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指南（2） -FindBook 找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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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這裡！拿梯子過來！」
金杉腦袋一片混亂，根本就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被推入坑底的他，還在努力消化著心中湧上的委屈。可這時，外頭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抹飛揚的塵土隨之從上方襲來。
那瞬間，他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我就要這樣死在這裡了嗎？』在這種狀況之下，只要隨便一個堆在旁邊的東西不小心掉下來的話，肯定會把他砸個半死。再說，車佳藍那夥人也不可能會老老實實地把他被困在這裡的事情告訴別人。一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金杉就越是擔心。
他縮起身子靜待了一會兒，卻只等到飛揚的塵土落在身上。雖然能隱約聽到從上面傳來人們慌亂的腳步與喧鬧聲，但始終沒有任何東西掉進坑底。連一丁點泥土都沒有落下。
「……謝謝。」
金杉順著從上面放下來的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地面。他只不過是短暫地在坑底待了一下，可再次見到陽光時，心中卻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異樣滋味。
「您是怎麼掉進去的啊？這一塊可是禁止外人出入的地方耶……」
救他出來的研究員一問起他掉進坑裡的原因，金杉的表情頓時又沉了下來。明媚的陽光暖暖地晒著他的背，與他今天的悲慘遭遇形成強烈的對比。
「您知道那裡為什麼會突然塌下來嗎？」
「蛤？」
見金杉沒有回答，研究員便伸手指向了後方繼續問道。在轉過頭看去的瞬間，金杉的眼睛驚訝地瞪大。只見那塊不久前還完好無事的工地，現在已經徹底變得一片狼藉。
仔細觀察了一番後，金杉這才發現施工區域中，用來支撐帆布的上層棚架早已整片倒塌，導致圍繞在怪物之花附近的鐵柵欄也跟著被破壞了一大半。可奇怪的是，他所在的那個土坑周圍，卻沒有任何一點遭受波及的痕跡。該說是僥倖嗎？要是那個棚架倒塌的方向再往這裡偏一些些的話，那他肯定早就被砸成重傷了。
「您不知道啊？」
見金杉眼神呆滯地掃視著周圍的凌亂景色，研究員再次追問道。那道直直盯向金杉臉頰的視線異常執著，讓金杉不免有些困惑。
直到剛才，他可是一直被困在那個看不見外頭的坑底耶。對方怎麼會覺得他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呢？
「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金杉嚮導，您還好嗎？」
就在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之前，李善惠嚮導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由於鐵柵欄倒塌，包圍住工地的帆布也都墜落在地，所以發生在這個角落裡的情景瞬間變得一覽無遺。突如其來的騷動也吸引了許多人的圍觀。
「我沒事。」
金杉這才意識到，那位救了自己的研究員比其他人都還早一步先發現了自己。當他正想轉過身向對方道謝時，那人卻早已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他看著研究員著急離去的背影，暗自覺得有些奇怪。可接著，從旁傳來李善惠的驚呼聲很快就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不是啊，您怎麼會掉到裡面去？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個嘛……」
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的金杉先是把李善惠帶到一旁的空地。由於部分的鐵柵欄倒塌，所以他們沒用多少時間就走到了剛才觀察怪物之花的那塊空地。一到了亮處，確認過金杉身上沒有什麼傷口的李善惠這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可同時金杉卻因為不知該如何解釋剛才的情況而煩惱不已。他雖然很想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經過全盤托出，可一想起車佳藍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他就莫名有些退卻。
