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指南（3） -FindBook 找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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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把嚮導帶回自己家裡？哈。」
完成任務後，以研究員身分潛伏在金杉周遭的間諜便回到了Ｂ市。身為一個擁有潛入系能力的哨兵，他經常被指派去執行這種類型的雜事。
「那個嚮導看起來並不像是什麼危險人物。他才剛進到城市裡，所以還傻傻地搞不太清楚狀況。」
「嗯……」
齊道賢緊皺著眉頭垂眼俯瞰整座城市，似乎是對於這份情報不太滿意。他之所以會下達那樣的命令，就只是想試試看用其他手段來靠近金杉，完全沒想到會讓事情發展成這種地步。
看樣子，得把兒子重新教育一番才行。
「那他看起來像是有把你的話聽進去嗎？」
「是的，他看起來有些動搖。或許下次接觸的時候就可以把他騙到手了。只不過……齊道海哨兵在旁邊監視得很緊就是了。」
「這樣啊。」
居然把一個嚮導綁在身邊保護得那麼嚴實？他可不記得自己有教過這麼愚蠢的事情啊。
你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有嚮導的那副身體──這明明才是齊道賢一直以來灌輸齊道海的理念。他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怎麼會表現得像是完全被嚮導迷住了。那種愚蠢的做法，不就只會拉低利用的效率而已嗎？
是時候給齊道海一個深刻的教訓了。如果他信任的嚮導突然拋下他逃跑的話，他大概就能清醒了吧？再說，那個嚮導或許早就被他半囚禁起了也說不定，畢竟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嘛。
「看是要用什麼手法，你就多給那個嚮導灌輸一些情報，好讓他對齊道海產生懷疑，轉而投靠到我們這邊來。」
「遵命。」
既然許弼植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追查過去的事情，他趁機搞點這種程度的小手段，應該也很合理吧？
齊道賢的藍圖就這樣生出了雛形。只要等到齊道海因為缺乏疏導而走投無路時，他就會捧著金杉這個「禮物」來到齊道海的面前。他相信兒子總有一天會理解他這個做父親的偉大用意，並乖乖地回到他的身邊。
◎
那天過後，連續幾天下來的生活作息幾乎大同小異。齊道海當初實在沒料到，自己和金杉面對面坐下來吃飯的情景居然會在接下來的每天重複上演。
「……」
今天的菜單看起來是主打精緻韓食的路線。齊道海的視線一路從最左邊的雜菜冬粉掃到最右邊的煎蛋捲，不發一語地陷入了沉思。這幾天金杉每餐都會變著花樣端出不同的料理，似乎就是為了要找出齊道海到底喜歡吃什麼東西。
儘管齊道海每次都有明確地拒絕他的好意、讓他不用這麼麻煩，金杉卻異常地堅持，彷彿是把兩人一起同桌吃飯當成了某種神聖的儀式。
不過比起那些，最奇怪的還是金杉今天早上的表現。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一直在觀察著齊道海的臉色。齊道海本來以為那小子這幾天都沒有吵著說要出門，是已經打算收斂一些了，難不成這下又要開始找他麻煩了嗎？
「說吧。」
在齊道海突如其來的慫恿之下，金杉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那副反應似乎是在說：「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您怎麼會知道？」齊道海看出他的訝異，但也只是輕輕翹起嘴角，什麼話都沒說。
金杉猶豫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出自己的請求。
「其實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自從在嚮導中心遇到那幾個怪人之後，金杉就變得安靜認分許多，似乎是終於看清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就連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也不再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反倒比較像是在央求齊道海的許可。
「我可以保證！我真的、真的很快就會回來的。」
齊道海能夠明顯感受到金杉的態度已經不同於以往，但那雙急著想要逃出這裡的懇切眼神，還是讓他看得有些惱火。
