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羅索 -FindBook 找書網

第一部：奧坎剃刀

我原本期待的
是雷電轟鳴，英勇力戰
漫長地與他人對抗
也持續向上攀援

──史蒂芬．史班德

第一章

等我的鼻血止住了，染血的紙巾也扔掉了，泰迪．巴恩斯堅持開他那輛陳年的本田喜美汽車載我回家，這輛車老是不肯壞，泰迪這個吝嗇鬼也就不肯換。他太太朱恩的自我價值感沒他那麼容易崩塌，所以她最近新換了紳寶汽車。
「椅子可以往後調。」泰迪說，看我擠到膝蓋都快碰下巴了。
我們停在十字路口等待對向車流駛過，我用手指在座椅邊緣摸索，尋找調整的把手。「可以嗎？」
「照理來說可以啊。」他說，語氣聽起來很學者，很無助。
我知道照理來說可以，但我放棄了，寧可做出一副受苦受難的假象。故意引人內疚並非我的本性，但要我扮演這種角色倒是沒問題。我戲劇化地嘆息一聲，意思是我本來能在自己的林肯汽車上舒服地伸展這雙長腿。我那輛車和泰迪的喜美一樣老，但尺寸更適合名叫威廉．亨利．戴福羅的長腿男人。當今仍在世的威廉．亨利．戴福羅共計兩位，也就是我父親和我。
泰迪開起車來謹慎得令人抓狂，始終不肯把這輛小喜美探進對向車流之間以便左轉。瞥見我咧開嘴對著他笑，他解釋道：「那些車之間的距離就是不夠，我也沒辦法。」
泰迪和我一樣是四十九歲，儘管他比較娃娃臉，但也開始顯老了。他的體態一向不壯碩，如今胸膛更顯凹陷，導致小腹越發醒目；雙手纖細得像是女子的手，而且光滑無毛；瘦巴巴的兩腿簡直要隱沒在褲管裡頭。我打量著泰迪，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泰迪把人生重來一遍的話想必會很辛苦，得重新學習不熟悉的事物、競爭、尋找伴侶什麼的，重新忙些年輕人要忙的事。
「我幹麼要重來一遍？」他問，一臉驚駭，眼角的細紋更深了。
瞧他盯著我的樣子，我顯然把內心的想法說了出口，雖然我毫無所覺。「你不會希望可以嗎？」
「可以什麼？」他問，注意力一岔，在對向車流中逮到一個空隙。他放開煞車踏板，傾身向前，最終卻判斷車距沒他想的那麼大，只得靠回椅背，懊惱地嘆了口氣。
這個動作不知為何讓我思忖起這陣子聽到的流言會不會是真的，傳聞泰迪的老婆朱恩和系上某位新進教師有一腿。
在此之前，我從未認真看待這個流言，因為泰迪與朱恩的共生關係是如此完美。在我們英文系，大家都覺得他們倆恰如舞王佛雷德與舞后琴吉，總是優雅地鎖定同一個目標前進，不帶絲毫熱情。在充斥猜忌、懷疑與報復的環境，只要有兩個人攜手合作，就能形成權力的基礎，這個可悲的學術界現實沒人比泰迪與朱恩更清楚，很難想像他們當中的誰甘冒這個風險。
話又說回來，伴侶要是泰迪這樣的男人，日子一定不好過，他這人總是企盼地傾身向前，一腳懸在油門上，卻謹小慎微得不敢踩下。
我們人在教堂街，旁邊就是鐵路站場，站場將雷爾頓市一分為二，兩半都髒兮兮地毫無魅力。這裡是站場最寬闊之處，大約有二十道鐵路那麼寬，多數鐵道上各停了一、兩輛生鏽的棚車。
一百年前，整個站場車滿為患，雷爾頓市繁榮興旺，市民期待更安穩的未來。如今已不復榮景。比如這條教堂街（我們仍停在左轉車道上保持怠速），街上早就一間教堂都不剩，但我聽說這裡從前有五、六座教堂。最後一座教堂是年久失修的紅磚建築，早已廢棄，用木板封死，去年有幾個小孩闖進裡頭，自破裂的地板摔了下去，後來便被夷為平地，曾經矗立著教堂的那一大塊地此時徒留空曠。
