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林深處。
一輛馬車歪歪扭扭地倒在路旁,四周血跡斑斑,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再過去則是幾個紗巾覆面的黑衣人,個個手持利刃、目露凶光。
被他們團團圍在當中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
那人穿一襲黑色勁裝,手中握著柄普普通通的長劍,五官平凡毫不起眼,唯獨一雙眸子卻是漆黑如墨,眼底寒芒點點、殺意凜然。
以寡敵眾。
那黑衣青年卻絲毫不落下風,劍光所到之處,血花四濺。
豔紅的血染上臉頰。
他卻似渾然不覺,繼續揮舞手中長劍,動作乾脆俐落,面上更是一派淡漠如水的表情。
扭身、揮劍、閃避、回擊。
一氣呵成。
不過片刻工夫,就已將那群黑衣人擊倒在地。
「好功夫。」
黑衣青年剛剛收劍回鞘,就聽不遠處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擊掌聲,循聲望去,只見那四分五裂的馬車旁站著個錦衣玉冠的俊美男子──鳳眼狹長,薄唇含笑,容貌俊俏自不必說,舉手投足間更是帶了幾分傲氣,雖是一副懶洋洋的態度,卻偏偏氣勢逼人。
黑衣青年原本面無表情,此刻見他開口說話,竟是神色一凜,急忙上前幾步,直直跪倒下去,道:「王爺受驚了。」
「呵,不過是幾個刺客罷了,本王還不至於嚇破膽子。」趙冰微微一笑,轉頭望了望一片狼籍的地面,歎道:「我這回帶出來的侍衛也算是王府中的好手了,沒想到竟這樣不中用。」
「敵人在上風處下毒,使得又是無色無味的軟骨散,大伙沒有準備,所以才會著了道兒。」
「原來是軟骨散啊,難怪我這會兒使不出勁來。」趙冰懶懶地打個哈欠,睨了跪在地上的青年一眼,問:「話說回來,你怎麼絲毫不受影響?」
「啟稟王爺,屬下是從影門出來的,普通的毒藥對我沒有作用。」
「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兩年。」
「喔……」趙冰瞇了瞇眼睛,輕輕摩挲手上戴著的玉扳指,想起幾年前確實跟影門討過一個暗衛,只是當時沒有放在心上,記不清那人長什麼模樣了,原來竟是眼前這貌不驚人的青年麼?
他府上侍衛眾多,實在記不住每個人的相貌,最後只得擺了擺手,問:「你叫什麼名字?」
「夜。」青年微微垂著頭,烏黑長髮束在腦後,雙瞳墨如漆點,聲音清清冷冷,與這名字倒十分相稱。
趙冰卻眉頭一皺,說:「聽起來不怎麼吉利,你以後還是改叫如墨吧。」
「是。」夜……不,如墨低低應一聲,表情沒有絲毫起伏。
趙冰似乎極滿意他這反應,再度勾唇淺笑,鳳眸四下裡一掃,道:「本王行蹤已經敗露,此去梁州又有好幾天的路程,恐怕還會遇上不少危險。」
聞言,如墨的頭垂得更低一些,朗聲道:「屬下定會護王爺周全。」
「很好,你起來吧。」一邊說,一邊慢吞吞地伸出了左手。
那手指修長白皙,拇指上還戴了只碧色的玉扳指,煞是好看。
如墨瞧得呆了呆,一時有些發怔。
直到趙冰衝他溫和一笑,方才明白過來,連忙起身扶住了趙冰的手臂,低頭道:「王爺慢走,小心腳下。」
趙冰因為中了軟骨散的緣故,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但他的態度卻甚是從容,大半個人都掛在如墨身上,一步步往前走去。
哪知跨過那一堆屍體的時候,某個尚未斷氣的黑衣人突然跳了起來,一掌朝趙冰拍去。
趙冰吃了一驚,還未來得及躲避,如墨就已先一步擋在他身前。
距離這麼近,根本沒工夫拔劍。
所以如墨咬了咬牙,一手格開黑衣人的掌風,另一手則五指併攏,狠狠朝那黑衣人胸口插去。
剎那間鮮血淋漓。
黑衣人胸口多了個窟窿,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面容微微扭曲著,眼中儘是驚懼之色。
如墨則無動於衷地收回手來,隨意在衣服上擦了擦,轉頭問道:「王爺有沒有受傷?」
趙冰不答話,只直勾勾地盯住他看。
那一張面孔普通至極,表情更是安安靜靜的,波瀾不興。
隨便到街上去轉一圈,都能撞見幾個這樣的平凡青年,誰料得到他竟會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暗衛?
