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克拉底的悲嘆

楔子

地獄暗藏於日常之中。
假日午後的商店街購物人潮熱絡，享受著平穩的秩序。小家庭、情侶、隨心所欲的獨身人士。有人留意尋找要買的東西，有人物色心中所好，也有人只是隨意逛逛。
時間緩緩流逝，人潮也緩緩移動。
驟然間秩序被打破了。
人群中響起異聲，緊接著傳出尖叫。
「等等，剛那是什麼？」
因妻子這句話，護轉頭看向尖叫的來處。距離他們所在之處才短短十公尺。妻子和女兒走在他身後，離得就更近了。
就這一眼的功夫，人群便散開了。察覺異狀的人們呈放射狀跑開，護也得以看清騷動的來源。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單手持刀叉腿而立。刀尖染血，腳邊倒著一個身穿T恤的男子。
不消幾秒護便知道有危險。但牽著女兒的妻子判斷卻晚了一步。
男子的視線定在妻女身上。
只見他一言不發便跑了起來。
那個當下，護的雙腿陷入了短暫失能。他想邁步上前，雙腿卻不聽使喚。
妻子的腿顯然也動不了。但她擋住女兒想藉此保護她。
凶刀揮向蹲下的妻子。相較於四周的緩慢，唯有男子的動作迅捷無比。在護的雙腿動彈不得之際，男子的利刃已在妻子背上刺了四下。
妻子的眼睛有一瞬朝這裡看。
救命！
至少救救孩子！
腦海裡的開關打開了，腿終於動了。
住手！
那是我的家人！
護疾風般飛奔而上，但男子的動作更快。他已推開妻子的身體，刀刃刺進那具小小的身體。
「住手——！」
好不容易發出聲音時已經來不及了。心愛的女兒背心噴出大量鮮血，倒在路上。
或許是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當下護不知恐懼為何物。他撲向男子，去抓他持刀的手。
因為勢道過猛，護連同男子撲倒在人行道上。
刀尖擦過臉頰。護猛踢男子的腹部，刀勢因而減緩。
此時終於來了外援。
幾個了解狀況的人抓住男子的四肢。男子揮舞凶器，但終究寡不敵眾。
接著，總算有三名警察趕到。警察不由分說按住了男子。
「拿下他的刀！」
「這混帳！搞什麼！」
「醫院！快叫救護車！」
被眾人壓制，男子終於停止行凶。
護奔到妻女身旁。
兩人都沒氣了。
「佳穗理！」
妻子沒有睜眼。
「小梢！」
女兒也沒有回應他的呼喊。
護好恨自己的名字。一個家人都救不了還「護」什麼「護」！
兩人的手腕已感覺不到脈動。即使如此，護還是緊握著她們的手不放，不久遠遠傳來的警笛聲越來越響。

結果，佳穗理和小梢被送進最近的醫院仍是回天乏術。
另一方面，奪走三條性命的男子大鬧一場毫髮無傷。
據報，凶手名叫佐佐村東彌，三十二歲，無業。高中畢業後既沒有升學也沒有就業，一直繭居在家。