「哇，看來這裡完全亂成一團了呢。」
儘管距離怪物之花孵化完成還有一段時間，但周圍的鐵柵欄都已經損壞成這樣，想必是無法起到任何戒備的作用了。正因如此，現在整個研究院都進入了緊急狀態。李善惠看著大家紛紛趕往鐵柵欄的慌亂背影，下意識地咂了下舌。這讓金杉感覺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的錯，不自覺就縮了縮脖子。
見李善惠以質問的眼神直直地盯向自己，金杉頓時備感壓力。可就在他終於準備好要把事情如實交代出來時，一道嗓音卻搶先插足進來。
「發生了什麼事啊，前輩？」
只見車佳藍一臉著急地跑了過來，彷彿是剛從別的地方趕來似的。甚至還有幾位研究員跟在他的身後。
「他怎麼弄成這樣了？」
金杉望著車佳藍那張一臉狀況外的驚訝表情，不自覺就抿起了嘴唇，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個怪物。那是從小生長於小村莊的他，從未見過的深深惡意。
隨著委屈的心情一湧而上，金杉差點就要脫口說出事情的真相。要是在那瞬間，他沒有看見從車佳藍眼底閃過的那抹惡意的話，他可能就真的會說出來了。
他不明白，車佳藍為什麼要故意這樣問？要是自己說出實情，那車佳藍不就麻煩大了嗎？
躊躇不前的金杉試著冷靜地平復自己的情緒。他先是發現，跟在車佳藍身邊的其他新進嚮導們不知為何都不敢與自己對視。接著又想起不久前，車佳藍才自信滿滿地保證過，絕對沒有人會看到他們幹的這番勾當。而聽剛才救他出來的研究員所說，那裡既然是嚴禁出入的管制區域的話，想必車佳藍帶他走的那條路也應該是外人不能隨意進出的路線。
況且，就算先不管這些，那些像部下一樣站在車佳藍身後的研究員們，也同樣讓金杉感到不安。他們就像是在處心積慮地等待著自己開口把苗頭指向車佳藍的那一刻。
「……是我不小心走錯路了。」
金杉最終轉向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以毫無生氣的嗓音解釋道。
「什麼……？」
車佳藍一臉不可置信地瞪向金杉。就連那張為了演給李善惠看的虛假表情，也在瞬間打回原形。
「……」
這段期間以來，車佳藍不知朝金杉扔過多少石頭。雖然那些石頭都未曾激起過什麼像樣的波瀾，但這次卻史無前例地成功了一回。這顆鋒利的石頭先是劃破平靜的湖面，四處攪亂一番，最後重重地沉入湖底。正是多虧於此，金杉才終於深刻地領悟到要如何去懷疑別人。
而這樣的懷疑果然是正確的。只見車佳藍身後的研究員們突然朝彼此投去了意味深長的眼神，彷彿從金杉嘴裡吐出的，並不是他們在等待的回答。
「金杉嚮導，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為我要您等一下再來找我，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這時，老師迅速地介入兩人的對話，把責任都歸咎在自己身上。她解釋，都是因為自己把還沒有聽完所有設施介紹的新進嚮導獨自留在原地，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察覺出李善惠想要袒護自己的心意後，金杉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動搖。他在這段期間隱忍下來的委屈早已堆積如山，漲得他的胸口總不自覺地傳來陣陣酸楚。
「我們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正式的實習還是等到下次再進行。」
多虧李善惠迅速提出的應變措施，金杉才得以提早回到嚮導中心。但可惜的是，他根本就還沒有學到本來應該要在這裡學會的事情，只痛苦地體悟到了在城市裡生存下去的法則。
◎
「又是你幹的好事，對吧？」
「您指的是？」
在那場鐵柵欄意外事故發生後的第二天，許弼植一見到剛走進會長辦公室的齊道海，就板起臉來嚴厲地質問道。
齊道海輕描淡寫地回問一句後，便一屁股地癱坐在沙發上，彷彿這個問題完全不值得他浪費任何一丁點力氣去思考。許弼植望著這樣的齊道海，突然就意識到，最常坐在自己這張高級沙發上的人，似乎就是眼前這個該死的傢伙。而這番頓悟更是讓他的火氣一下就冒了上來。
「我是在說昨天鋼筋倒下來的那件事！」
那朵怪物之花的地盤周遭，不僅有值班的哨兵站崗，還有施工負責人們的細心維護。為了安全，他們甚至還會定期進行高強度的安全檢查，即便突然有Ｂ級怪物從裡頭逃出，那裡的安全措施也足夠抵擋住一段時間的攻擊。而如此嚴謹的防範，全都是為了保護實習場內那些沒有特殊能力的研究員們。