「哈,」趙冰挑了挑眉毛,忍不住低笑出聲,「聽說影門裡出來的人,全部都是無心無情、無血無淚的怪物,如今瞧來,果真一點不假。」
「王爺?」如墨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這話中的意思,但他即使茫然,臉上的神情也絲毫未變。
趙冰便又笑笑,伸手抹去他頰邊沾染的一絲血痕,柔聲道:「你現在這副表情……真是不錯。」
實在有趣。
看來此去梁州,不會太過無聊了。
正想著,風裡突然傳來破空之聲。
如墨神色一凜,足下輕點,立刻躍至半空,抬手抓住了一枚暗器。然後動作敏捷地翻個身,輕飄飄地落回原處。
「王爺,又有一批刺客追上來了。」
「這麼快?那咱們可得快些逃命了。」
如墨握了握拳,再鬆開時,手中的那枚暗器已化作粉末隨風飄散。他黑眸一掃,觀察清楚四周的地形之後,突然抱拳道:「王爺,得罪了。」
「啊?」
趙冰呆了呆,還未反應過來,便已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這麼被如墨扛在肩上,一路飛奔著往前衝去。
風呼呼地從耳邊吹過,趙冰驚訝地瞪大雙眸,眼看著花草樹木飛快地從面前掠過,身體更是忽上忽下,死命顛簸。
……果然好輕功。
他心底暗暗讚一句,胸腹間卻是翻江倒海、噁心欲嘔。
早在接下皇帝密旨的那一刻,趙冰就曉得此次的任務危險重重。他身為當今聖上的幼弟,素來受盡寵愛、尊榮無比,平日行事也略嫌囂張了些,確實樹敵不少。但沒想到只不過出個遠門,就有一批又一批的刺客趕著來取他性命,嘖嘖……他應該不至於如此十惡不赦吧?
或者,那些傢伙並非他的仇敵,而僅僅是……衝著那道密旨而來。
正思索間,趙冰忽然覺得全身一晃,又是一陣頭暈目眩,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如墨則握了劍護在旁邊,視線四下一掃,抱拳道:「王爺,已經甩脫追兵了。」
「很好。」趙冰臉色發白,唇邊卻微微含笑,直笑得狹長的鳳眸也瞇了起來,眼神忽明忽暗,波瀾起伏。
他從小嬌生慣養,脾氣不算頂好,一般現出這副神情時,就說明他已經動怒了。
然而如墨跟在他身邊多年,竟然一點也不懂察言觀色,面上始終是那淡漠如水的表情,問:「王爺有沒有受傷?」
「當然沒有。」趙冰勾了勾嘴角,繼續微笑,「你功夫這麼好,一路上飛簷走壁的,哪個刺客傷得了我?」
語氣溫和,說到後面卻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了。
奈何如墨依然無動於衷,僅是習慣性地低了頭,道:「屬下職責所在,王爺過獎了。」
要命,這傢伙空有一身蓋世武功,卻連嘲諷的話也聽不明白?
