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閱者序
雖然文字永遠是力有未逮:一同探索榮格精神分析不可取代的價值
王浩威
活在中文的世界裡,有機會成為榮格分析師的第一批夥伴,很多人一定也跟我一樣,在起步的時候,覺得自己失去了所有原來可以依靠的結構,忽然掉到一個越是努力摸索越是覺得茫茫然的世界裡。「我真的是一名榮格治療師/精神分析師嗎?到底怎麼樣才是榮格治療師/精神分析師?」 這是我十五年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其實也是很多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夥伴經常提出的問題。
這本書的兩位編輯,會努力提出所謂榮格分析的核心能力,恐怕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們自己或他們遇到的夥伴,也跟我有同樣的困惑吧。
這兩位編輯,都是相當傑出的。格拉日娜.古達帖(Gražina Gudaitė)是立陶宛維爾紐斯(Vilnius)大學的心理學系教授,也是在英國SAP完成榮格分析師的訓練以後,成為第一批立陶宛分析心理學學會的成員;而湯姆.凱利(Tom Kelly)更是資深,他是國際分析心理學會2013到2016年的主席,也是榮格分析師區域間學會的前主席和北美榮格分析師議會的前主席。在他負責CNASJA長達二十年之久的期間,曾經因為IAAP在台灣的發展小組,專程來過台北。
在這本書裡,他們不是要介紹榮格精神分析所包含的內容。這本書直接提出最不應該避免的問題,討論榮格精神分析為什麼不同於主流的精神分析,包括榮格精神分析獨特的重要性,特別是不可取代的核心價值。這樣的討論其實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對於開始走向榮格精神分析的心靈工作者而言,看到了一部包含了不同世界的宇宙紀錄片——請注意,是紀錄片,由許多畫面和意象所組成的,不是清楚條列的遊戲規則。對於走上榮格精神分析的人們來說,過去在其他深度心理學所學到的專業規定,隨著在榮格這條路上的進展,表面的文字逐漸剝落,捨棄的文字所帶來的理智,但也掙脫了文字所造成的障礙,眼前慢慢地開始出現真正的世界,開始看到榮格精神分析所要呈現的視野。這一本書正是想要告訴剛剛上路的人,(不得不透過永遠讓人類兩難的文字)究竟這樣的一個世界,到底是由哪些核心成分所構成的。
我們都知道,1906年的榮格,當時還是相當年輕的,他在經過了六、七年的精神醫學臨床工作後,終於讀懂了佛洛伊德1900年出版的《夢的解析》,感覺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條走向黑暗無意識的光明大道。三十一歲的榮格,就像在現代以理性為基礎的教育體系中成長出來的我們,不管是十分樂趣還是充滿抗拒,腦袋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掉進了理智這位如來佛的手掌心了,就算有孫悟空的本事和倔強的叛逆精神,終究都還是在廣義的理智世界裡。這時候的榮格,也就是年輕的榮格,在精神醫學和心理學都還在起步的時代,透過佛洛伊德可以看到這樣的一個充滿希望和理性思考的一條路,自然是欣喜若狂。
只是,很不幸的,榮格想要追求的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心靈研究,盡可能地涵蓋所有的一切,天地人,都應該是這樣的心靈所應該去探索和接觸的。然而,想要在當時正統醫學界獲得肯定的佛洛伊德,在時代氛圍驅使下,內心充滿了對理性、科學、邏輯和秩序的憧憬,想要建立起精神分析在科學範疇內的肯定,在他了不起的創造力下,走向了定義越來越嚴謹、邏輯越來越清楚、而語言也越來越細緻的一門科學。
佛洛伊德是相當了不起的,他確實改變了這個世界。他讓19世紀後越來越理性的人類世界,又多了一塊個人無意識的版圖。然而,他的嚴謹態度和勤奮的努力,想要創造的是一個符合科學定義的新世界,自然也就必須在定義嚴謹而界線清楚的方向上,來發展他的思想。佛洛伊德走進了黑暗的個人無意識,是充滿浪漫精神的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在《夢的解析》這本書的扉頁上印有這樣一句格言: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movebo(「如果天上的諸神對我無用,那我就挪動地獄」)。這句話出自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而它所出處的段落更是意味深長。佛洛伊德在討論「被壓抑的素材如何找到方法和手段,在夢中強行進入意識」時再次引用了這句話。
然而榮格是不同的。然而,不得不說,充滿希臘英雄精神而發現了無意識世界的佛洛伊德,開始想要透過語言和觀念仔細將所看到的這一些清楚地描述出來,進而建立起一門結構嚴謹而完整的學科,這時候,佛洛伊德就必須從希臘英雄不知不覺地轉為認同啟蒙時代以後的知識建築師了。英雄是不斷地追求和征服的,而建築師卻必須留在原地嚴謹工作。
在榮格年輕時,佛洛伊德這樣充滿開創性的英雄舉動確實是讓他熱血沸騰。然而,他想走的卻是更寬闊的世界,同時也是一個完全開放的世界。他想要繼續佛洛伊德浪漫的希臘英雄精神,繼續去看還有什麼世界是沒有被發現的。他開始變得不像佛洛伊德,因為他不想要停下來。慢慢地,榮格所看到的精神分析世界,逐漸不同於佛洛伊德所建構的精神分析的世界。
