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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石激起千層浪，豐成煜卸任的消息立刻席捲網路，當晚爆了好幾個熱搜。
人們已經很久沒見過帝國政府有這麼大的職位變動了，輿論四起。似乎為了佐證那場襲擊帶來的巨大傷害，官方新聞也公布了一些現場的慘烈照片。
那些照片，秦寶也是第一次見，目擊豐成煜襯衫被鮮血打濕，昏迷在擔架上的模樣，遠比他去到醫院時見到已經包紮好的傷口要可怕。
一開始，秦寶打給豐成煜的電話沒有被接聽，大概是脫不開身。
他騎著車在帝國議會大廈附近轉了一圈，只見道路封閉，裡三層外三層都是情緒激動的民眾與媒體記者。他的機車外型太有辨識度，雖然戴著安全帽，但仍然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怕添亂他不敢再靠近。
彷彿有所感應，豐成煜這時候打給了他：「小寶，在家裡等我。」
豐成煜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秦寶立刻回家。
時至深夜，他才終於聽見汽車駛至樓下的聲音，連忙奔出去，看見林梓替豐成煜開了車門。
夜色中，下車的豐成煜對林梓點了點頭，這一幕似乎和過去沒什麼差別。
彷彿他們只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而不是剛剛宣布走下政壇，與帝國議會徹底告別。
秦寶跑下臺階，林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們。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讓人有些沉悶的氛圍。
林梓什麼也沒說便上車離開了，秦寶顧不得那麼多，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豐成煜。
「怎麼了？」豐成煜低聲問，又說，「我沒事。」
Omega身上帶著淡淡的水仙香氣，融合了自身的信息素味道，溫暖的感覺立刻將豐成煜圍繞，他回抱秦寶，短暫地合上雙眼，感受這一刻的溫存。
秦寶卻沒抱他太久，鬆開他，急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要卸任？你的傷、你的傷不是好了嗎？怎麼回事？」
豐成煜道：「我真的沒事，我們進去再說。」
「嗯。」秦寶先走兩步，又躊躇地停下，要伸手扶著豐成煜，彷彿怕他身上真的有傷下一秒就倒了。
那些硬硬的刺都收了起來，露出柔軟的內裡。
這些日子變故一個接一個，秦寶早已忘記偽裝，都不像秦寶了。
豐成煜看著他瘦削的臉，伸手把人撈過來，在那額頭上親了一下：「別慌，一會兒我都告訴你。」
等進了屋，秦寶二話不說先把豐成煜的身體檢查了一遍，上次中的槍傷早就癒合，只在腹部和後腰留下一道淺色疤痕，沒發現別的傷。
林梓在臺上說的「舊傷未癒、身體每況愈下」並不是真的，秦寶稍微鬆一口氣：「我以為你又在哪裡受傷了。」
「差一點點。」豐成煜說，「前幾天從國際法庭出來，他們當場逮捕了一名狙擊手，我運氣再差點就回不來了。」
秦寶的心又揪起來：「……」
豐成煜渾身是血躺在擔架上的畫面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你卸任是因為這個嗎？」秦寶連忙問，「有人威脅你了？」
他聽舒鶴蘭的話裡話外也是這個意思。
豐成煜說：「是，禁採法案動了太多人的蛋糕，我現在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秦寶回過神：「今天豐司長找我了，她說你要慢下來，那時候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原來說的就是這件事？」
「是的，我們共同做了這個決定。」
豐成煜道。
「她很支持我。」
秦寶氣結：「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法制？搞這種威脅、暗殺，就沒有哪一條法律能管住他們？連你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護，帝國法律還有什麼用？」
秦先生的事再加上豐成煜的事，已經讓秦寶憤怒到了極點，偏偏他什麼也做不了，從以前對法律權威的全心信任到心灰意冷，他瀕臨崩潰的邊緣。
豐成煜：「法律當然有用，只不過要看怎麼利用。它可以是保護的盾牌，也可以是攻擊的長矛。有的時候它甚至像是限定的遊戲規則，讓世界上的一部分人在規則中為所欲為。我們不能因為這部分人的存在，就否認法律的公正和權威。」