趙冰眼皮直跳,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道:「下回逃命的時候,不許再將我當麻袋一樣扛來扛去。」
「是,」如墨點了點頭,極柔順地應:「那屬下下回改用抱的好了。」
「……」
趙冰臉色一僵,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勉強維持住笑容,擺擺手說:「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接著趕路吧。」
說罷,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站起身來往前走。
如墨自然快步跟上,手中的長劍緊緊握著,時刻觀察周圍的動靜。
他們兩人走了大半天,卻始終在那林子中打轉,也不知過了多久,面前才現出一方小小的瀑布,溪水嘩嘩地流淌下來,清澈透明。
趙冰直到此時才覺得有些渴了,忍不住伸手去掬水喝。
如墨在旁見了,連忙一把攔住,道:「王爺,水裡可能有毒。」
一邊說,一邊解下腰間的水壺,灌滿水後,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默默運功行氣,頭頂白霧蒸騰,不過片刻工夫,便又將剛喝進去的水逼了出來,轉頭道:「應該沒毒,王爺可以喝了。」
趙冰瞇了瞇眼睛,雖然動手接過水壺,卻並不急著喝水,僅是直勾勾地盯住如墨看。
這傢伙笨是笨了些,不過功夫確實不錯,而且也算忠心,接下來這一路上有他護著,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想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他雖然被人追殺,態度卻始終從容不迫,絲毫不見狼狽之色。就連喝水時的模樣,亦是懶懶散散的,優雅至極。
誰知喝到一半的時候,如墨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來,大喊道:「王爺,刺客又追上來了!」
「咳、咳咳。」趙冰不小心被水嗆到了,一時說不出話。
如墨也不等他應話,直接摟住他的腰,足下輕點,再次施展那匪夷所思的輕功,順著一旁的大樹直掠上去。
又是天旋地轉。
唔,這次果然改用抱的了。
趙冰自嘲地笑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坐在了高高的樹頂上,身旁的如墨一貫地面無表情。
「王爺在此等著,屬下馬上就回來。」
「啊?你上哪兒去?」
如墨抬手指了指已經追到樹下的黑衣人,語氣淡漠:「解決麻煩。」
話落,一扭腰,竟從這麼高的地方躍了下去。
快到地面的時候,又輕輕巧巧地翻個身,穩穩落地。
這次的黑衣人跟先前的並不同路,非但沒用黑布蒙面,武功更是強上許多,出手又快又狠,招招奪命。
依然是以寡敵眾。
但如墨臉上完全不見懼意,手中長劍寒芒凜冽,夜色般的眸子又深又暗,眼底殺意不斷攀升。他腳下步法變換,身形恍若鬼魅,劍招更是刁鑽詭異、神鬼莫測,只要出劍,就絕沒有落空的時候。
沒過多久,身上就已染滿了暗紅的鮮血。
那群黑衣人見敵他不過,便乾脆四散著游鬥起來,一面牽制住他的行動;一面趁機攀上那棵大樹。
如墨一心護主,焉能讓他們得逞?當下提起一口氣來,手中長劍狠狠擲了出去,恰好刺穿一個黑衣人的胸口,「鐺」一聲釘在樹幹上,鏗然作響、氣勢驚人。
嚇得其他人連連後退,再不敢亂打主意。
如墨失了兵器,改用雙掌對敵,卻絲毫不落下風。只是行動稍微緩慢了些,一不留神,肩頭中了支短箭。
趙冰在樹上瞧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握緊了拳頭,低呼出聲。
如墨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僅是咬緊牙關,反手將那箭尾折了下來,乾脆以此為兵刃,繼續殺敵。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黑衣人倒下去,濃濃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如墨渾身染血,臉上卻不見任何表情,唯獨一雙眼眸如漆似點,愈發地幽暗深沉起來,隱隱透出幾分妖冶之色。
簡直就是……無心無情的怪物。
趙冰瞧得呆了呆,扯動嘴角,臉上慢慢現出一抹笑容來。
……果然有趣。
他瞇著眼睛望住如墨那毫無表情的面孔,感覺呼吸略略加快,長久不犯的老毛病又開始發作了──遇見感興趣的事物,就忍不住想玩弄一番。
雖然時機不太對,但他此次接下了這麼份苦差事,又被一路追殺搞得萬分狼狽,稍微放縱一下自己,也不算太過分吧?
正想著,就見如墨足下一點,輕飄飄地躍上樹來,道:「王爺,暫時沒有危險了。」
「嗯。」趙冰點點頭,望他一眼,問:「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沒有大礙。」如墨並不回頭去看肩上的傷口,僅是習慣性地低著頭,聲音平平穩穩的,完全沒有起伏。
他隨意束起的長髮在打鬥中鬆了開來,凌亂地披散肩頭,恰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頸子,在這明明滅滅的光影裡,略帶幾分惑人的味道。
趙冰突然有些口乾舌燥,右手握成拳頭,快要伸出去的時候,卻又勉強忍住了,展顏笑道:「時候不早了,看來今日是走不出這片樹林了,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吧。」
頓了頓,故意擺出一副燦爛笑顏來,放柔聲音說:「順便治一下你身上的傷。」
他原就相貌俊美、態度風流,此刻又鳳眸上挑、唇畔含笑,模樣實在俊俏至極。偏偏如墨視而不見,一個勁地低下頭去,冷冷淡淡地應:「是。」
然後再次伸手摟住趙冰的腰,身形一晃,沿著樹幹飛掠下去,穩穩地落回地面。
趙冰又是一陣頭暈,雙腳虛軟無力,臉上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住了,咬牙道:「下次飛來飛去之前,記得先提醒我一聲。」
「喔。」
「還有,不准再用抱的。」
「屬下遵命。」如墨極柔順地應一句,心中暗想,不能扛也不能抱,難道用拎的?唔,他低頭看看手掌,試著想像了一下拎住趙冰衣領施展輕功的情景,表情認真地點一下頭,然後大步走上前去。
如墨非但武功高強,在荒郊野外生存的本領也不算差,沒過多久,便尋到了一處可以容身的山洞,鋪好乾草之後,又去打了一隻山雞來烤著吃。
伺候得如此周到,連趙冰這樣養尊處優的人也挑不出毛病來,只好歪著頭,一邊吃東西一邊說:「你差不多該處理一下肩膀上的傷了。」
雖然傷口沒再流血了,但肯定痛得厲害吧?這傢伙怎麼竟毫無感覺?
