到初回限定版,只比通常版貴兩千台幣就多了一個麻姬的模型,而且模型的作工精緻得要命,比去年那個天下天上漫畫版的女主角模型漂亮了五百倍,麻姬的臉頰觸感摸起來好軟好舒服啊,哈哈哈……
和腦中浮現這些台詞同時,元曦的嘴角開始以詭異的弧度,朝上彎起。
要是研究室其他同學在場,絕對會踹他一腳再加一句「死宅男,你又在意淫什麼鬼?!」,但現在半徑五公尺內,除了來聯誼的那些不知道是哪個系的女生們,其他全部是不知元曦底細的所上學弟,就算把嘴巴給笑歪,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八成也只會以為學長是忽然中風,絕不會知道他肚子裡在打什麼驚世駭俗的主意。
「學長,這是你的鑰匙嗎?」
在元曦的嘴角幾乎整個歪掉、眼睛也瞇到只剩一條縫時,嬌滴滴的女聲,和鑰匙串鏗鏘作響的聲音,同時傳進了他的耳中。
啊啊,我親愛的JUSTICE-A後繼機!你終於完好無缺的回到我身邊了!!
……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給蒙蔽了理智,元曦險些當場掉下淚來。
當然,他已經浮起淺淺水氣的眼睛裡面,只看得到和鑰匙串一起晃來晃去的鋼彈模型吊飾而已。至於面前身穿細肩帶洋裝的少女,從一開始就沒有進過他的視線。
點頭隨便應了一聲「對,上車吧」,元曦順手接過鑰匙,動作豪爽的跨上摩托車。接著是非常自然的戴上安全帽、非常自然的發動車子、非常自然的趁路口紅綠燈變換燈號以前,加足油門向前衝--
「學長等一下!!」
衝過對向車道的同時,背後忽然傳來惟恩的慘嚎聲。
反射性的壓住煞車將車子停下,元曦轉過頭,一臉莫名其妙的看向在停車場外面,急得差點跳起來的學弟。
「幹嘛?」
「還問我幹嘛?!」惟恩此刻的表情,是元曦自從收到這個學弟以來,頭一次看到的驚恐萬分。「你幹嘛衝那麼快?學妹還沒上車啊!」
……糟糕,我忘了。是哪個學妹啊?
想當然爾,就算元曦再怎麼遲鈍,也不會蠢到把這句內心獨白給說出口。
老實說,不要說長相了,元曦連抽到鑰匙的女生是圓還是扁都沒半點印象;不過這只是小事一樁,他至少還認得跟同學借來的瓜皮安全帽。重要的是態度--要怎樣才能讓學妹相信,他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忘記……不不,是真的不小心。
在這只要一個表情不對,就會讓學妹氣得摔安全帽走人的節骨眼,元曦的腦海裡,響起了某個溫柔低沉的聲音。
「元元你聽好。雖然你應該沒什麼機會得罪女孩子,不過人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你哪天真的惹女孩子生氣,記得拼命裝可憐,把姿態壓到比地板還低,然後道歉到死就對了。像你這種型的,這一招最實用!」
……很久很久以前,元曦那個外表是溫柔大好人,其實滿肚子痞子心得的大哥,曾經語重心長的這麼說過。
反正這年頭不流行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別說裝可憐,要跪要磕頭都不成問題……心裡打著認不得人沒關係認帽子就好的鬼主意,元曦正想使出大哥親自傳授的絕招,卻在看清楚眼前的狀況後,差點因為重心不穩而真的翻車。
面前有兩名少女,抱著顏色款式都一樣的安全帽,不約而同的盯著自己這個方向。
兩個人要是站得近還可以勉強打混過關,偏偏那兩個女孩子中間,還隔著一大群閒雜人等。看來只能把一切交給命運安排了,反正雖然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猜錯,可是也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猜對……
很快逼使自己下定決心,他朝著左手邊的少女,堆起尷尬而充滿歉意的笑。
看著對方也回以微笑,元曦總算放下心來。他調轉車頭,才要往少女的方向騎去,接下來卻發現那名少女一個轉身,走向在旁邊等候的另一名學弟……
連在心中慘叫糟糕都來不及,元曦倏地回過頭,可是為時已晚。
握有元曦機車後座搭乘權的正牌乘客,此刻正扭曲著精心雕琢過的纖細五官,惡狠狠的瞪著總算意識到大難臨頭的元曦。
雖然現在是艷陽高掛,但大量的冷汗,還是瞬間浸濕了元曦的背後。
用盡全身力氣克制住想催油門烙跑的衝動,這下也用不著裝可憐,元曦的臉色,已經僵硬到和剛從冰庫裡被拖出來的黑鮪魚沒兩樣了。
……哥,我想問你……這種情況,下跪有用嗎?