秦寶對此表示懷疑：「連我爸爸都可以被認定是『通敵叛國』，我實在看不見公正在哪裡！」
豐成煜安撫他：「商務部馬上會提交證據，能證明他只是受人牽連，那批稀源洩露的原因會重新調查，最遲下個月就可以進行第二次審判。」
秦寶顧不得再憤怒，追問：「真的？真的找到了新的證據？」
見他激動得眼眶都紅了，豐成煜把他抱過來，大手覆著他的後頸：「是真的，他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秦寶的呼吸很急促，腦子裡亂得厲害。
一方面是因為秦先生即將沉冤昭雪的喜悅，另一方面卻是因為豐成煜遭遇的不公正境地。
一部分人的蛋糕被動了，就要毀掉一個人的志向與前途，否則就要奪走他的生命。
這種強烈的窒息感壓得秦寶透不過氣來：「那你怎麼辦呢？就這樣被他們威脅，就這樣退下來嗎？你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你夢想的一切都還沒實現，這麼多年的努力就這樣白費？！」
秦寶知道，豐成煜剛經歷這麼大的事業變動，還能平和冷靜地和他說話，他也應該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冷靜地去思考問題，可是心裡太疼了。
好像又感受到了當年他被老爺子關在家裡禁止工作的那種感覺，只不過這一次受制的人是豐成煜。
他還有退路，卻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豐成煜。
他們最近是怎麼回事，是水逆了嗎？
為什麼會接二連三遭受打擊？
「總不能真的讓你守寡。」豐成煜揉捏著他的後頸，沉聲道，「生命大過天，還是活著比較好。」
秦寶無法反駁這一點。
一想到豐成煜隨時都可能面臨生命危險，他就止不住心中的顫抖。
這一生還有很長，總有美好的期望。
他捧著豐成煜的臉，輕輕摩娑，認真地注視那雙黑眸：「局勢穩定以後，你還有可能回去嗎？」
豐成煜說：「也許，我可能需要一個更好的時機。」
◎
豐成煜的卸任風波在一週後才逐漸平息，網路與電視新聞媒體對此的分析卻不曾減少，甚至做了專欄，從豐成煜二十六、七歲從政開始聊起，細數他這些年的政績，順帶將豐家幾百年來的歷史都整理了一遍。
兩星期後，秦先生的第二次審判結束，預計結果良好。
秦家老爺子的身體有所好轉，不能動彈的左半邊身體也開始恢復，轉出了重症病房，秦寶每天都會抽空去醫院看他。
眼見一切都在一點點地好轉，秦寶有時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小徐跟著秦寶去過一次醫院，終於知道了秦家的家世，大吃一驚，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在圈子裡她見過很多有背景的人，哪個不是跩得二五八萬的，秦寶有這樣的家庭出身，竟然能保持這樣的低調謙遜，實在令她佩服。
有時候秦寶時間上趕不及，小徐便會先去醫院幫忙，陪老爺子去復健鍛鍊。
有一天她來到醫院，正好遇到單一鳴在護理站詢問老爺子的病房號，她打量單一鳴，又看向他手裡的安全帽，眼睛都亮了：「你好，我是秦寶的助理，我帶你去吧。」
單一鳴在秦寶的一些路透和街拍裡見過她，便點點頭：「謝謝。」
兩人剛走進病房，小徐歡快地說道：「秦爺爺，我在外面遇到了寶哥的男朋友──」
聲音戛然而止。
走在後面的單一鳴：「……」
病房不止是老爺子一個人在。
那位正在和老爺子談話的Alpha，肩寬腿長，面容英俊沉靜，氣質鋒利，明明是個隨意放鬆的姿勢，卻渾身都透著上位者的威嚴感。
那雙冷淡的黑眸只是往門口看了一眼，小徐的小腿肚就開始抽筋了。
豐、豐成煜……
全帝國人們都認識的那個豐成煜！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了，秦寶家這樣的背景，會認識這種大人物應該不奇怪吧！
「有客人。」小徐退縮了一些，「對不起，我去倒茶。」
豐成煜的目光掃過溜走的小徐，落在單一鳴的身上，單一鳴也看著他，時間彷彿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被打破了。
「一鳴。」老爺子向他招手，「你來了？」
單一鳴禮貌道：「爺爺，我爸讓我送點東西過來。」又向豐成煜打了招呼，「您好，豐先生，我是小寶的朋友單一鳴。」
豐成煜答：「你好，初次見面，聽小寶提過你。」
「小寶倒是不怎麼提您。」單一鳴說，「當時你們的婚禮我也沒能來參加，抱歉了。」
豐成煜：「沒關係，你送的禮物他很喜歡。」
老爺子見到小徐來，就知道該復健了，對他們道：「我鍛鍊的時間到了，一鳴啊，你先坐一會兒。」
