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指南（1） -FindBook 找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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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陽光尤為悍烈，晒得皮膚火辣辣地疼。
自從怪物出現以後，Ａ市很快就成為全韓國怪物密集度最高的地方。而現在，齊道海就站在Ａ市裡的某條街道上。
平時本該是人山人海的地方，如今卻顯得格外冷清。因為這裡已經響過好幾次怪物入侵的警報了。夏日的豔陽熾烈地直射大地，彷彿要把所有行人通通驅逐出此地。
那條街道上，一朵巨大的「怪物之花」從地底冒出，朝天空盛大地綻放著。已經盛開的花朵只剩下外部的空殼，以及積淌在內部的血紅色液體。而在花的前方，有一隻身形相當於兩名成年人大小的怪物躺在地上。牠似乎是從花朵裡爬出來後就立即死在原地，一條如大象般的灰色壯腿還掛在花瓣之間。
齊道海低頭俯視著裡頭的血紅色水坑。那池不知道是由怪物的血，還是由花朵體液積聚的水面上，映照出他面無表情的臉。突然，從後方傳來的呻吟聲讓他轉過頭。
「咳咳。」
「居然還活著啊。」
面對一個正在奮力扭動著四肢、苦苦掙扎的哨兵，齊道海的語氣反倒顯得有些過於冷靜。當那個傢伙憑藉著強韌的生命力，試圖慢慢地伏著地板往街角爬去時，齊道海的臉上竟綻放出一抹如花朵般的笑容。
只因為那副在地板上陣陣抽動的狼狽身姿，在他眼裡簡直噁心至極。
齊道海和地上那個滿身都是血漬和粉塵的骯髒哨兵不同，他身上那套平整的西裝連一滴血都沒有沾上。從那張散發著禁慾氣質的清秀臉龐，以及那抹溫文儒雅的笑容來看，他就像是一個神聖的神職人員，彷彿下一秒就要聽取別人的告解。
「您還真能撐啊，有夠令人反胃的。」
「呃！」
可是，他接下來的舉動卻不帶有任何一丁點的慈悲。隨著齊道海的一記視線射去，那位哨兵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無傷的脖頸便喀喀一聲地一百八十度向後扭去，然後整顆頭就這樣掉落在地上。一直背對著齊道海往前逃跑的哨兵，直到這時才終於露出他的正臉。只見那雙瞪得大大的雙眼，正如實呈現著他此刻的痛苦。
齊道海仔細地盯著那張猙獰的臉孔，嘴角仍然帶著如面具般的笑容，微微歪了歪頭。
韓國唯一的Ｓ級哨兵──齊道海。
儘管堆著滿臉的笑容，他低垂的眼眸裡卻盡是冷冽的氣息。即使他已經殺死了那個趁著怪物之花盛開時從背後偷襲他的傢伙，心情卻依舊差到不行。
「媽的，要死就好好死，怎麼偏偏給我面向這裡死啊？」
刺骨的頭痛今天也在狠狠地折磨著齊道海。雖然他早已能熟練地隱瞞住那股疼痛，但手還是習慣性地往眉尾撫去。
「……」
負責支援他的Ａ級哨兵李在哲一邊躡手躡腳地走近齊道海，一邊在心裡暗暗吐槽「還不是你用念力把人家的脖子扭過來的，他當然會看著這個方向死啊」。
雖然李在哲早就在一旁目擊到齊道海殺死那名埋伏哨兵的完整過程，但他卻沒有出面阻止。畢竟那種傢伙遲早都是要被處理掉的。他只是默默地觀察著齊道海的臉色，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知道齊道海患有頭痛老毛病的人並不多，而李在哲正好就是其中一個。
「……你頭又痛了啊？還好嗎？」
「我現在心情有夠賭爛的，請您不要再把臉湊過來了。」
「你他媽這臭小……哎，算了。」
本來還想像平常一樣一邊大吐髒話一邊挑釁對方的李在哲瞬間就被嚇得縮了一下身子，並識相地退開一步。
李在哲敏銳地察覺到，齊道海今天的心情似乎是真的很糟，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已經達到一種超乎平常的危險程度。在這種情況下，像這樣識趣地避開對方才是上策。
畢竟只要稍有不慎，他是真的有可能會被對方弄死。
「咳咳。那我去呼叫後勤班過來善後。」
很快搞清楚狀況的李在哲轉眼間就消失在了現場。他那副屬於肌肉強化系的粗壯身軀，總是能在這種時候變得特別靈活，讓人佩服得有些無言。
齊道海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輕輕轉動眼珠，看向李在哲離開的方向。突然，他的眉頭瞬間緊皺起來。