「您想要去哪？」
「我上次出去的時候看到這附近有一家花店。」
見齊道海似乎有打算認真聽取自己的請求，金杉立刻換上一臉喜色，把這幾天以來一直縈繞在腦海的那個地方說了出來。
他上次外出的時候，正巧在社區入口發現一間小花店。當時因為有話急著要和齊道海說，所以他只是快步經過，沒有進去逛逛，可那間小花店卻就此烙印在他的腦海，時不時就會浮現。他總會想，齊道海的家是很整潔漂亮沒錯，但如果能有些花草點綴的話，應該會更完美。
再說金杉其實也很想看看花店裡究竟長什麼樣子。畢竟在他的故鄉，花店一直是一個人人都聽說過，卻沒人親眼見過的地方。小時候，只要他在路上摘了些漂亮的花回家，爺爺一定會拿去扔掉，並警告他花是不吉利的東西。他心裡有些抱不平，花明明這麼美麗，卻在怪物之花出現後無緣無故遭到人們的唾棄，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喔，是喔？」
在偷偷瞥了一眼齊道海的反應後，金杉才稍微放下心來。看樣子，齊道海應該是不討厭花。
金杉原本還擔心，如果齊道海討厭花的話，他頂多就只能買一些植栽回來。但見事情如此順利，他馬上一臉興奮地掏出手機，打開自己事先準備好的照片，急著想和齊道海一起討論要買哪些花盆回來。
「對啊。您有喜歡什麼顏色嗎？我有找到這種……」
齊道海的視線老老實實地沿著金杉遞過來的手機看去。直到金杉開始覺得那道目光令他有些在意時，齊道海才溫柔地開口說道。
「您就明天去吧。我會叫李在哲哨兵過來陪您。」
「喔，好……！」
在齊道海一聲爽快的同意之下，金杉臉上揚起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或許是因為太過期待，他整個上半身幾乎前傾到餐桌中央，等回過神來時，兩人的臉早已貼得近在咫尺。齊道海直愣愣地望著那雙近在眼前的瞳孔，不動聲色地按住桌上的手機往一旁推去。
「……」
儘管這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再自然不過，金杉還是從中察覺出了一件事情。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這幾天觀察到齊道海無意間做出的小動作裡，都有一個明顯的共通點。
那些共通點無一不在暗示著他：原來哨兵先生害怕鏡頭啊。
「我保證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金杉滿臉堆著笑意，順手抓住自己剛才遞出去的手機，把它硬生生地從齊道海的掌心下抽出，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口袋。
看著那一連串可疑的動作，齊道海的眉頭不禁微微皺起。金杉的舉動已經三番兩次地出乎他的預料。事到如今，不管他有多麼不願意承認，也不能再把金杉當作是一個單純無知的小子來看待了。
哪來的勇氣？膽敢在他眼皮底下藏東藏西的？
「為什麼要藏起來？」
齊道海自然是無法理解拿幾盆花來裝飾家裡的這種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還需要大費周章地跑到外頭去買。即便大腦裡充斥著想要把那小子一張一合的小嘴狠狠揪起來綁住的念頭，他還是努力地壓抑住自己的衝動。
因為他知道要是金杉看起來真的像是個被自己囚禁在這裡的人質的話，那這個誘餌的效果肯定會大打折扣。
然而一想到金杉開始在隱瞞自己什麼，齊道海心中的警鈴還是不可控制地響了起來，就怕那小子已經和外界有過什麼不可告人的接觸。他蜷起手指，用力握住自己掌心下的那隻小手，像是在催促著對方的回答。
金杉頂著一臉有些尷尬的笑容，說出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因為您會怕鏡頭啊。」
「……我？」
被這句話搞得一頭霧水的齊道海低下頭，兩眼直直盯向那顆小腦袋。然而那雙眼神不只沒有閃躲，反而還堅定地望進齊道海的眼眸，似乎是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對啊。所以我才幫您遮住。」
齊道海確實是很討厭鏡頭，也沒有打算隱瞞這一點。只是，他不明白金杉是哪來的想法，怎麼會把「怕」這個字眼放在他的身上。
更誇張的是，金杉不只對齊道海內心此刻的波濤洶湧毫無察覺，反而還回握住他的手，像是要安慰他似的，以沉穩堅定的語氣輕聲說道。
「沒事的。」
「……」
齊道海感覺自己今天對鏡頭的厭惡和排斥，好像又比平常濃烈了許多。
◎
翌日下午，齊道海提早回到家。寂靜的屋子裡不見任何人影，只有從窗外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
依照原定的計畫，在處理完怪物之後，他本來是要和許弼植一起調查之前談到的那起失蹤案件。可是許弼植卻突然說自己找到了什麼線索，匆忙就趕往其他城市，這讓頓時閒下來的齊道海只能轉身踏上回家的路。