如墨點點頭,又折下一隻雞腿來遞進趙冰手裡,神色平靜地說:「嗯,屬下治好了傷才能繼續保護王爺。」
趙冰聽得愣了愣,不覺失笑。
這傢伙連治個傷也是為了自己?哈,當真比他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趙冰黑眸轉了轉,眼見著如墨脫去上衣,握了匕首去挖陷在皮肉間的箭頭,不由得心中一動,乾脆搶過了那匕首,道:「我幫你吧。」
「……王爺?」如墨呆了呆,眼底掠過些迷茫之色,臉上卻依然沒有表情。
趙冰只是微笑,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箭頭挖了出來,然後塗了些金瘡藥上去,最後再撕下幾塊布條包紮傷口。他的手法雖然不甚熟練,最後的效果卻還不錯,難免洋洋得意起來,狹長的鳳眸彎了彎,當真風流瀟灑、俊美無雙。
如墨似乎恍了一下神,怔怔望著他,道:「多謝王爺。」
趙冰極滿意他這反應,順手勾起他的下巴來,仔仔細細端詳一遍,笑問:「疼嗎?」
搖頭。
「你無論何時都是這麼一副表情?」
如墨想了想,點頭。
趙冰便又笑起來,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壓低聲音道:「是否本王下什麼命令,你都會乖乖照辦?」
聞言,如墨神色一凜,想也不想地答:「只要王爺一句話,屬下自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一字一頓,堅定不移。
「很好。」趙冰拍了拍手掌,眸色又加深幾分,忽道:「那你笑一次給我看看吧。」
「啊?」淡漠如水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如墨慢慢皺起眉來,略微有些為難。要他拔劍殺人,或者以一敵十,也比這個容易許多。
趙冰卻只是笑吟吟地盯住他看,漂亮的鳳眸眨啊眨地,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如墨沒有辦法,只好低頭再低頭,盡力學著趙冰的模樣微笑起來。對正常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於他而言卻是千難萬難,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才總算勾動嘴角,露出一抹淺淺淡淡、僵硬至極的笑容來。
他本就相貌平凡,再配上如今這生硬古怪的笑顏,實在算不上好看。只那一雙眼睛卻是沉沉暗暗的,寒芒閃爍,甚是惑人。
不知怎的,趙冰竟是心中一動,忍不住湊過頭去,逐漸逼近那勉強微笑的面孔,啞著嗓子讚一聲:「好乖。」
然後低了頭,毫無預兆地吻過去。
薄唇柔柔軟軟的,觸感極好。
緊閉的牙關原本有些抗拒,但隨即柔順的鬆了開來,任他盡情索取。
趙冰原本只是閒著無聊,一心想戲弄戲弄這個一本正經的侍衛而已,哪知親著親著,身上竟似燒起了一把火,情不自禁地攬住如墨的腰,不斷加深這個吻。
他從前雖養過不少孌童美妾,但喜歡的多半是弱不禁風的絕色美人,如今怎麼對個平凡男子動了欲念?不過,見識過如墨先前殺人不眨眼的模樣後,再將他抱在懷裡肆意親吻,確實特別容易失控。
隔了好一會兒,趙冰才緩緩退了開去,大口喘氣。
如墨則深吸幾口氣,轉頭望了望外邊的天色,道:「王爺,時候不早了,您該早些休息才是。」
方纔那短暫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表情,眉眼淡漠、黑眸幽暗──完全的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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