「幹。」
又來了。他的視野再次被染成一片腥紅。

患有慢性疏導缺乏症的齊道海時不時會遭受到各種副作用的折磨。其中最令人惱火的，肯定就是這一片血紅的視野。每當這種症狀發作時，他就會感覺整個世界彷彿被覆滿了斑駁的鏽跡，即使靜止不動，眼前的景象也總是會令人頭暈想吐。而這時，要是再併發出令人近乎窒息的發熱症狀的話，他就會徹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想要將眼前的一切全部粉碎的強烈欲望。
雖然他也有試著去打聽過這種疾病的治療方法，卻只是白忙一場。因為他很快就發現，被這些副作用纏身的人，這世界上就僅有他一人。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地隱藏住這個弱點。畢竟，若是讓別人發現他病狀發作的時候，會嚴重到連眼前的顏色都無法區分的話，也許他哪天就會被某種出其不意的手段襲擊也說不定。
每到這種時候，齊道海的大腦就只會剩下一個念頭：『我要把全部人通通殺死。』無論是出現在眼前的怪物，還是和他一樣的人類。
隨著視野被染成一片腥紅，就連肉眼能見的一切也全都被吞噬殆盡時，唯有怪物之花不被影響，甚至格外清晰地綻放在他眼前。彷彿是在暗示，這是身為哨兵的他該攻擊的唯一目標。在他連紅綠燈的顏色都沒辦法準確地分辨，整個世界也都被染紅的情況下，他卻能清楚地看見埋藏在怪物之花體內頻頻跳動的青紫色血管。齊道海深知，沒有比這更明確的暗示了。

二十五年前，世界各地突然開始冒出了畸形的花朵。
剛冒出頭的時候，這些花朵比人的手掌還小。但在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的時間催化下，它們會持續生長，直到花苞生長到相當於人體好幾倍的巨型尺寸為止。
雖然人們是因為它的整體外觀與花相似，所以才會將它稱之為花，但仔細看的話，它其實長得非常詭異，一點也不像花。它表皮的質地與人體的皮膚十分相近，顏色則像是長時間浸泡在血液中而導致生鏽的那種暗紅色。
緊閉的花苞表面布滿著令人作嘔的粗壯血管，它們一條一條都在猛烈地跳動，彷彿是在拚命彰顯著底下的東西有多麼貪婪。而整朵花也就這樣隨著血管的脈動一顫一顫地蠕動著，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強烈存在感。
正因為這種不祥的外觀，人們就算不知道它在開花前是無法用手觸摸的，也仍然會自覺地保持著一定的警惕心，不敢輕易靠近。只不過，當怪物之花正式綻放，裡頭的怪物蜂湧而出時，所有的防備都毫無意義。

齊道海憤恨地詛咒著自己眼前那片彷彿被怪物之花染紅的視野，將視線投向花苞的底部。儘管窩在裡頭吸食養分的怪物已經死亡，但那朵穩穩扎根於地的花朵仍在貪婪地吸取著地底的養分。就因為怪物之花的這種特性，所以人們總說地球是長出了名為怪物的癌細胞。
不過，真正要說的話，人類才更像腫瘤吧？
齊道海偶爾會有這樣的想法。說不定，地底之所以會冒出這些怪物，其實是地球最後的反撲，為了徹底消滅名為人類的癌細胞。
若真是這樣，那像哨兵這種違反自然法則的存在，想必一定是備受詛咒的。就像他眼前這片該死的視野。就在齊道海如此思索時，充斥在他鼻腔的血腥味莫名地變得越發濃烈。
「你看吧，我就說這裡的警報很快就會響了吧。」
「幹，真是有夠麻煩的。」
可人類終究是一種適應力極強的物種，在怪物現身後被消滅近半數的人口量，如今又緩緩地踏上復原之路。那些如同癌細胞似地重新蔓延在地球上的人類，早就已經忘了當時的恐懼。
在現在這種時局下，區域管制警報幾乎成為人們的日常，他們甚至能不以為意地跑到怪物之花附近晃悠。
「哇靠！你看那裡，是齊道海欸。」
「幹，旁邊那個死人是哨兵嗎？」
雖然不知道這兩個男人是怎麼闖進管制區域的，但他們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儘管他們以為自己已經躲在距離相當遙遠的角落，也只是以微弱的音量在竊竊私語，可這些對話卻一字不漏地傳進了齊道海耳裡。當他的視野被染紅時，聽力也會跟著變得異常敏銳。
「我們來偷拍一張吧。」
該說他是膽子很大嗎？其中一位男人突然果敢地提議道。感受不到齊道海殺氣的他自顧自地翻起口袋，渾然不知連自己衣物之間的細微磨擦聲響都深深地鑽進了齊道海的耳膜。
