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指南（4完） -FindBook 找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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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杉坐在椅子上，稍顯不自在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這次安排的會議場地是一間位於Ａ市的大型會議廳。照理來說，每次的定期會議都會安排在變種花附近舉行，但這次因為時間來不及，所以沒能事前接洽到符合慣例的合適場地。
會議尚未正式開始，大廳已經擠滿了人。金杉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卻仍然不太適應。四周的人群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絕似的，與他隔著一定的距離，誰也不敢冒然走近。
和上次不同的是，朴柱勳這次沒有陪他一起行動。而他甚至也不是和其他嚮導們一起搭接駁巴士來的。考量到安全上的問題，會長堅持要親自接送他。這讓他不得不意識到，接下來的時間自己或許都要獨自一人面對了。
剛抵達會議大廳時，許弼植很快就留意到彌漫在空氣中的微妙氛圍。他雖然有問金杉需不需要自己陪在他身邊，但金杉拒絕了他的好意。因為金杉知道會長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不想造成對方的麻煩。
不過那個時候金杉倒是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這麼多目光注視的焦點，他頓時怯生生地縮成了一團。在上次的定期會議中，被這種微妙氣氛包圍、獨自晾在人群中央的，不正是齊道海嗎？
齊道海那時的心情是不是也和他現在一樣呢？
「……」
雖然沒有人戳破那張紙，表明那場客運事故中齊道海在追捕的就是金杉。但從周圍傳來的竊竊私語中，可以感覺得出來在場的人幾乎都已經心知肚明，猜出金杉與那場事故脫離不了關係。
許弼植有說過會議大廳的各個角落裡都已經安插了負責暗中保護金杉的保鑣。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即使這裡既寬敞又通透，卻仍讓金杉有種被禁錮的窒息感。他明明可以四處走走，去看看擺放在大廳各處的輕食小點，奇怪的是他的雙腿卻怎麼樣也動不了半分半毫。
這時，本來還聚在大廳一角交頭接耳的三名哨兵突然朝金杉的方向走來。從三人身穿的那套黑色哨兵制服，以及別在上面的徽章可以看出他們分別是Ｃ級和Ｄ級哨兵。
「嚮導先生您好，我們可以坐在您旁邊嗎？」
「蛤？啊，可以，請坐。」
金杉原本以為他們只是看準自己身旁的椅子，想要找個空位坐下。然而，那三名哨兵不僅坐了下來，視線還直勾勾地盯著他不放。
此刻，金杉才反應過來，對方剛才那句話的目的其實是想和他聊天。他下意識地環顧起四周，果不其然，周圍的視線又再次集中到他的身上。
仔細想想，他從來沒有和其他哨兵有過任何正式的交談。在他的印象中，除了齊道海之外，他也只有遇過那個曾經粗暴地把他拖著走的哨兵，所以看著眼前的三人，他的心裡不自覺地有些忐忑。
「我們只是想和您認識一下而已，應該沒問題吧？」
但幸好這些哨兵的態度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禮貌許多。他們先是一一向金杉遞上自己的名片，又友好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有些摸不著頭緒的金杉急忙收下名片，並接連鞠了三個躬。
三人之中，就屬Ｃ級哨兵李在允最為積極熱情。他大概是看出金杉的心裡有些警戒，便刻意開了幾個小玩笑，試圖活躍言談間的氣氛。
就在眾人結束自我介紹，談話也逐漸熱絡起來時，一名鮮少開口的Ｄ級哨兵忽然壓低聲音，暗暗地向金杉問道。
「嚮導先生、那個、呃、您幫齊道海疏導的事啊，應該不是專責吧？」
「啊，對……」
「看吧，我就說了嘛。」
對方的話既然沒錯，金杉也只能老實地點了點頭。而聽見他的回答後，那名Ｄ級哨兵馬上換上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興奮地推了推其他哨兵的肩膀。
金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反應，只見李在允頓時漲紅了臉頰，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其實……我有預感我跟金杉嚮導應該會很合得來。」