昏茫茫的想像起以下跪扭轉局勢的可能性,不知怎地,元曦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經歷,開始像走馬燈似的,在他已經渾沌一片的腦海中,閃爍了起來……
其之三 學弟與學妹的聯誼論述
您今天的運勢是大凶。成事不足,所託非人。請注意盡量不要靠近同……
雖然說在網路上有所謂發文要三行的慣例,但連第一行都還沒看完,惟恩就恨恨的按下按鈕,刪除了剛收到的占卜簡訊。
待會就去退掉這個該死的簡訊服務。暗下決心的惟恩將手機扔回口袋,對著鏡子用力抓了抓凌亂的頭髮。
轉身推開洗手間的厚重木門,整屋子的喧鬧吵雜立刻迎面而來。
「學長,你的頭髮好軟喔!髮尾的地方有點亂,我幫你綁個造型好不好?」
「妳看妳看,學長的臉好嫩好白,都沒有痘子,摸起來好舒服!」
「等一下,我有帶泡泡髮圈,用那個綁一定很可愛!」
……如果記憶這種東西正確可信,在進廁所以前,大家在玩的應該是什麼抓髮尾分岔的遊戲才對……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看著眼前儼然已經失控的場面,想著雖然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可是熱鬧總比冷場好,惟恩五味雜陳的嘆了口氣。
在咖啡廳長桌子的最尾端,嘴裡嚼著蛋糕的元曦,就這樣時而被東摸摸西摸摸,時而被拉頭髮綁辮子的,給坐在他身邊的幾個學妹當成玩具擺弄。即使沒兩下,元曦整顆頭就變得像是正要去上學的國小女生,他還是帶著可愛的微笑,舉起叉子戳向面前的蛋糕,完全沒有慍怒。
但如果仔細看,就可以發現儘管元曦臉上掛著笑,其實眼神根本像嗑了藥似的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只是這些將元曦視為玩具的女孩子們,個個都光顧著嬉鬧而已,自然沒去注意這些。
「呀,這個表情好棒,快點拍照!等一下回去把照片傳到班版!」
女孩子的嬌嫩聲音聽起來應該很悅耳才對,但現在的惟恩聽在耳裡,只覺得聒噪。
另一方面,雖然元曦同時被三個女生圍繞,但在場的其他男性成員,倒是沒半個人表現不滿。畢竟這種不被當成男人,只被當可愛動物區生物看待的遭遇,並非普通人可以忍受的。
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顧元曦可不是普通人,而是那種只要一沉進自己的妄想世界,就算外在世界地震打雷下冰雹,也不知不覺的終極宅男……
女生們起鬨著要元曦披上她們的薄紗披肩,看著這悲慘無比的一幕,再對照剛才收到的簡訊,一縷無法形容的溫暖情緒,頓時湧上惟恩的心頭。
……那個占卜簡訊訂了快兩年,根本沒幾次靈光過……今天的內容更可惡,什麼叫成事不足所託非人?真想讓寫那封簡訊的人看看,受到這種非人待遇都沒有翻臉發作了,天底下還有比元曦學長更為學弟著想、更顧全大局的男子漢嗎?!