一 7040

1

「完畢。縫合。」
解剖室裡緊繃的氣氛因光崎藤次郎教授這一句話頓時放鬆。
一旁輔助的人同樣也放鬆了，栂野真琴助教與凱西・佩道頓副教授呼出一口成就感與疲勞交織的氣。
一如往常地，如精密機械般的運指將屍體的腹部一一縫合。看過許多具光崎執刀的屍體，再看其他法醫的手術，便知道剖腹與縫合的痕跡有顯著的個人差異。差異尤其明顯的是縫合痕，或許因對象是不會說話的屍體，優劣之差極大。
多數法醫的縫合痕會留下suture mark（蚯蚓狀的傷痕）。但光崎的縫合痕如同以皮膚縫合器縫合般間隔相等，而且是筆直的。整型醫師若看到只怕也會無地自容。
縫合極其精巧固然有技術方面的原因，但真琴私下認為光崎的態度才是決定性因素。因為光崎對所有的屍體都懷抱敬意。對活著的人明明又毒辣又蠻橫，對屍體卻始終都是真摯而虔敬的。
而這樣的態度並不受屍體狀態所影響。就好比剛才解剖完的木乃伊化的屍體也一樣。
這具屍體死亡已超過兩個月。被發現於本人自家公寓中，但發現前屋內的冷氣持續運作，又處於脫水狀態，腐敗因而放緩，木乃伊化了。
萬一被光崎知道只怕不是被吼就是被當空氣，但真琴私以為同樣是屍體，木乃伊解剖之後屍臭也沒那麼嗆。這是因為屍體的乾燥先於腐壞，細菌較不活躍，內臟在乾燥後也不再像人體的一部分。這樣比喻不太好，但就像柴魚塊。
「說起來，最近很多呢，木乃伊。」
光崎離開後，凱西邊整理用具邊喃喃地說。
「今年這都第三具了。木乃伊一年難得有一具，這麼常出現有點異常。」
凱西說的一點也沒錯。自然狀態下屍體要木乃伊化必須同時符合好幾項條件。就算水分蒸發使得細菌不活躍，若有機物質因腐敗菌而分解，該部位在乾燥之前就會腐壞。新聞等雖然常報導「發現木乃伊化屍體」，但也只是部分軀體木乃伊化，其實內臟和腦髓都腐壞了。像這具屍體般幾乎完全木乃伊化的極為罕見。
「說起來，日本古代製作木乃伊的技術很優秀呢。即身佛，對不對？以前是修行者以不遜於古埃及的技術自行木乃伊化，現在又流行起來了嗎？」
「絕對不是什麼流行。這只是屍體在冷氣房裡太晚被發現的結果。現代才沒有人會做那種不符常識的事。」
「在有冷氣的文明房間裡死了兩個多月都沒被發現，不也是很不符常識嗎？」
看真琴被噎住，紅髮碧眼的凱西露出淘氣的笑容。因為常被這樣反將一軍，所以真琴在凱西面前都不敢亂說話。
凱西之所以暗自憤慨，是因為今年被送來的木乃伊化屍體全都是長期繭居之後發生的。
三具屍體為二男一女。以年齡論，三十多歲一人，四十多歲兩人。三人均單身無業，一直繭居家中，最後死於營養失調和脫水。換言之，說木乃伊化的屍體增加，不如說繭居屍體越來越多才更真切。
「對凱西醫師來說，可能真的不符常識吧。繭居是日本獨特的社會問題，就像要是孩子繭居，父母會覺得丟臉，所以很少為外人所知。也才會發生與父母失去連繫後餓死或脫水的例子。」
「No，真琴，no，不是這樣的。」
凱西大大揮動雙手加以否定。
「美國也有繭居。不去上學也不去工作，日本說的尼特族，美國就有一千萬人。」
「咦！這麼多？」
「只是兩邊對繭居的看法不同。聽到有人關在房間裡不願出門，美國第一個想到的是懼曠症，如果是因為對人的不信任而避開家人或外人，就會懷疑是不是有什麼精神創傷方面的疾病。也就是會認為他們生病了，同情他們。但我覺得日本不是同情，只會把焦點放在他們不外出、不工作的表象上，就認定他們Sabotage（怠惰）。」
聽著凱西的說明，真琴認為這應該也是一種文化差異。再怎麼說美國都是崇尚個人主義的國家，最重視自由與權利，所以會同情被房子和創傷困住的人。相反的，日本就重視義務和體面。一個人光是沒有就學、就業，就會遭到白眼、排擠。
「先是老人孤獨死，接著是三、四十歲的人孤獨死。孤獨死的年齡再繼續降下去，以後可能就以青少年的孤獨死為主了。」
平常真琴會把這當作是凱西才會說的黑色笑話，唯獨這次笑得很僵。就連十分樂觀的真琴也無法完全否認青少年孤獨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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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午後的商店街購物人潮熱絡，享受著平穩的秩序。小家庭、情侶、隨心所欲的獨身人士。有人留意尋找要買的東西，有人物色心中所好，也有人只是隨意逛逛。
時間緩緩流逝，人潮也緩緩移動。
驟然間秩序被打破了。
人群中響起異聲，緊接著傳出尖叫。
「等等，剛那是什麼？」
因妻子這句話，護轉頭看向尖叫的來處。距離他們所在之處才短短十公尺。妻子和女兒走在他身後，離得就更近了。
就這一眼的功夫，人群便散開了。察覺異狀的人們呈放射狀跑開，護也得以看清騷動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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