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功秘籍
K城,仁愛孤兒院。
鐵藝柵欄上生出星星點點的斑鏽,一雙稚嫩的小手扒在上面,清澈的眼睛圓溜溜的,看着馬路對面那一堵高高竪起的圍牆,上面安裝着一道道帶着尖刺的大網,院長媽媽說對面是一家瘋人院,裏面的人腦子都不正常,叮囑他們千萬不要靠近。
裴遠從有記憶開始,就生活在這家孤兒院裏,每天跟小朋友們做遊戲,蹲在花壇邊上玩土,看螞蟻搬家,偶爾有不認識的大人會帶來些禮物,然後就會帶走一個小朋友。
他不太懂這是甚麼意思,只會在叔叔阿姨摸他頭的時候,倔強地藏在院長媽媽身後不肯出聲。他喜歡院子裏的花,喜歡聽院長媽媽溫柔地講睡前故事,喜歡跟熟悉的人生活在一起,即便他還不懂甚麼叫做「生活」。
「遠仔,回來吃飯了!」
聽見院長媽媽的呼喚,裴遠從小山坡上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塵,一溜小跑朝着台階上的女人撲去。
孤兒院裏有二十幾個孩子,中午都坐在食堂吃飯,裴遠的小手還拿不住筷子,飯粒掉在桌面上,就用手指一點點撿起來放進嘴裏,油汪汪的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這一天,看大家都埋頭吃飯,沒人注意他,裴遠跳下凳子,悄悄溜出了食堂。
這個時間門口的保安正在昏昏欲睡,大門之間露出一個縫隙,大小剛好夠他鑽出去。
裴遠對那家瘋人院充滿好奇,他不明白院長媽媽口中的腦子不正常是甚麼意思,只是覺得自己從未接觸過孤兒院外面的世界,很想去打探一下。
鑽出大門,衣服上蹭了鐵鏽,裴遠拍拍小手上的灰塵,一溜煙跑到對面。
他太小了,站在圍牆下面,要仰着頭才能勉強看見最高處,瘋人院大門緊閉着,裴遠比劃了一下門口的縫隙,發現自己鑽不進去,失落地垂下頭。
「嘿,小鬼!」
裴遠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話,四周看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這呢!」
牆邊有兩塊磚鬆動着,撲簌簌地落下一股泥沙,啪嗒一聲,漏出一個空隙,一隻枯瘦的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斑點的手從裏面伸了出來。
裴遠走過去,蹲在旁邊,好奇地伸着腦袋往裏看:「你是叫我嗎?」
「小朋友你多大了?」這聲音嘶啞渾濁,氣喘吁吁。
「我六歲了。」裴遠戳戳那隻手,洞口太小了,他看不到說話人的樣子。
大手捉住他幼嫩的小手,在掌心揉搓着,裴遠有點痛,皮膚都泛紅了,可是他仍然充滿好奇,對他來說,這裏很像童話故事裏充滿誘惑的糖果屋。
大手鬆開他,咯咯地笑着,急促地咳嗽了幾聲,說道:「小朋友,我是一個神仙……」
「甚麼是神仙?」裴遠問道。
「就是能滿足你願望的人。」墻後面的老者回答。
裴遠眼睛一亮,身體往洞口挪了兩步,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能讓遠仔每天都吃到肉嗎?院長媽媽做的菜裏肉太少了。」
他掰着手指頭一件件數着自己心裏的小願望,比如讓花壇裏的花開得更好看,讓院長媽媽講一些新故事,讓那些奇怪的叔叔阿姨不要來摸他的頭……
聽着小孩子滔滔不絕的「願望」,老者打斷他說:「這些都沒有問題!我可是神仙,甚麼都能辦到!但是我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甚麼呀?」
裴遠眨巴着眼睛,有甚麼事情能比吃肉和聽故事更重要呢。
「哈哈!」老者神秘地說:「我這有一本武功秘籍,修煉的人能長生不老,只要你勤加修煉,等你長大了就能跟我一樣變成神仙。」
裴遠聽不太懂這一大串話,只記住了他剛才說的,變成神仙就能滿足任何願望,他更好奇了,大眼睛貼在洞口,滴溜溜地往裏看,對上了一雙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眼睛。那是個頭髮蓬亂、衣衫襤褸的老人,眼神裏卻沒有一絲瘋癲。