「我就不坐了，晚上還有訓練。」單一鳴放下安全帽和補品，「爺爺，我推你去。」
老爺子難得心情好，樂呵呵地：「成煜推我就行。」
單一鳴：「……」
豐成煜站起來，隱隱比單一鳴還高一些，壓迫感十足：「一起吧。」
小徐洗好茶杯回來，眼見那兩個Alpha推著老爺子往復健鍛鍊區去了，她緩了緩被大人物衝擊的震撼感，但平靜以後，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
秦寶錄完綜藝來到醫院時，路上還收到小徐的訊息：【寶哥，你男朋友來醫院了，又走了。他好孝順哦！騎機車的樣子也很帥！】
小徐心思細膩，最近總想辦法哄秦寶開心。
秦先生的事情有了進展，秦寶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也終於落了一半，看著這則訊息摸不著頭腦，小徐知道他和豐成煜的關係了？豐成煜……騎機車？家裡那臺？
豐成煜雖然卸任，最近仍在處理一些工作的交接，比以前空閒許多，倒是顯得秦寶比他忙碌。
秦寶知道自己的時間太少，尤其是秦先生出事以後，他基本上完全忽略了豐成煜的感受。
他不是不內疚的，所以，才讓盧哥推掉了好幾個工作，一方面是想調整自己的狀態，另一方面則是想盡可能地陪陪豐成煜。
看到這則訊息，讓秦寶忍不住想，難道豐成煜驟然失去了要追逐的夢想，已經開始破罐子破摔往別的地方發展了嗎？
急匆匆地來到醫院，小徐還在病房門口等他，怕他像自己一樣冒失：「等等寶哥！有大人物在裡面和秦爺爺談話，你待會兒再進去吧。」
秦寶蹙眉：「誰啊？」
小徐神神祕祕，誇張地做出口形：「豐、成、煜。」
秦寶：「……」
他打開門走進去，正要推開裡間的門，便聽老爺子長嘆了一口氣：「寶兒知道你為了保他爸爸才退下來嗎？」
秦寶的手頓在空中，腳也釘在原地。
他聽見豐成煜的聲音響起：「還不知道，我打算等爸平安回來了再告訴他，他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老爺子：「是啊，家裡的帳戶全都被凍結，我這個老東西又沒用，還住院，這麼些天都是寶兒一個人撐著，讓他小小年紀就吃這些苦……可是成煜，你為我們付出了這麼多，還是應該說出來的。」
「爺爺，不是因為這個我才想告訴他，是我本來就想告訴他，他不喜歡被瞞著。」豐成煜道，「而且我退下來，這也不是全部的原因。利益交換是一方面，局勢凶險也是一方面。」
「不至於，不至於。你不用寬我的心，我知道你的計畫縝密、工作嚴謹，要不是他爸爸工作疏忽，你不可能被抓到任何把柄，說到底我們還是成為了你的軟肋，是我們不爭氣，扯了你的後腿！毀了你的大好前程！你這一退，說不定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爺子越說越激動，咳嗽起來。
豐成煜似是在幫老爺子拍背：「您別急，慢點。」
老爺子緩了一會兒，老淚縱橫：「成煜啊，當初你們結婚，爺爺是有私心的，逼迫了寶兒，他肯定對你沒有什麼好臉色。爺爺跟你道歉，你是個好孩子，講情義。豐老頭對你囑託，兩家不變的承諾，你都守住了。秦家欠你很多、很多啊……」
豐成煜的語氣淡定，不卑不亢：「爺爺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老爺子又道，「寶兒在感情上又不懂事，也給你添麻煩了啊。」
豐成煜笑了一下：「還好，應付得了。」
◎
【寶哥，豐先生已經走了，現在只有秦爺爺在，你還上來嗎？】
小徐傳來訊息。
秦寶已經來到醫院樓下，坐在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綠蔭長廊幽深寂靜，初夏雨後的空氣潮濕清新。
他在這裡出了好一會兒神，實在沒有心情再上樓：【不了，有看護在，妳也早點回去。】
小徐：【好的，盧哥說明天早上六點來接你，我們得在八點之前趕到機場，不要忘了呀。】
秦寶：【好。】
關掉手機螢幕，秦寶又在原處坐了一陣。
無意間撞到的對話揭開真相，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很遲鈍，豐成煜怎麼會真的只是因為覺得危險就要卸任？要知道，豐成煜也不是第一次面臨危險，有段時間他都是隨身帶槍的。
豐成煜那麼驕傲，強勢，靠著卓越的能力和強大的內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越是威逼利誘，他越是堅持自我，越挫越勇。如果沒有發生秦先生這件事，他不可能做這麼突然的決定，不可能這麼快就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