直到看見空蕩蕩的家，他才想起自己派了李在哲陪金杉出門，順便行監視之責的事。
「……」
當初，他買下這棟房子就是為了享受這樣的寂靜。所以當這樣的寂靜突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仍相信這不過是暫時的而已。
走進屋內後，齊道海一邊扯開領帶，一邊緩緩地梳理起思緒。他沒想到，自己為了偷偷調查金杉母親的失蹤案件而隨口掰出來的藉口，居然會往這麼奇怪的走向發展。他甚至還誤打誤撞地找到不少線索，能證明父親一直以來都在暗中主導多起綁架案件。
雖然以齊道賢那種個性，隨便抓一兩個人來綁來殺都沒什麼好奇怪的，但其中的蹊蹺之處就在於所有的線索都指出這是一連串具有組織性及規律性的綁架行動。
就在齊道海想要繼續深究這背後的陰謀時，他走向臥室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為了對應視野時不時就會紅成一片的惱人情況，他刻意把家中內部的裝潢統一色調。可是，此刻卻有一個特別突兀的東西闖進了他的視野。
仔細一看，冰箱門上的顯示螢幕中央，竟然貼著一張黃色的小雞貼紙。
「……」
齊道海歪了歪頭，將視線停留在那張貼紙上幾秒後，重新邁開緩慢的步伐。可儘管如此，小雞貼紙的存在感並未在他移開眼後就此退去，反而烙印在腦海中，等到他望向四周時，那些躲藏在家中四處的小雞貼紙因此輕易地就闖入他的眼簾。
在一一找出那些讓人看著就厭煩的小雞之後，齊道海才突然意識到，這些貼紙竟然全部都貼在家裡有鏡頭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掉頭走回會客室，抬頭往天花板上看去，幸好整個家裡唯一有實際用途的鏡頭還好好地藏在那裡，周遭也沒有出現任何一隻小雞的蹤跡。
齊道海抬手撥開額前的碎髮，再次往家中掃視一圈。這下他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金杉在那些有內建鏡頭的家電用品，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有安裝鏡頭的地方全都貼上了貼紙。甚至連那種表面有小孔的家飾品、布滿圓形紋路的地方，都徹底被覆蓋在小雞的身影之下。
「哈。」
想到這份了不起的毅力，齊道海不禁發出一聲輕笑，兩人昨天的對話也隨之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因為您會怕鏡頭啊。」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誤會啊？如果他真的害怕鏡頭的話，怎麼可能還會在李在哲經常出入的會客室裡安裝監視器啊？
除了無言之外，齊道海也覺得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像金杉這種一點也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白目小子，居然還能察覺到自己對鏡頭的反感。
齊道海討厭鏡頭早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但金杉對這件事的理解，莫名和大眾普遍的認知有著微妙的差距。其實，就連每天跟在他身邊的李在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反感什麼。李在哲一直以為齊道海討厭的不是鏡頭本身，而是被別人隨便拍下照片並流傳出去的感覺，要不然純粹就只是齊道海脾氣差，才會對什麼事情都看不順眼。
然而金杉的話卻像是點破了事實的真相，讓齊道海不自覺有些惱怒。那株怒火的火苗更是在他看到貼在自己房間電燈開關上的小雞貼紙後，一下子竄了上來。那個位置之下，確實藏著一個小小的圓形紋路。
此時家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靜靜地往那裡看去，沒過多久，就有一張白皙的小臉蛋突然闖進這片寂靜的空間。
「咦，您回來了啊？」
而且那小小的懷裡還捧著一個小小的花盆。
「……杉先生。」
那家花店雖然不大，但金杉還是幸運地買到了自己在找的植物。這幾天來，不太會上網的他可是在手機上搗鼓了好一番時間，才終於滑到很適合齊道海的花朵。儘管他買回來的盆栽目前只長出了寥寥幾片葉子，但老闆有跟他說，只要他好好灌溉，讓盆栽適應室內環境，這種植物就能在一年四季都開出漂亮的花。
既然都去了一趟花店，金杉本來是想多買幾種植栽回來，擺滿家裡的各個角落，可沒想到花盆的價格卻出乎他意料的昂貴。據花店老闆所說，這些花花草草在以前是沒有那麼貴的，只是近年來種植的人和購買的人都越來越少，所以價格才會日益上漲。