把原先要來聯誼泡美眉的心情給忘得一乾二淨,全然不知學長真面目的惟恩,懷著有如滾滾江水般壯大的憧憬和敬仰,滿心感動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小蘇,你學長很受歡迎耶。我本來還有點擔心的說。」才剛落坐,旁邊的農機系女生公關,忽然這麼說道。
「擔心什麼?」把杯底的冰塊倒進嘴裡,惟恩口齒不清的反問。
「剛剛在校門口呀。我們班的人都還沒上車,他就騎著車衝出去……我還以為怎麼了呢。」少女指指自己的眼睛。「隱形眼鏡掉了就要早說,你要記得提醒他,這樣很危險耶。反正是緊急情況,給女生載沒什麼好丟臉的。」
「嗯,是啊……」隨口漫應著,惟恩有些不自在的轉開視線。
……其實,在惟恩的記憶裡,元曦根本沒戴什麼隱形眼鏡,普通的眼鏡更不用說。真難為他一天到晚盯著花花綠綠的卡通畫面看,沒事就貼在研究室的電腦前面打電動,眼睛竟然沒被搞壞。
所以聽到元曦解釋,他之所以會騎了車子就跑、還搞不清楚自己要載的女生是誰,一切都是隱形眼鏡掉了的關係,惟恩很直覺的就斷定,這絕對是藉口……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反正隱形眼鏡這檔事,沒湊到近距離之內來看,根本不會穿幫。管它是什麼爛理由,只要元曦敢講,惟恩就有本事舌燦蓮花的,把它捧成事實。
因為對方可是我重要的直屬學長啊,哪能眼睜睜看他出糗……沒注意到此刻的「重要」其實已經摻進其他的要素,惟恩逕自在心中,為自己的行為作出了堂而皇之的結論。
「對了,小蘇你看這個!」
隨著一陣輕快的呼喚,惟恩的視線裡,擠進了一台數位相機。
方才還帶著擔心口吻的女生公關,此刻語調丕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看熱鬧鄉民。
「這是你去廁所的時候拍的。很好玩吧?你沒看到真可惜。回去要把它放在我們班板上。」
數位相機的照片觀景窗,顯示著讓惟恩倒抽一口冷氣的畫面--照片裡,元曦嘴裡銜著叉子、唇角沾滿白濁的奶油、頭上還頂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兔子布偶。
看著學長明明面對鏡頭卻滿臉茫然的表情,腦袋不知怎地自動導出偷拍被迫或非自願等等負面字眼,惟恩忽然感到一股無名火,朝腦門衝來。
「……妳要把這種東西……」臉色鐵青,惟恩勉強擠出好像從地層深處,傳出來的低沉聲音。「放在妳們……班板上?」
「不行嗎?我有問學長可不可以,他笑著點頭呀。」不愧是周旋在眾多臭男人之間為全班女性謀福利的公關,長髮少女完全沒被惟恩的臉色嚇倒。「你要不要?我寄一張給你。」
「當然不行!」盯著照片中,頭頂彷彿長出兩隻兔耳朵的元曦,惟恩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種照片傳出去,要是讓其他人以為我們研究室有變態怎麼辦?!」
「啊?想太多,哪有這麼嚴重。」少女抬起下巴,指向桌子的另一端。「再變態都沒現在這樣變態吧,你看。」
猛一抬頭,發現那幾個女生竟然得寸進尺的拿出化妝包,做勢要幫元曦上妝,惟恩的臉色頓時整個從鐵青,褪成慘白。
天哪我本來只是想找學長來幫忙湊人數載人還可以順便讓他下午不必餓肚子可謂一兼二顧摸蛤子兼洗褲結果現在事情怎麼會搞成這樣啊再這樣下去學長大概真的一輩子都交不到女朋友了媽啦我一定會變成千古罪人啊啊啊啊啊
連在長篇大論的內心獨白裡面加上逗號、句號、驚嘆號的心情都沒了,惟恩倏地站起身子。
大踏步的,走向笑鬧成一團的女孩子們,他沉著臉,伸出手用力抓住元曦單薄的肩膀。
「學長!」
被惟恩的怒吼聲嚇了一跳,拿著粉撲的女孩,差點將粉餅給打翻。
無視女孩子們嬌嗔著「不要那麼大聲嘛,嚇死人了」,惟恩盯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抬起頭來的元曦,以正經八百的態度開了口。
「……學長,跟我去廁所。」
其之四 學弟學妹與學長的聯誼論述
在蘇惟恩的記憶中,自從距今將近半年前的研究所入學口試結束以來,自己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用這麼正經嚴肅的態度開口說話了。
看著元曦將大眼睛睜得比平常還大,直覺認為他沒聽清楚,惟恩於是清清喉嚨,再度一字一句明確的說道。