對榮格來說,他一直在挖掘,一直在往前走,甚至是一直在革自己的命。以致於日後走向榮格精神分析的人,如果是從理論的角度出發,往往會發現自己越來越抓不到具體可循的原則或觀念。他必須透過榮格文字的閱讀和臨床或生活的體驗,捨棄所有原先文字所帶給他的所有認識。最後,他可能就只剩下一種離開理智所拘束的態度而已。他也許沒有孫悟空的觔斗雲一次就十萬八千里(大約54,000公里)的本事,但他卻慢慢地從如來佛的手掌心,一步一步地走出來了。
榮格的女弟子芭芭拉‧漢娜在《榮格的生活和工作:傳記式的回憶》(JUNG His Life and Work: A Biographical Memoir)一書當中,提到了進入中老年以後的榮格,的一句名言:「感謝上帝,我是榮格,不是榮格人。」("Thank God, I’m Jung, and not a Jungian.")這時候的他,經歷了困為要擺脫文字障而陷入的低潮,走上自己完全不同於佛洛伊德的道路以後,開始吸引了許多的追隨者。然而,他對太多學生或追隨者又掉進了文字上對他想法的描述而造成的教條式傾向,感到十分遺憾,甚至憤怒地拒絕成立任何訓練中心。對他來說,從來沒有一種標準的治療方式,沒有一種標準的操作原則。所以科學在講的嚴謹方法或操作,對他而言,完全是扭曲他基本精神的。
他自己口述的《回憶、夢想、思考》,在這一本自己反思的訪問稿裡,就曾經對所謂榮格式的精神分析這樣表示:
我常被問到我的心理治療或分析方法。我無法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每個病例的治療方法都不同。當醫生告訴我他嚴格遵循某種方法時,我對他的治療效果表示懷疑。文獻中充斥著關於患者阻抗的論述,這幾乎讓人覺得醫生是在試圖矇騙患者,而治癒應該自然而然地從病人自身產生。心理治療和分析的多樣性,就如同人類個體的多樣性一樣。我盡可能地為每位病人進行個別化治療,因為問題的解決始終是因人而異的。
普遍規則的假設必須謹慎。心理的真理只有在可以被逆轉時才有效。對我來說,在這裡行不通的解決方案,也許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恰到好處。
當然,醫生必須熟悉所謂的「方法」。但他必須警惕落入任何特定的、常規的思維模式。總而言之,必須警惕理論假設。今天這些假設可能有效,明天可能就輪到其他假設了。在我的分析中,這些假設根本不起作用。我有意進行著不系統地分析。在我看來,在與個體打交道時,只有個體理解才有效。⋯⋯
關鍵在於,我把患者當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來看。分析是一場需要雙方共同參與的對話。分析師和病人面對面坐著,四目相對;醫生有話要說,患者也有話要說。
這裡引用這麼長的一段話,只是想將榮格的精神盡可能清楚地描繪,雖然文字永遠都是力有未逮的。
在榮格浩瀚的文字世界裡,從來很少就治療的方法做細節討論。然而,在他對心靈結構的思考中,他透過過去的個案來做說明時,我們可以在字裡行間看到他的治療方法,幾乎可以說是不拘一格。如果用今天流派的觀念來看,有的還是很佛洛伊德,有的則像是家族治療,有的可能像是策略學派,有的是行為治療,有的是認知,還有像是禪宗棒喝的。然而,他從來沒有改變的,是透過這些不同的方法,如何讓自己的無意識和個案的無意識進行更深的互動和探討。
這些不被他視為主要討論對象的治療方法,應該就是他不想要這一切被寫下來以後又成為了其他追隨者的教條。在我看來,有些特質對榮格的思維是重要的:永遠繼續更開闊的視野;他堅持個人應該為自己而活,與自己互動,而不是依賴他人的想法;以及他對個人與集體關係的思考。
然而,從事榮格式的分析,又應該擁有怎麼樣的核心能力呢?
這就是這本書想提出的,也是榮格精神分析比其他的心理治療或精神分析更重視的:心靈多元面向的分析態度、對轉化和改變這超越性和共時性的想法、象徵性的態度、視靈性為萬物的核心、視想像/意象比語言還更重要、認為移情/反移情更無所不在、詮釋的運用、要求訓練者對自己的工作持續反思、整合個體化的分析、第三性的重視、反西方中心的多元文化⋯⋯。
雖然這一切是透過文字來討論的,但這些資深的榮格分析師很努力將他們所理解和體驗的,在這一本不算厚的書籍裡,盡可能地充分表達岀來。正如前面所說的,榮格認為一切具體化的,往往都失去了對個體性的尊重;然而,對我這樣開始走向榮格精神分析之路的人,雖然終究希望自己走到榮格這樣從有招到無招的層次,但在起步的階段終究還是渴望有一些可依循的具體方法。這本書是在這樣的兩難下,相當不容易地完成的。對於剛剛踏入這一追求的人,在起步階段必然是很好的恊助,而這是我們決定將它翻譯出來的原因。
這本書是臺灣榮格心理學會的成員一起完成的。這些工作者都是通過行者計劃學習榮格精神分析的,有的還是行者狀態,有的已經是榮格分析師;然而不論如何,都還是在這一條路上繼續往前走著。以下是參與者名單:朱惠英(前言)、王浩威(第一和第四章)、江學瀅(第二章)、陳俊霖(第三章)、陳雪均(第五章)、黃梅芳(第六章)、詹美涓(第七章)、吳佩璇(第八章)、葉琳(第九章)、林方晧(第十章)、林宜儒(第十一章)、陳麗美(第十二章)、劉慧卿(第十三章)。當然,這些翻譯後來都由我(王浩威)校閱,所有的錯誤都由我負責。
最後,這本書的出版要感謝程小姐,她長期在心理健康工作方面的支持,讓我們可以有更多發揮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