也就是說，像昨天那種無緣無故的工安意外，是絕對不可能會發生在那個地方的。據勘查過現場的研究員所說，施工區域的鋼筋不只倒塌成一片，還全都扭曲變形。一聽到這句報告的許弼植立刻就對齊道海產生了懷疑。畢竟那些鋼筋可是在緊急情況下被用來加強鐵柵欄的堅固材質，絕不可能會這麼輕易地就扭曲變形。
「這我就不清楚了。」
面對如此咄咄逼人的追問，齊道海依然毫不在意地托著下巴，淡淡地開口說道。彷彿許弼植此刻在說的，只不過是某個位於太平洋彼岸的國家也有生長怪物之花的消息。
「你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今天的齊道海比平時更加令人捉摸不定。在這種棘手的態度面前，許弼植只能有氣無力地癱坐下來。被弄壞的書桌還來不及換新，齊道海上次留下的損壞痕跡，就這樣闖入許弼植的眼簾。
齊道海今天似乎是鐵了心要裝瘋賣傻到底。平時的他就算再怎麼懶得理人，也至少會隨便回應兩句，可今天他卻反過來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您知道嗎？」
「你這傢伙，別想給我轉移話題……」
「我是說那些新進嚮導們。」
「……」
齊道海接下來的話讓許弼植不得不摸摸鼻子沉默下來。其實，就連他也注意到了，近來關於金杉嚮導的輿論風向正在急遽惡化。儘管他早已看出齊道海在那之中使了點什麼把戲，卻沒有預料到，新進嚮導們之間竟會產生那樣的氛圍。
「嗯……」
雖然許弼植的確是為了保護嚮導們才會成立嚮導協會，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對嚮導們所有恣意妄為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反的，他甚至還會以特別嚴格的審視標準來管教嚮導們的疏導倫理及違法行為。
可這一次，他卻無法秉持著這套原則來介入這次的事件。因為這樣他就會變成那種硬要插手小孩子打架的大人。對於那幾個已經成年的傢伙們，他總不能去勸說「你們不要這樣，要好好相處才對啊」吧？
在這種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遠處默默地關注著金杉，確保金杉不會再受到任何玩得太過火的威脅。既然只要等訓練期一結束，這些新進嚮導們就會各奔東西，他也只能先說服自己，這種毫無證據的謠言很快就會消散於無形。
可是，這一切畢竟都只是許弼植的一廂情願。所以當齊道海突然在這時提起這個話題時，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尋常的苗頭。
「你不會是到現在才突然想要來關心這種事吧？」
「……」
許弼植是藉由李善惠的報告得知這次意外事故的詳情的。他聽說，金杉是先自己掉進施工現場挖的土坑裡，然後才好巧不巧地遇上工地的倒塌意外。一聽見這個消息，他便強烈地懷疑齊道海是想試圖威脅金杉，或是想就此把金杉埋了，才會把場面搞成這副德性。
不知從幾年前開始，齊道海突然就像是染上了潔癖似的，逐漸對疏導產生抗拒，可最近他卻一反常態地與金杉建立了頻繁的接觸。這讓許弼植不得不對此起疑，就怕齊道海是對金杉動了殺心。
然而，齊道海卻一直保持沉默。那副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的嚴肅模樣，讓許弼植不由得感到不安。雖然齊道海無視他的話早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但突然這樣破天荒地認真起來，反而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齊道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點話啊！」
坐在一旁的李在哲抬手捶了捶胸口，開口催促起齊道海。從那副著急的模樣看來，他大概是已經問過很多次，可通通都被齊道海無視了。
「那個人把他推進了坑裡。還一點都沒猶豫呢。」
「什麼……？」
「就是那個叫做車佳藍還什麼的嚮導啊。」
「等、等等。你說……車佳藍新進嚮導把金杉嚮導推進了那個土坑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齊道海的嘴裡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為了查清楚事故現場是怎麼崩塌的，本來還有人想要去調閱監視器查看，可沒想到的是，那附近的監視器全部都故障了。雖然許弼植一開始還懷疑是齊道海在作案前就事先銷毀了所有可能會留下線索的證據，但後來有個研究員跑出來作證，說那些監視器是從上午開始就故障了。
在打消了一個懷疑過後，許弼植的心中又接著冒出好幾個疑問。那金杉為什麼會掉進那個坑裡呢？一個連場地結構還不清楚的新進嚮導，又是怎麼知道那條避難路線，然後沿著那條路跑進去的呢？