齊道海能感覺到，相機的鏡頭正慢慢地對準自己的方向。他甚至產生一股錯覺，彷彿有一根又長又尖銳的利刺從那個地方飛快射出，狠狠地扎進了自己的頸部。
那是一種比直視怪物之花的眼珠更加令人不悅的感受。齊道海把視線精準地鎖定在那個位置後，便發動了他身為一名Ｓ級哨兵所擁有的能力。
「太屌了，我一定要把這張照片上傳到網路……啊！」
屬於念力系的齊道海轉眼間就釋放出一股蠻力，粗暴地彈飛了男人握在手裡的手機。被用力摔在柏油路上的手機螢幕粉碎地很徹底。那道念力的力度調節有些失常，手機的機身也被折得微微彎曲。
「這、這這這是，念……念力……」
男人臉上早已不見剛才那副有勇無謀的膽識。當那股未知的蠻力迎面衝來時，兩人瞬間被嚇得滿臉發白，緊張地互看一眼。還來不及反應，齊道海就已經頂著一臉燦爛的笑容朝兩人走去。他的皮鞋上沾附著不知道是誰留下的濃稠鮮血。
「您們難道不知道這裡已經受到管制了嗎？」
「……」
「……」
見上一秒還在遠方的齊道海下一秒就出現在自己眼前，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緊閉著嘴，誰都不敢先開口說些什麼。齊道海上揚的嘴角輕輕地動了動，吐出與那副燦爛笑容背道而馳的肅殺語氣。
「不說話啊？」
一對上齊道海的視線，兩人頓時僵住。儘管齊道海禮貌地說著敬語，但那種莫名的違和感還是讓他們不寒而慄。他們早已通過新聞媒體見識過很多次，也深知齊道海的這種刁蠻作風，可當那個矛頭突然指向自己時，他們還是不自覺地冒出了冷汗。
彷彿此刻站在他們眼前的是一隻怪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直面帶微笑的齊道海瞬間換上了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備受摧殘的視野早已磨光他所有的耐心。他的腦袋忽然又冒出剛才那股衝動的念頭，一心想把這些愚蠢至極的人類的脖子通通扭斷。
「你們的耳朵難道是被什麼怪物的爪子堵住了嗎？」
「……呃呃。」
到了這時，齊道海也沒有心情再繼續對兩人說敬語了。當他拋下原有的禮貌，語帶威脅地拋出一句追問後，站在他眼前的其中一位男人頓時腿軟跌坐在地上。
「等、等、等、等一下！」
剛才跑去聯絡後勤班的李在哲哨兵正好在這時急忙地趕過來。他遠遠聽到齊道海的語氣出現了變化，便察覺出事情有些不太對勁。
這實在是個很危險的跡象。李在哲如此判斷。每當齊道海的腦海裡浮現出殺意時，總會有幾個固定的跡象，而改變語氣便是其中最危險的徵兆。
為了避免「韓國唯一的Ｓ級哨兵冷血殺害無辜老百姓」的新聞標題登上明天的頭條，李在哲可以說是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衝到齊道海的面前。
「齊道海！既然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差不多該走了吧。」
內心的焦急讓李在哲才一開口就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但他還是在巨大的壓力下強撐了下來。要是那傢伙真的對他使出念力的話，他能夠撐下幾次攻擊呢？他緊張地在心裡暗自盤算著。即便盛夏的酷暑已經熱到幾乎要蒸發掉他體內所有的水分，此刻他卻還是冷到連背脊都在發涼。
「來來來～～大叔們也趕快回去吧，都已經發出警報了，你們怎麼還可以偷偷跑進來呢！」
李在哲的這句話對兩人來說就像是等待已久的救贖，讓他們終於得以逮到機會轉身逃跑。見齊道海的視線仍緊跟著兩人的背影不放，李在哲又被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地擋在他的面前。
為了阻絕齊道海的視線。
「他、他們可是一般老百姓欸……」
「您緊張什麼？誰說我要殺他們了？」
「沒有啦，就……」
李在哲本來只是想叫齊道海不要去找人家麻煩，沒想到對方居然順勢地就解釋說自己沒有要殺人的意思。這種被拆穿心思的感受令他頓時毛骨悚然，逼得他只能自知理虧地乖乖答道。
雖然能聽見齊道海又繼續說起敬語還算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但那副討人厭的語氣裡卻又帶有挖苦人的意味，讓李在哲的心情有點不是滋味。