「學長,別理這群八婆,跟我去廁--」
話還沒說完,惟恩忽然覺得自己的衣領被人從後面用力扯住;在他回過頭的瞬間,從旁邊伸過來的另一隻手,以非常迅速的動作捂住了他的嘴巴。
「沒事沒事,妳們繼續玩啦!」
緊緊抓著惟恩的襯衫後領,女生公關雖然笑靨如花,但仔細看就可以發現,她纖細的眉角正在微微抖動,顯然是動了肝火。
「不好意思喔,因為最近班上的外務很多,我們惟恩今天很累了,有點啪帶……」笑起來總是露出一口閃亮白牙,因而渾名「小白」的男生公關,此刻的笑容在昏黃照明下,簡直是慘烈到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妳們不要理他,等一下就會好了!」
「死小來裡幹嘛……」應該是想說「死小白你幹嘛」的惟恩,話還沒成聲,嘴巴忽地被捂得更緊。
「啊哈哈,真的啦!妳們不要在意啦!」小白二字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即使雙手並用的壓著一個男人的嘴巴,還是不忘露出足以迷倒千萬少女的燦爛笑容。「妳們看,惟恩他很風趣對不對?跟他學長一樣……」
……風趣?跟學長一樣?小白你眼睛是被蛤仔肉糊到了嗎?!你沒看到學長已經給那群女人嚇到講不出話來了?我要是再不出面阻止,學長一定會被吃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明顯的,這根本是妄想。要是可以說出口說不定還會被吐槽,無奈現在的惟恩正處於有口難言的狀態……在他死命捏著小白的手背想奪回發聲權力的同時,一陣冷冷的聲音帶著明顯殺意,輕柔的從他背後飄來。
「小蘇你來一下,我們有點事要跟你討論哦。」
連拖帶拉的被推到牆角的椅子坐下,惟恩才一抬頭,就正面撞上了兩道似乎要同時爆出火花,把他給燒成焦炭的炙熱目光。
兩名主辦人,正用充滿責難的視線,瞪著讓這場聯誼能順利成行的大功臣。
「……惟--恩--」用力把音量壓到其他人聽不清楚的程度,步步進逼的小白,鼻尖幾乎要頂上惟恩的臉頰了。「你發什麼神經?怎麼可以對著女孩子罵八婆?還好她們好像沒聽到,不然場面要怎麼收拾?!」
「那些死三八本來就……」
惟恩還要再說,卻發現小白拿起胡椒罐作勢要塞他的嘴巴,他連忙把就要衝出口的話全吞回肚子裡。
「死三八?你活膩啦,小蘇!」女生公關攏攏頭髮,嘴上是微笑著,但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再大聲一點呀。我看你有沒有辦法活著走出這家店。」
……深知講了那種話還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幾乎沒有,惟恩立刻乖乖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好吧。為了表示歉意,這邊吃完我要帶學長先走。再讓他被玩下去,我會良心不安。」
「這算哪門子的表示歉意?」不只是滿臉不屑的女生公關,全世界應該沒幾個人會認為,這叫表達歉意。「聽清楚哦,你跟學長都不能提早走。等一下第二攤要去唱歌耶,你們要是跑了,剛剛被你們載來的女生怎麼辦?」
「……唱歌?」聽著接下來的行程,猛然想起某件事的惟恩,不由自主的皺眉。「那更不行!」
「什麼不行?我一開始就說過要去唱歌啦。你別想烙跑。」
「那是因為我本來沒想到元曦學長也會來……」接住小白開玩笑地朝自己揮來的拳頭,惟恩吐出嘆息。「反正學長不能跟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
別開視線,嘴上敷衍著「這個說來話長啦」,惟恩滿心煩躁的搔搔頭髮。
惟恩永遠忘不了,那是自己剛進研究室沒多久的某一天。
那天為了慶祝一個不知道什麼計畫順利完成,老師帶著整間研究室的成員去吃飯唱歌……記得到吃完飯為止都還好的,直到進了KTV包廂,元曦學長翻遍歌本發現「沒有鋼彈係抖迪士尼也沒有KERORO軍曹的主題曲」以後,事情就開始變得不尋常了。
因為老師下令所有人都得唱首歌,元曦學長於是滿臉哀怨的,點了一首採紅菱……
雖然前奏才放出來,其他學長姐們就開始哀嚎「怎麼又是這首」,而且學長唱不到一分鐘就被切歌,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回想起來,元曦學長唱歌的樣子非常非常可愛……開玩笑,怎麼能讓那群死三八看到那種場面!!