迫於預算的考量，金杉只能先買下一盆看起來最翠綠、最有生機的盆栽，並和老闆約定自己下次一定會再來光顧。久違的外出讓他的心情暢快不少，但同時又有一股害怕遇到怪人的擔憂，所以在逛完花店以後，他便急急忙忙地拉著李在哲回家。
好巧不巧，才剛進家門，金杉便撞見提早回來、正盯著房間的電燈開關直看的齊道海。他一眼就認出齊道海視線停留的地方，正是自己為了遮住電燈開關上的小小圓形紋路，刻意貼上貼紙的位置。而他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參考了網路上的資訊，搜尋的結果告訴他，患有鏡頭恐懼症的人很有可能也患有密集恐懼症。
這些貼紙是在他剛來到城市、為了購買讀書需要用到的文具時，順手在文具店買的。那個時候的他第一次領到一筆大錢，所以一看到可愛的東西就不知節制地買了一堆。雖然事後有些後悔，覺得自己買太多，但值得慶幸的是這些貼紙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
注意到齊道海的視線方向後，金杉便急忙出聲喚起齊道海的注意，就怕對方會忍不住想起被蓋在貼紙底下的畫面，再次感到恐懼。
「哨兵先生，這是給您的禮物。」
「這是……什麼？」
「這種植物叫做火鶴花。」
金杉想都沒想就認定齊道海是在詢問自己手中這盆植物的名字。在一臉興奮地報出花朵的名字後，他更是自顧自地說起從花店老闆那裡學來的澆水方式。
金杉看得出來，齊道海非常喜歡這株盆栽。因為從他把盆栽遞給齊道海後，齊道海低垂的眼眸就沒有離開過那幾片翠綠的葉子。
包覆著那雙寬闊肩膀的白色襯衫，加上幾片綠油油的葉子，整幅畫面搭配起來竟格外和諧。儘管先前已經有在腦海中描繪過這樣的場景，但在親眼見到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帥氣的齊道海後，金杉還是情不自禁地失了魂。
正巧午後的陽光灑進屋內，不帶一絲聲響和動靜，悄悄地籠罩在如同一幅畫般紋風不動的齊道海身上。而置身在這片寧靜光景之中的金杉，很快就察覺到自己越來越大的心跳聲。
他是怎麼了？心跳怎麼會跳得這麼快呢？
從心臟傳來的陣陣跳動之猛烈，讓金杉有種整個身體都在顫動的錯覺。這種顫動時而像波濤洶湧的巨浪，時而像輕柔拂過的山風，時而陌生，時而熟悉。金杉仔細回想，站在齊道海面前的自己，似乎總是這種心情。
「火鶴花？」
體內傳來的顫動還未停下，齊道海低沉的嗓音就先從耳邊流淌進來。金杉感覺此刻自己就像是顆從山頂一路滾下來的小石子，崎嶇的斜坡讓他只能沿路東撞西撞、磕磕絆絆，但這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又刺激地令人上癮。
「對……火鶴花。」
金杉記得，他昨天提起齊道海害怕鏡頭的事情時，齊道海的表情立刻就顯得有些訝異，似乎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這樣的問題。雖然那張臉除了笑容之外，任何的表情變化都非常細微，但金杉就是看得出來。
而且還不只這樣，只要細數一下就能知道，金杉對齊道海的瞭解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多。他知道齊道海的嘴角弧度在微笑時最為迷人，也知道齊道海那光是抱起盆栽就會泛紅的手指有多麼細緻。
就連齊道海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恐懼，也是金杉先察覺並替他點出來的。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瞭解哨兵先生？為什麼會下意識地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杉先生。」
「……」
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麼？
「您怎麼了？」
一時之間什麼話也答不出來的金杉，只能慢慢地在心裡咀嚼起那份情感的含義，如同往常一樣。想到自己每次都沒能立刻回應齊道海的問題，本就已經夠讓他沮喪了，這波令人混亂的情感更是直接席捲他的內心，讓他在這座名為城市生活的獨木橋上，陷入了至今以來最劇烈的搖晃。
「沒有，我只是……」
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情感，怎麼會如此炙熱呢？
從胸口湧上的炙熱氣息，很快就燙紅了金杉的雙頰，他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血液瞬間集中湧上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頓時慌張起來，雙腳不自覺就往後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