齊道海低頭看著李在哲，似乎是讀懂了對方內心的想法。但他沒有要去計較對方平白無故地誤會自己要去攻擊老百姓的意思，只是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
「您還站在那裡幹嘛？」
什麼嘛，幹嘛講得好像是他在拖時間似的。儘管齊道海的這番話再次點燃李在哲心中的怒火，但他這次依然忍了下來。因為他再清楚不過，自己要是去反抗齊道海，結局一定是必輸無疑。
每次只要齊道海惹出什麼禍，收拾的工作永遠都是落在李在哲頭上。儘管他也對自己這樣的處境感到心寒，但也不能說不幹就不幹，只能像這樣默默地為自己哀悼。
「……沒事，我們趕快走吧。」
很快就放棄掙扎的李在哲迅速邁開腳步，他走在齊道海之前，一路往車子的方向前進。
他得趕快先向嚮導協會知會一聲才行。李在哲邊走邊在心裡暗忖。在看過齊道海今天整個人的狀態後，他便判斷出，對方必須要馬上回去接受疏導才行。
他甚至還提醒自己，待會一定要先四處警告大家「這傢伙今天的心情很糟」。因為這正是自己待在齊道海那傢伙身邊應盡的義務。
◎
時間回到齊道海開始清除怪物的幾個小時前。
金杉決定在離開村子以前，放任自己再徹底地大哭最後一場。
「嗚嗚。」
如此下定決心後，隱忍許久的眼淚便從他的眼眶裡滑落。一滴一滴沉重的淚水很快就浸濕了爺爺的遺照。
「爺爺……嗚，我好想您。」
長時間積攢在心裡的眼淚，一瞬間全數潰堤。沉浸在悲痛中的金杉眨了眨紅腫的雙眼，很快就恢復鎮定。這番宣洩已經差不多來到盡頭，要再等眼淚重新匯集在心底的話，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距離爺爺的喪禮已經過去一個月。儘管心中的傷痛還沒能徹底癒合，金杉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再這樣日日以淚洗面了。
爺爺難道是為了要展現出自己有多麼的頑固，所以才會擺出這副表情嗎？爺爺在生前總是板著一張嚴肅的臉。就連在金杉隨手一拍、沒想到最後竟會成為遺照的照片裡也是如此。
或許，爺爺是為了能讓獨自留在世上的孫子永遠記得自己，所以才會變本加厲地耍起老頑固的吧。雖然金杉還無法完全理解爺爺的用心良苦，但他知道，爺爺只是像一直以來那樣，在用自己的方式固執地守護著他。
「爺爺，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只不過，從現在開始，金杉得獨立自強了。他即將要開啟一個人的生活，還是在爺爺最討厭的城市裡。
「您別再掛念我了，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
金杉再次凝視爺爺的雙眼，隨後才將手裡的照片整齊地擺回原位。那是他一回到家走進房間後，視線會最先鎖定到的位置。
「那我就離開了喔。」
金杉故意加重語氣，讓嗓音聽起來更加堅定。畢竟這可是爺爺的遺願。
他從來沒有在爺爺身上見過任何遲疑或猶豫的樣子，而這樣的身教也深深影響著他。所以，他這次依然像往常一樣，踏著堅定的步伐，轉過身走出了家門。身後的背包裡只裝了幾套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那種在城市裡漂泊的生活，是沒有辦法帶上太多行李的。
一走出家門，炙熱的夏日豔陽便直直地灑在金杉的皮膚上，讓他的心情不自覺地愉悅起來。對於那些沒過幾秒就從全身上下冒出來的汗水，他早已習以為常。時不時的停電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儘管在如此炎炎夏日裡，也是層出不窮。
「好熱啊。」

距今二十五年前，世界發生了一場巨變。
突然出現的怪物之花就像病毒一樣，從地底鑽出，蔓延在各處。而不幸的是，人類長久以來累積的科學知識和武器發明技術，在這種難以解釋其行為法則的怪物面前，可以說是毫無用武之地。
那些努力在亂世之中掙扎求生的人們很快就發現，這種可怕的花總是特別喜歡出現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當這一項推測在接連幾場實驗中得到證實後，人們的大遷徙便就此開始。原本集中在首都圈的人口頓時往四周分散開來。
是直到哨兵的出現，才讓人們逃出必須遠離彼此、永遠不相往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