「咦……？」
「我有時候會從某些嚮導身上感受到這種感覺。可是因為金杉嚮導您的初次檢測報告一直沒有登錄到系統上，所以……」
聽著李在允的解釋，金杉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初次來到嚮導中心時，為了報到成為新進嚮導所做的那次檢測。他記得，當時連接他身體的機器上，有一長串的名單不斷在往上跑。看來那應該就是李在允所說的初次檢測報告。
金杉接著又想到他為了找尋媽媽的下落，也曾經從檢測中心要來一份哨兵名單。在那份名單上，每個哨兵的名字旁邊都有備註金杉與他們的匹配度。只不過，他早就不記得那些數字分別是多少就是了。
見金杉似乎有聽懂他們的話後，那名Ｄ級哨兵便口無遮攔地接續說道。
「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您之後也不可能只幫齊道海那傢伙進行疏導啊，先瞭解一下這些對您肯定會有幫助的。」
「一般來說，等級相近的嚮導與哨兵之間，通常會有比較高的匹配度。」
「原來是這樣啊……」
仔細回想一下還確實如此。在那份名單上，等級越低的哨兵旁邊備註的匹配度就越高。金杉記得其中不少哨兵的匹配度甚至還高過齊道海。
「如果您之後有打算到Ｄ市來的話，記得一定要聯繫我喔。我可以幫您介紹一些比較好的地方。」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另一名Ｄ級哨兵這下也插了一句話進來。面對這份意想不到的熱情邀約，金杉只以一抹尷尬的微笑回應。仔細想想，這或許才是一名嚮導應該經歷的正常職涯發展歷程吧。金杉的心裡莫名感到些許欣慰，他覺得自己這下終於踏上朴柱勳曾經跟他說過的那個必經階段。
這時，一陣騷亂忽然從會議大廳的一角傳來。
「發生什麼事了啊？」
其中一名哨兵語帶困惑地低語一聲。金杉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嘴巴便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啊……」
只見穿著白色制服的齊道海正緩緩地朝著他走來。
即便寬廣的會議大廳將兩人相隔在遙遠的兩端，金杉還是紮紮實實地感受到了那道執著的目光。他就這樣愣愣地看著對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連口氣都不敢喘，彷彿被念力掐住了脖頸。
那套制服遠比金杉想像中的還要適合齊道海。在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哨兵與嚮導之中，齊道海的身影顯得尤為耀眼動人。他那張掛著淺淺笑容的精緻臉龐，似乎天生就是為了占有眾人目光焦點而生。
轉眼間，金杉的心臟便隨著齊道海的腳步節奏，怦通怦通地跳了起來。他感覺掛在自己胸口的那座秤砣頓時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開始往心臟傾倒、敲打。
直到齊道海走到他面前站定時，他依然擺脫不了那股搖擺不定的心情，只能抬頭愣愣地盯著對方。
「……」
「……」
站在金杉面前的齊道海勉強扯起嘴角，勾出一抹微笑。事實上，他的心情早已糟糕透頂。
打從抵達會議大廳的那一刻起，他就忙著在四處找尋金杉的蹤影，結果最後竟是在一群低等小嘍囉之間發現那小子的身影。他就不明白了，那些垃圾到底怎麼能這樣隨意地接近金杉？難道保鑣都沒有在好好工作嗎？
齊道海的目光冷冷地往周圍掃視一圈。那群低等哨兵連忙避開他的視線，紛紛悄無聲息地準備拔腿開溜。可偏偏這時，一幕等同是在他的怒火上添油的畫面卻不巧地映入了他的眼簾。只見金杉那白皙的手指正緊緊捏著幾張印有那些垃圾名字的名片，彷彿那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不過要說最讓他看不順眼的，肯定是金杉那副表情。那雙大大的眼睛不只比平常空洞許多，還正緩緩地朝著他一眨一眨。而隨著眼皮一張一合，清澈的瞳孔也在消失與閃現間反覆。就連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悶熱而泛紅的雙頰，都無一不在撩撥著他的理智、喚醒他喉間的乾渴。
這小子剛才就是一直頂著這張淫逸的表情，在那些垃圾哨兵之間晃來晃去的嗎？
齊道海雙唇緊閉，下顎緊繃得幾乎要把臼齒咬碎。要不是金杉的視線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緊隨著他，他恐怕早已壓抑不住滿腔的怒火，當場就用念力掃平周圍的一切。
「您在這裡做什麼？」
「呃……」
直到他開口問話，才終於換來一聲呆愣的回應。不過，那種少根筋的反應也只是在徒增他的焦躁罷了，光是看著金杉那副毫無防備的傻樣，他心裡就有股源源不絕的衝動，想要將那小子嚴嚴實實地藏起來。