雷爾頓市裡散落的空地太多，一如鐵路站場的棚車之間被風吹開的間隔，教人難以懷抱希望。從我們坐著等待轉進喜樂街的位置，可以看見最近有個叫威廉．奇悅的人自我了斷的地方，這人一輩子在聯合鐵路公司工作，某天深夜臥軌自殺。起初大家猜測他是前一週遭到資遣的員工之一，想不到事實恰恰相反，其實他剛退休，養老金、退休福利什麼的全拿了。在電視新聞上，他那些沒那麼幸運的鄰居完全無法理解。「他什麼都不愁了啊！」鄰居們如是說。
待對向的車全數駛過，確定安全之後，泰迪才轉進喜樂街，這裡堪稱全雷爾頓市最不讓人喜樂的街道。喜樂街兩側排排站著一到兩層樓高的破舊商辦，坡度陡峭，冬天下雪時很難開上去。現在已經四月初，但我懷疑對泰迪的喜美來說還是太陡，這輛車英勇地在低速檔嗡嗡運轉，時速只有十五英哩。
喜樂街的半路上有片平地，立著一盞紅綠燈，停下來等紅燈時我說：「要我下去推車嗎？」
「只是天氣冷而已，」泰迪告訴我。「真的啦，沒事。」
他說的無疑沒錯，我們會開上去的。我只想知道，為何「能開上去」反倒讓我喪氣得要命。我禁不住思索，該不會威廉．奇悅也害怕有什麼事進展得太順利，只好採取激烈手段加以阻撓。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紅燈轉綠，我一邊反覆唸誦，一邊看泰迪把車往前開，上演「小喜美做到了」。
幾個月前我一時糊塗，在一個小雪天企圖開車翻越這道坡。當時已近深夜，要從學校回家的我不想繞遠路，那得多花十分鐘。賓州的冬天很長，入冬後晚上不能把車停在路邊，街道彷彿遭到廢棄，有種不祥的氛圍。坡道長達五個街區，整條路上只有我這輛車，我順利開到泰迪和我此刻停下來的這塊平地，轉角就是我保險經紀人的辦公室，記得我當時暗自希望他人在那裡，親眼見證我拿他承保的車幹這種莽撞的傻事。
綠燈了，我的車輪轉動起來，旋即卡住，我勉強繼續向上開了兩個街區，就在距坡頂不到十碼之處，我感覺到輪胎開始打滑，車尾逐漸飄移，整輛車宣告熄火，在發現煞車發揮不了任何用處之後，我往椅背一靠，見證自己的愚昧。
由於引擎停止運轉，加上雪吸收了所有聲音，我彷彿身處一場靜謐的芭蕾舞劇，在優雅的迴旋中往回溜下坡道，一路滑到半途的平地。我原以為會在那裡停住，恰好能停在我保險經紀人的辦公室前，不料我隨即滑過平地的邊緣，旋轉著往下溜過剩下的三個街區，撞上人行道邊緣又彈回，恰似撞球比賽中的母球，最後總算停在鐵路站場的入口，整個人暈頭轉向，幸好除此之外毫髮無損。
有個叫波狄．派的朋友住在靠近坡腳的公寓二樓，她自稱親眼目擊我芭蕾劇般的滑落過程，還指天發誓說聽到我發瘋似的大笑，但我不記得有那回事。我唯一記得的情緒，有點類似我此刻和泰迪身處同一個坡道上的情緒，也就是略感失望：如此戲劇化的情節，竟然只造成如此無關緊要的結果。泰迪確信我們開得上去，我也是。我們兩個可是都有終身教職的。
一開出市區，喜美重拾活力在兩線道柏油路上奔馳，有如掛著燦爛憨笑的卡通小汽車（就知道我可以，就知道我可以），賓州的郊外景色呼嘯而過。路旁的樹大多冒出了新芽，森林更深處也許仍殘留一塊塊的髒雪，但春天無疑已然來臨，泰迪稍稍搖下車窗享受春風，只見他日漸稀疏的頭髮在風中飛動，我原以為會在他頭皮上看見一層新髮，我知道他有考慮用落健生髮水。
「你載我回家只是想跟莉莉打情罵俏而已。」我對他說。
泰迪聽了臉上一紅。超過二十年來，他一直純情地迷戀著我老婆，假如世間真有什麼迷戀稱得上純情的話。假如世間真有純情這回事的話。
自從我們在郊區蓋了房子，泰迪見到莉莉的機會就更少了，所以他總是尋覓著能過來的藉口。在我們難得一起打籃球的週六早晨，他都會過來載我一程，明明我們打球的球場離他家只有幾個街區，他卻堅稱開四英哩來郊區沒那麼繞路。
十幾年前有天晚上他喝醉了，不小心對我坦承他癡戀著莉莉，祕密一敗露，他就逼著我答應絕不說出去。