他怎麼也想不到，事實居然會是這樣。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何必無聊到去撒這種謊呢？要是我看那個嚮導不順眼的話，直接掐死他就好了啊。」
「單純在人家背後說點壞話」和「對人家造成實質上的危害」可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兩回事。而其中最令許弼植在意的，就是凶手把事發地點選在怪物之花附近的舉動。
雖然怪物之花生長完成確實是需要一段時間，但這是在花朵會正常生長的前提下。如果是在變異種越來越頻繁出現的現在，即便開花的時間未到，怪物也很有可能會突然從花朵中迸出。
而車佳藍那群人居然就這樣把手無寸鐵的同僚丟在那種地方？還是在許弼植對金杉的緊密關注之下？
但真正讓許弼植卡在心頭過不去的還有另外一點。
「所以這次的事件，是你為了保護嚮導才那樣做的嗎？」
那就是齊道海的態度。
根據許弼植至今為止的觀察，齊道海對待所有嚮導的態度都是公平一致的。雖然齊道海早已掌握各種欺壓嚮導的花招，但他骨子裡其實對疏導這件事感到相當厭倦。儘管他和他的父親同樣都認為嚮導是一種累贅般的存在，兩人的出發點和立場卻大有不同。身為一直注視著這一切的旁觀者，許弼植對這點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可讓他想不明白的是，齊道海為什麼會突然改變態度，甚至還為了保護嚮導動用自己的能力？
「怎麼可能。」
面對許弼植的疑惑，齊道海只是以一抹冷笑帶過。就連那一手托住下巴的慵懶姿勢也沒有受到任何動搖。確實，以齊道海一如既往的作風來看，這的確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回答。要是他突然承認那件事是自己幹的，許弼植反而還會起疑，以為他是又要耍什麼把戲。
可儘管如此，許弼植還是感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不斷在敲打著自己的後腦勺。那是他身為一名在社會上打滾已久的哨兵所養成的本能。
「我只是想跟您說有這麼一回事而已。況且，現在又沒有證據證明那是我用倒的，不是嗎？」
「……你！」
那副令人作嘔的態度一下就激起了許弼植的怒火。既然打從一開始就是齊道海害得金杉淪落到如此處境，那為什麼這傢伙現在又會突然做出這番舉動呢？對此，他確實找不到理由解釋。
聊到這裡，齊道海便慢慢地站起身，似乎是已經沒有任何話想說。
「所以，您要說的話就是這些嗎？」
「……你看一下這份文件。這些是需要緊急處理的變種怪物清單。」
一見到齊道海那副「既然你話都已經說完了，那我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喔」的態度，許弼植就氣得腦袋隱隱作疼。無奈之下，他只能自暴自棄地把事先準備好的文件丟過去。
能把他這位Ａ級哨兵氣得頭疼不已，或許也算是一種了不起的戰績吧。在創下這項空前絕後的紀錄後，齊道海便換上乾脆俐落的態度接過了文件。
「我很快就會解決的。」
看著齊道海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會長辦公室的背影，許弼植和李在哲暗暗地交換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眼神。
「那傢伙，不會是要狂化了吧？」
「……」
等到齊道海已經走得夠遠了，許弼植才皺起眉頭對著李在哲說道。可李在哲的視線卻仍緊緊地盯著門，臉上也掛著不太對勁的表情。
「你那副表情又是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齊道海一直在盯著那個地方看。」
「哪個地方？」
「倒塌下來的那個地方。」
哨兵的能力不只型態多樣，就連使用方法也各有不同。其中，齊道海所具有的念力算是被運用得最廣泛的一種型態。可即便如此，能夠觸發那股能力的條件卻只有一個。
念力作用的地方必須要進到他的視線範圍內。
正因如此，萬一齊道海不幸陷入狂化，那李在哲唯一的任務便是要盡可能地吸引他的視線以爭取時間。而人們之所以從某個時刻起就突然再也不敢與齊道海對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嗯。」
聽完李在哲的話後，許弼植得出了一個結論：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是如何，但齊道海的確是在那個地方幹了些什麼好事。況且，金杉不是毫髮無傷地回來了嗎？要是齊道海真的下定決心要傷害他的話，他是不可能這麼安然無恙地回到中心的。
究竟該容忍這個傢伙到什麼地步呢？今天許弼植依然在無盡的苦惱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