「老爺爺,我也想變成神仙!」裴遠脆生生地說。
老者嘿嘿一笑,「我剛才摸你骨骼驚奇,看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面色紅潤,五福俱全,就是我尋找已久的練武奇才。」老者搖頭晃腦地說了一大堆,也不管那六歲的幼童能不能聽懂。
「……所以我決定,要把這本武功秘籍傳給你,只要你按照上面所寫的每天練習,保證能滿足你的願望。」
裴遠愣愣地接過書,封面上沒有字,只有幾個模糊的圖形。他還沒來得及問甚麼,老人已經縮回了手,身影消失在陰暗的走廊深處,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那天晚上,裴遠在燈下翻開了那本書。
書裏除了在比劃動作的公仔圖畫,還有六歲的他看不懂的人體經絡圖和文字。若是換了別人,早就當是瘋話扔在一邊,可裴遠不一樣。他骨子裏有種韌勁,加上從小被「優待」長大,總覺得自己肩負着某種未知的使命。
於是,在其他人嬉戲打鬧的時候,裴遠躲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樹下,對着空氣比劃。
起初,動作彆扭得像隻笨拙的鴨子,累得氣喘吁吁。但日子久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發現自己呼吸變得綿長,原本瘦弱的手臂竟慢慢隆起了肌肉線條。
有一次搬桌椅,別的孩子兩人抬一張還搖搖晃晃,他單手就能輕鬆拎起,穩如泰山。
這本「武功秘籍」變成了小裴遠在枯燥的孤兒院裏唯一的樂趣。
K城明顯的海洋氣候會在八月帶來最豐沛的水汽,中午烈日當空,室外如同悶熱的蒸籠,稍稍行走就會汗流浹背,小裴遠仍然執着笨拙地在花園邊上學着書上的動作,滿頭大汗。
「你說,裴遠在幹甚麼?」小朋友們趴在窗台上看着,互相問道。
小男孩不屑地轉過頭:「你們看他幹甚麼,他又不會把自己的水果和牛奶分給你們!」
仁愛孤兒院是公立的政府慈善機構,孩子們都被照顧得很好,裴遠是其中比較特別的一個。因為他每天午飯都會比其他孩子多一份水果,睡前也有一杯額外的牛奶,甚至他還住在整個孤兒院裏陽光和通風最好的單人間,這自然招來了一些嫉妒。
但裴遠似乎注定與別人不同。
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摸出那本破舊的小冊子,在月光下默默練習。那本書像是有一種魔力,引導他體內的熱流在四肢百骸間穿梭。他的身體變得結實而靈敏,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那個精神病院裏的老人,再也沒有出現過。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被轉走了。
裴遠依舊住在那間最好的房間,依舊每天多喝一瓶牛奶。
到了適學年齡後,裴遠和其他孩子們一樣走進了學校。
年復一年,小裴遠漸漸長大,漸漸知道花壇中的虞美人有大自然賦予的生長規律,也知道這個世界上生老病死都是尋常,所謂神仙只是一句瘋言瘋語罷了。
K城。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那個在孤兒院角落裏對着空氣比劃的裴遠,早已長大成人。
他生得極好,眉骨高挺,眼窩深邃,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外奔波曬出的小麥色,卻掩不住其中的俊秀。但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大多書讀到初中就斷了線。那本「武功秘籍」教會了裴遠如何調息運氣、如何爆發力量,卻沒教他如何在這個講究學歷的社會向上攀爬。
中學畢業後,他就開始去社會上打工,因為學歷不高,他一直做着辛苦的底層工作,他在工地上搬過磚,扛過水泥,因為年輕身體結實,並且力量驚人,很多工地負責人都很喜歡找他,後來被朋友拉着跑起了外賣,薪水養活自己倒也不成問題。