「要是你敢告訴她，我跟你沒完……」他翻來覆去地這麼說。
「別傻了。」我要他放心，「我當然會告訴她啊，一回到家我就要說。」
「你不在乎我們的友情嗎？」
「誰的？」
「我們的。」他解釋，「你跟我的。」
「那又怎樣？」我說。「又不是我愛上你老婆。別跟我說什麼友情，我應該把你叫出去打一架。」
他醉醺醺地對我咧嘴笑，「你是和平主義者欸，記得嗎？」
「那不代表我不能恐嚇你。」我對他說，「只代表你不用把我的話當真。」
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把我的話當真，把一切當真。
「你不夠愛她，她值得更多的愛。」他說，眼裡真的泛起了淚水。
「你怎麼知道？」威廉．亨利．戴福羅二世說，眼裡乾燥得很。
「你就是不夠愛。」他堅持道。
「如果我保證一回家就和她溫存一番，你的心情會不會好一點？」
我是說，這個場景挺荒謬的吧？兩個中年男子（那時我們已經步入中年了）坐在賓州雷爾頓市的酒吧裡，爭辯愛要多少才夠，要再給多少愛才配得上她。然而泰迪絲毫不覺得荒謬，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他要揍我。他應該看得出我是開玩笑的才對，不過泰迪在這方面支持主流意見，認為愛不容開玩笑。我想不通，不拿愛情開玩笑的人哪來的資格自稱有幽默感。
從那天晚上以來，只有我會提起泰迪的告解。他從沒把他那些話收回，不過此事依舊令他尷尬不已。
「真希望你對朱恩也有好感。」他現在說道，笑容有些惆悵。「那我們就可以講好雙方都只能遠遠地仰慕。」
「你是幾歲？」我問他。
他沉默半晌。「總之，」最終他開口，「我想送你回家的原因其實是──」
「喔，老天，」我說：「又來了。」
我曉得他要講什麼。過去幾個月四處瘋傳著學校要裁人的流言，據說連有終身職的教授也照裁不誤。一旦這事成真，英文系教職員個個都有可能遭到解聘。照傳言所說，這個消息是校區執行長在期末與系主任開會時，分別告知各系的系主任；根據你聽到的版本，執行長可能是客氣請求，也可能是強硬要求，反正就是要系主任擬一份名單，列出該系不需要留的人，聽說挑選的依據不包含年資。
「好吧，」我對泰迪說：「你直說吧。你這次又是聽誰講的？」
「心理系的阿尼．德林克。」
「你信阿尼．德林克？」我問，「他這人瘋瘋癲癲的。」
「他發誓上面叫他擬一份名單。」
我沒有馬上回答，他將目光從道路挪開一毫秒，瞥了我一眼。我的右邊鼻孔已經腫到能從眼角餘光看個清楚，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隱隱作痛。
「為什麼你就是不把這件事當真？」
「因為現在是四月，泰迪。」我解釋。這是老掉牙的話題了。當學者的每逢四月特別容易疑神疑鬼，換作其他季節，光是學者一般的疑神疑鬼便足以毀掉稀鬆平常的日子，不過到了四月，學者疑神疑鬼的情況總是特別嚴重。
我們要面對的各種爛事永遠是在四月擬訂，趁著我們暑假不在學校時執行，到了九月我們已無力回天，只能接受調薪幅度降低、旅遊補助被砍、語文大樓停車場的停車證收費翻倍。過去五年來，教職員預算將被大砍的謠言每年四月都傳得滿天飛，但今年的流言確實格外來勢洶洶，毫無消退之象。
話雖如此，事實上每年議會都放話要大砍高等教育預算，每年教育界都有火力強大的特遣隊去議會大廈遊說議會增加教育支出，每年都有公開的指控、連篇的社論，每年放話要砍的預算都真的砍了，然後在會計年度的最後一刻突然找到了錢，恢復了（大部分）預算。