豐司長說，豐成煜慢下來是一件好事，因為人生裡除了夢想，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東西值得去把握。
對豐成煜來說，什麼東西會比夢想更重要？
那個答案呼之欲出，卻讓人難以相信。
一段聯姻，一段契約而已。
就算動了心，真的有必要為了一個承諾做到這種程度嗎？
好像有一座更重的山壓在了秦寶的心上，他沒有窺破那個答案的喜悅，更多的竟然是從心底密密麻麻浮上來的疼痛。
還有，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的強烈挫敗感。
原來自己的成功與否，精彩時刻有多少，其實都是那麼渺小的。
有人在悄悄撐起他頭頂的那片天。
豐成煜回到家裡已是深夜，因為秦先生的事情，他去了豐家一趟，和豐家的另外兩位談了許多。
秦寶穿了套黑色的睡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搭積木。
那是一個機甲模型，他們兩個上次在Jacob主辦的校友會上拍的，放在家裡一直沒有時間去搭，此時底座已經被秦寶搭好了。
豐成煜如往常一樣，掛好外套、洗手，然後坐在了秦寶的身後，摟著他的腰，將頭放在他的肩上：「怎麼把這個翻出來了？」
秦寶回答：「就突然想起來了，順手拼一下。」
豐成煜笑：「我以為是在等我。」
秦寶：「……」
也算是吧，不然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幹嘛？
豐成煜鬆開他，坐到一旁：「今天在醫院碰到你的兒時玩伴單一鳴了。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小助理說他是你的男朋友。」
秦寶有些意外：「單一鳴來過？」
現在單一鳴來都不跟他說了嗎？
「對。」豐成煜理直氣壯，「解釋。」
秦寶動作頓住：「解釋什麼？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單一鳴是我的男朋友，而且我們最近根本都沒見過面。」
他也回過味來，原來小徐說的騎機車是這麼回事！
不過到底是為什麼，那傢伙怎麼會以為單一鳴是他的男朋友啊？
豐成煜對秦寶的說法不買帳，既不說話，也不動作，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秦寶自知理虧，因為除了安清言、盧哥這些人，他從來沒和身邊的任何人介紹過豐成煜，也從沒承認過豐成煜的身分。
雖然他們在合約裡已經有明確約定，秦寶有權利隱瞞他們的關係，但是……誰還管合約？
什麼見鬼的合約？
他們之間早已發生過很多超越合約範圍的事情了。
鬼使神差地，秦寶放下手裡的積木，抓住豐成煜的手臂，湊過去吻了下他的臉頰。
然後用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語氣道：「我明天就好好教育小徐。」
說完，他正要離開，卻反過來被豐成煜扶著後腦勺吻住了嘴唇。
「唔……」
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秦寶被吻得後背顫慄，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受巨大的變故困擾，兩個人已經很久沒這樣接過吻了，即使見面了也是淺嘗即止，更多像是安撫，沒有心情走到做愛的那一步。
但是生理上是不可能不需要的，光是感應到彼此的信息素，光是觸碰到彼此，身體就已經滾燙。
秦寶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雙頰發紅，和舒鶴蘭上次傳過來的照片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沒有喝醉酒。
Omega的口腔很軟，豐成煜探進去，信息素便濕潤地渡了過來，緊接著，秦寶立起身體，雙膝跪在豐成煜的腿間，化被動為主動，自上而下地抱著豐成煜的脖頸回吻。
秦家小寶從來不在這方面委屈自己，只要他想，就從不掩飾。
他柔軟的舌頭回應豐成煜，隨後兩手都去解豐成煜的襯衫釦子，把Alpha寬厚的胸肌和肩膀都露出來。
他一點也不客氣，想怎麼摸就怎麼摸。
禁慾已久，豐成煜眼底暗沉一片，任他過了會手癮，便忍無可忍地抱過他，把人放倒在地。
拼好的模型底座被碰翻了，零件嘩啦啦四散。
「等一下！」
秦寶翻過去，想要搶救。
黑色衣襬卻被摺上去，露出一截細腰，顯眼的白。
……
秦寶眼前模糊一片。
積木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