裴遠握着筷子大口吃着飯菜,手邊已經放了高高一摞空盒,還是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說你少吃一點吧,等下午爬樓梯小心吐出來啊!」身邊人打趣他。
裴遠腰上繫着外套,薄短袖裹在身上,狼吞虎嚥地吃完飯,衝旁邊人笑笑,就走了出去。戴上頭盔,騎上電動車,飛快地開走了,遠遠看到他衣服上的外賣送餐員的文字。
他太能吃了。
普通人的胃是口袋,裴遠的胃像是個無底洞。送外賣一天跑下來,常人吃兩盒飯就飽了,他得吃別人的兩倍才能勉強壓住那股從骨子裏鑽出來的飢餓感。每個月送外賣賺的錢,大半都填進了肚子裏。
他力氣又大得嚇人。
老舊的小區沒有電梯,裴遠送外賣專挑那些六樓、七樓的單子接。別人扛一桶純淨水喘得像拉風箱,他卻可以連扛帶揹還健步如飛。
晚上結束工作回家,裴遠在樓下鎖好電動車,摘掉頭盔讓悶濕的頭髮露出來透口氣,一步步往樓上走。
這是一棟老樓,樓道裏的感應燈經常失靈,一閃一閃地跳動,陰雨天氣時電線常常壞掉,這裏便會漆黑一團。
裴遠左手拎着晚飯,右手提着一打啤酒,開門走進小小的客廳。房間裏除了一張沙發床,一個老舊的電視機,嗡嗡作響的小冰箱之外別無他物。但房間乾淨整潔,室內還有一雙粉色的拖鞋,屋子裏還飄有女人的氣息。
脫掉汗味十足的上衣,裴遠光着膀子,叼着煙,半眯着眼睛,開始在水池裏搓洗衣服。
「叮鈴鈴……」
口袋裏的手機響起,裴遠滅掉煙頭,大手在褲子上隨意地擦掉水珠,掏出手機接聽。
「阿遠,記得這個星期日來我們家啊。」對面是個甜美的女聲,語氣親暱。
裴遠眉頭一挑,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好的謙謙,明天我就去準備禮物。」
這是裴遠交往了四年多的女朋友孟語謙,在市裏的幼兒園當老師。因為常與孩子們在一起,她周身散發出溫柔活潑的氣息,深深吸引着裴遠。
兩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為了愛情,他拚命打工賺錢,每個月的工資都精打細算存進銀行,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抱着手機看銀行賬戶裏的餘額。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裴遠最期待的就是擁有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
拆開飯盒,掄起筷子旋風一樣地開吃,一罐啤酒兩三口就下了肚,兩根手指一捏,鋁製的罐子從兩頭被捏扁,扔進垃圾桶。
吃飯、睡覺、上班、存錢娶媳婦就是裴遠人生的全部內容,他從沒想過要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反正能養活自己,吃穿不愁,願意這樣無慾無求地過下去。
這一天早晨,裴遠正推着電動車往小區外面走,就看見居委會的人在公示牌下面擺着桌椅。
「趙阿姨,這一大早忙甚麼呢?」他在這住了很多年,彼此都很熟悉,見面都熟絡地打着招呼。
「小裴啊,今天有醫院來給做免費體檢,你中午有時間就回來檢查身體呀,都免得去醫院啦。」趙阿姨熱情地招呼着。
裴遠看居委會兩個女生吃力地抬着桌子,停下車走過去,雙手一夾就搬起來放到位置上,輕鬆得很,笑着回答:「今天不行啊,我下午要去女朋友家吃飯,上午跑完單就休息了。」
「哎呀,是那個高挑的漂亮姑娘吧,真好啊,看來這是要結婚了?」
裴遠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笑着說:「快了。」
至於下午的見面,他內心還是緊張的。從小在孤兒院的經歷,使他養成了獨來獨往的習慣,基本上他沒甚麼朋友,女友孟語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一個生命中的意外,一個充滿陽光雨露滋潤了生活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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