每年我都謹遵奧坎的威廉之教誨──也就是最初的那位威廉，劃時代的、了不起的威廉，無論在他或我們的年代都超群絕倫的威廉，世上只需要這麼一個威廉，是他教導我們用那神奇的剃刀判定單純的真理，他受到放逐、獻出生命，只為洗淨我們在學術上的罪──奧坎的威廉想必會得出與我相同的結論：今年教職員也不會有人被裁，正如去年沒有裁，正如明年不會裁。明年預計會發生的是我們得把皮帶勒得更緊，會有更多休假研究不予核定，人事繼續凍結，影印預算縮水；明年必定會發生的是四月將再度到來，謠言將再度流竄。
泰迪再度偷瞥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同事都在說些什麼？」
「不知道。」我說，接著又說：「知道。我是說，我了解自己的同事，所以我能想像他們會說什麼。」
「他們說，你不把傳言當回事的態度很可疑，他們猜你早就擬好名單了。」
我誇張地嘆了一聲。「假如我要擬，名單鐵定很長。真要把我們系上的廢物清光，砍掉的一定超過兩成。」
「就是你這種言論讓大家很緊張。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要是信任我，就把知道的事都告訴我，那我起碼能叫我們的朋友放心。」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呢？」
「好啊，無所謂，」泰迪說，一臉受傷。「我當系主任那時也沒把每件事都告訴你。」
「你有。」我提醒他，「我很確定，因為當時我什麼都不想聽。」
眼見他這下真的受傷了，我軟化了些。「這禮拜我過幾天要跟吉白開個會。」我對他說，努力回想開會時間是明天還是星期五。
泰迪沒有反應，應該說他似乎沒聽進去。才說到疑神疑鬼呢，就他最疑神疑鬼。他盯著後視鏡，一副懷疑我們被跟蹤的樣子。我轉過頭，才發現我們真的被跟了，一輛紅色跑車緊貼在我們之後，只見它危險地切入超車道，呼嘯駛過，隨即切回我們車道，逼得泰迪猛踩煞車。
我看出那是保羅．洛克的雪佛蘭卡瑪洛，它在路肩停下，泰迪跟著停車，氣得滿臉通紅，不過一點也不嚇人。開車的是洛克他老婆（她是第二任洛太太，但我永遠記不住她的名字），不過她會這麼開，顯然是照她老公的指示。她常常一副雙眼迷濛的樣子，話不多，可是一握住方向盤就會顯露好勇鬥狠的一面。保羅和第二任洛太太已經結婚了一段時間，早就沒了粉紅濾鏡，據保羅說，她只有在開車的時候才是徹底清醒的。她總在這條通往亞利加尼泉的路上呼嘯著超我的車，每次都盯住我好半晌才挪開目光，彷彿很是失望。她臉上永遠帶著同一副無聊的表情，看不出她認出我沒有。
「要是打起來，她交給我對付。」我對泰迪說，他仍緊抓著方向盤。
「搞什──你有沒有看到──」他語無倫次地說，看向我想確定他沒搞錯狀況。泰迪總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某些情緒發作出來，憤怒就是其中一種，他想確保這次他發脾氣是有道理的。
洛克從容下車，接著又彎身探進車內，對第二任洛太太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留在車上就好，不會等很久的。確實如此，要是真的打起來，很快就會結束了。保羅．洛克身材魁梧，一想到我已經受傷的鼻子又要挨揍，我就一陣反胃。
我花了點時間鑽出泰迪的喜美，洛克很有耐心地等著，還替我扶住車門。站直之後我比他高，感謝老天，雖說身高無關緊要，因為這人在幾年前的系上聖誕派對把我抓起來壓在牆上。眼下我擔心的是這裡沒有牆，萬一他把我抓起來扔，我會摔進水溝。好消息是，他似乎光看我慘不忍睹的鼻子就滿足了，還對我露齒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