「您們還有什麼話沒說完嗎？」
「咳。」
齊道海強壓下想要將金杉一把拎起的念頭，把視線轉移到周遭的人身上並問道。那些哨兵似乎是沒料到他會出現得這麼突然，各個都一臉侷促地相互交換著眼神。齊道海看著那一副副令人厭惡的矬樣，在心裡暗忖：他們接近金杉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早已接連退後好幾步的哨兵們這下更是一溜煙地向後逃去。其中一個傢伙在離開之前，還依依不捨地朝金杉多看了幾眼，那幕畫面簡直讓齊道海氣得想硬生生挖出他的眼珠。
「走吧。」
「……好。」
這時，大廳正好傳來廣播的聲響，提醒眾人會長的演講即將開始。齊道海順勢朝金杉伸出手，但不論是那隻在回握時略顯遲疑的手，還是那聲有氣無力的回答，都令他感到不太尋常。
齊道海反射性地將那小子拉到自己眼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那紅彤彤的臉頰不只漲得比剛才更加紅潤，甚至還隱約散發出熱氣。
「……您哪裡不舒服嗎？」
齊道海臉上拚命堆出的笑容瞬間瓦解，習慣在眾人面前帶上的偽裝面具也隨之破裂。然而面對他的詢問，金杉只是慌張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反應實在很難讓人不起疑心。難道剛才圍在他身邊的那群垃圾哨兵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齊道海分辨得出來，那張夾雜著茫然和傻氣的臉，明顯和平常有些不同。
「沒有。」
見陷入自己思緒的齊道海沒有反應，金杉只好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輕地解釋道。齊道海馬上被那細小的拉扯喚回注意力，隨即鬆開對金杉的箝制。
稍微退開一些距離後，金杉很快就換上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往周圍張望，與剛才那副傻樣完全判若兩人。出於不甘心，齊道海鬆開的手總一張一握地躁動著。身體已經調養到最佳狀態的他，體內可是有源源不絕的氣息在翻滾著，要他使出念力將金杉綁回自己身邊，可是比呼吸還要容易。
「那、我就走這邊過去囉。」
金杉忽然將視線聚焦在某個方向，彆扭地點了個頭示意後就準備要離開。齊道海終究沒能壓抑住衝動，一個箭步伸手抓住了金杉的手腕。
「您要去哪？」
「我、我看嚮導們都聚集在那邊……」
由於上次的會議事故有造成小部分人員的傷亡，所以會長打算在這次會議上進行簡短的慰問。而現場的人們也三三兩兩地坐進講臺前的椅子，準備聆聽接下來的演講。
順著金杉視線的方向看去，確實能看到那裡聚集了一群嚮導，大家似乎都在等待會長上臺。可齊道海不只沒把這回事放在眼裡，還緩緩地拉著金杉往後頭走去。等金杉弓著腰坐進椅子裡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那隻手拉回了他剛才一直待著的地方。
「就坐這裡吧。」
莫名其妙被人從椅子上拉走又帶回原位的金杉臉上寫滿了困惑。這個位置不只和其他人隔著一定的距離，更是離會長所在的講臺相當遙遠。
直到把金杉安置在自己身旁之後，齊道海才終於心滿意足。這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講臺上，那些黏在金杉身上的視線自然減少許多。
「我是不是應該要到前面去坐才對啊？」
「您現在過去的話會擋到別人吧。」
齊道海不過隨意掰了個理由，金杉竟然就放鬆身體，頂著一臉「這樣啊」的表情坐定下來。轉眼之間，前排的人已紛紛就坐，準備迎接會長上臺致詞，無形中加強了這份理由的合理性。
隨著人們的交談聲逐漸平息，許弼植站上了立有麥克風的簡易講臺。他向來討厭繁文縟節，即便位居嚮導協會會長這樣一席高位，講臺仍布置得相當簡陋。現場的人們似乎早已對此見怪不怪，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全神貫注地聆聽他的發言。
「感謝各位出席這次的會議。在會議開始前，我想先向上次會議時，在變種怪物的威脅下英勇犧牲的人們致以敬意……」
為了壓抑內心的不悅、忍住想皺起的眉頭，站在麥克風前的許弼植可以說是用盡了全身上下的力氣。
事實上，他們早就決定好要另外舉辦正式的追悼儀式來紀念那些犧牲者，而今天這番演說只是簡單地走個形式而已。也幸好這並不是正式的追悼場合，要不然看著齊道海那傢伙在遠遠的地方搞那些小動作，許弼植還真沒有把握自己能頂著這張平靜的表情撐到什麼時候。