方向詭異的強烈使命感混著說不出口的妄想,在惟恩心中發出轟的一聲,熊熊燃燒了起來。
「總之就是不行!」完全沒發現自己的音量在逐漸提高,已經雙眼發直的惟恩,對著面前滿臉問號,嘀咕著「到底是怎樣啦」的兩人,昂然放言。「你們問再久我也不會講的!這是我和元曦學長之間的秘密,誰也--」
「秘密?什麼秘密啊?」
忽地,原先只有三個人在進行對話的狹小空間裡面,響起了第四個人的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旁邊的元曦,正一面吃著烤布丁,一面用好奇的視線,打量著眼前因為自己忽然出聲,而大驚失色的學弟妹們。
儘管三對飽受驚嚇的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元曦還是不慌不忙的放下玻璃杯,露出可愛的微笑。
「……那個惟恩,你剛剛說什麼秘密啊?」
「學學學學學長……」雖然小白很快撲上去捂住惟恩的嘴巴,但他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幹嘛覺得心虛。「烤烤烤……烤布丁好吃嗎?」
「嗯,很好吃。」元曦聞言,臉上立刻漾起滿意的微笑。「超好吃的!」
「學長,我的烤布丁給你吃!」聯誼女王的稱號可不是喊假的,很快判斷出惟恩八成會全力阻撓元曦跟去唱歌,女生公關馬上決定犧牲小我,好確保車伕人數。「我們還有事要商量,學長你要不要順便連我的起司蛋糕也一起吃掉?」
話才說完,牆角就傳來了小白的哀嚎聲。
「學長!」
勇猛地將自己的同班同學給擊退,已經完全將自己此時之所以身在此處的原因忘得一乾二淨,惟恩向前一步、以壯烈的態度朝著元曦嘶吼出聲。
「學長,我們回去吧!!」
「……蛤?」
滿臉莫名奇妙的呆愣兩秒,元曦回過神來,馬上忙不迭的搖起手來。
「欸不行啦。不是說等一下還要唱歌?現在回去的話,剛剛載我來的女生要怎麼去唱歌?」
「蘇惟恩你看,學長真的比你懂事五百倍。」
「……幹。」
默默地承受了小白從背後揮來的鐵砂掌,嘴裡詛咒不絕,在惟恩快要將隱忍已久的三字經給默念出聲時,從元曦口袋裡忽然傳出了手機鈴聲。
「喂……學長?怎樣?」
目送著元曦拿著手機朝廁所走去,直覺想要跟上去的惟恩才向前踏出一步,眼前的學長忽然停了下來。
在三秒之內做出停下、轉身、收手機的動作,元曦收斂起到剛剛為止都還呆呆傻傻的表情,神情肅穆的朝惟恩開了口。
「惟恩。學長叫我們兩個現在猜拳,輸的人馬上回學校去。」
「啊?要幹嘛?」
「不知道,說老師臨時有急事,兩點以前要出人力。」
轉頭向還站在旁邊的公關和小白苦笑陪罪「不好意思喔」,元曦轉過臉來,馬上換了一副態度,摩拳擦掌的擺出備戰架勢。
「快點快點不要拖拖拉拉,學長說很急。還是你要先集氣再猜拳?」
「欸,那個……等一下學長。」
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在猜拳以前要先集氣,但發現這是讓肚子裡的陰謀光明正大得逞的好時機,惟恩連忙堆起笑臉,試圖將情況引導到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那不然我們一起回去好了,你也吃飽了吧?那正好--」
「學長說一個回去就好。今天又沒人開車過來,你這樣放別人鴿子對嗎?現在不管我們兩個裡面是誰回去,要臨時找個人來代打我還是找得到的。」
以聞言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公關及小白為背景,單手扠腰的元曦,以慷慨激昂的態度,激勵起還在扭扭捏捏的學弟。
「快點,是男人就一次決勝負!」
「可是我很擔心學長的安危……」
「我哪會有什麼安危啊?」好像已經被磨得快失去耐心了,元曦受不了的挑起眉毛。「快點啦。時間拖久,等一下回學校要用飆的耶。那才真的要擔心安危吧?」
「可是真的會有安危,萬一你被--」
「……少囉唆,叫你猜拳你就猜。」
「……」
望著學長一瞬間完全陰沉下來、活像爬蟲類生物一樣的冷血眼神,猛然意識到自己的立場似乎非常危險,惟恩頓時不爭氣的感到掌心微微滲出汗水,嘴角也不聽使喚的跟著抽搐起來……
為什麼我覺得……我的學長,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之後,經過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以及多數活生生血淋淋的親身體驗之後,蘇惟恩終於體認到一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大事。
自己的學長,是個眼裡只有卡通漫畫動畫等等二次元產物的有為青年。
不過,他不是只有捧著模型雜誌發愣的可愛一面而已。如果以為他這個人就只是很可愛、很笨、很呆而已,早晚會被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給嚇到失眠。
就像當時悽慘的連續猜拳三次都敗北、只好忍著淚水放棄將學長帶離是非之地的宏願,卻因為發現學長生起氣來異常的有震撼力,而莫名奇妙地覺得心跳加速的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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