早在會議開始之前，許弼植不知道就已經警告過那不要臉的傢伙多少次，讓他不要跟金杉靠得太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結果呢？打從進到會議大廳那刻起，齊道海就把那番警告拋到腦後，整個人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緊緊黏在金杉身邊。許弼植實在不知道，這人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記在腦袋裡。
只要想到這裡，許弼植就會不自覺地想要苦笑出聲。他大概真的是活得夠久了吧，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那傢伙在一個嚮導面前表現得戰戰兢兢又侷促不安。當然，更別說在看到那身白得發亮的制服時，他有多麼驚訝了。
那套制服原本是政府為了討好協會而特意訂製的，只不過這份禮物才剛送進協會就被打入倉庫，不知積了多久的灰塵，這下卻被齊道海拿出來穿。他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啊……？許弼植當時還認真向李在哲問過，對方說「我想應該是因為金杉吧」時，他還不願意相信，但現在看到金杉頂著一臉恍惚痴迷的神情緊盯著齊道海，他不得不承認李在哲大概真的說中了。
那傢伙居然能想到要利用他那張俊美精緻的容顏來綁住金杉？看著齊道海那套費盡心機的裝扮，許弼植差點又要忍不住笑出聲。要是在這麼嚴肅的場合裡突然笑出來的話，臺下的人說不定會懷疑他是患上了失智症。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許弼植只能用力咬緊牙關，冷冷地朝齊道海再瞥去一眼。看著那傢伙緊緊黏在金杉身旁，一副深怕有人把金杉搶走的模樣，他就氣得不打一處來。幸好這股怒火發揮了十足的效果，讓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復嚴肅，眉頭也隨之深深皺起。
「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出席追悼儀式來悼念這些犧牲者……」
雖然許弼植開頭就有說自己只打算簡單地致詞一番，但齊道海還真沒想到這段開場白會結束得這麼迅速。儘管心裡有些不解，他仍然很快就把這些關於協會的瑣事拋到了腦後。畢竟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盤旋在他的心神。
「剛才在聊些什麼？」
金杉雙手交握，聚精會神地聽著會長的演講，直到突如其來的提問打斷了他的思緒。由於這個問句漏掉了主詞，他先是困惑地一愣，隨後才壓低著聲音解釋起來。
「喔，因為我之後也有可能會接到那些哨兵的疏導嘛，所以他們就想說可以來先打聲招呼。」
齊道海猜得沒錯，流淌進他耳裡的果然盡是些刺耳又不中聽的話。他的身體狀態明明已經恢復正常，照理來說調節力量的能力應該也要重回佳境才對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有股快要失控的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呢？
金杉最喜歡的那抹笑容再次從齊道海的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頓時陷入一陣沉思，眼前也變得一片空白。雖然這種感覺和即將陷入狂化時不同，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控制能力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
忽然間，金杉那張飽受驚嚇的臉龐如同一個防爆裝置迅速閃過他的腦海。趁著金杉把視線集中在前方的時候，齊道海再次提起嘴角以溫柔的嗓音輕聲問道。
「……您初次的檢測報告都還沒對外公開呢，他們憑什麼有把握說出那種話呢？」
「嗯……他們說同一個等級的哨兵和嚮導本來就容易測出比較高的匹配度。」
金杉再次放低聲音解釋，並轉過頭看向齊道海。兩人目光相對的瞬間，那張恍惚痴迷的表情又爬上他的臉龐。在他眼前的是齊道海那抹越發深邃的笑容，而在那抹笑容之下的則是快要將那套全白制服染紅、早已在齊道海心裡翻江倒海的怒火。
這下，齊道海終於知道那些垃圾接近金杉的目的是什麼了。得知身為Ｃ級嚮導的金杉正在幫身為Ｓ級哨兵的他疏導之後，那些對疏導抱有盲目迷信的傢伙會怎麼想呢？肯定會認為金杉是有什麼特殊的能力吧。再說，同等級之間的哨兵嚮導匹配度會比較高──這句話確實也沒說錯。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在意識到這些潛藏的危機後，齊道海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