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城(新版)

第一章

1

豪華郵輪的單趟旅程為時三天兩夜，離開紐約港的時間是一九七三年十月七日下午八點。
這是英國冠達郵輪引以為傲的世界第一豪華客輪—伊莉莎白女皇二世號。總重達六萬六千八百五十一噸，全長約三百公尺，寬三十二公尺，從龍骨到船桅頂端的高度達六十二公尺。甲板共十二層，除了交誼廳、劇場、餐廳、舞廳層、酒吧、競技場、商店街等公共空間的上面兩層以外，總共有一千兩百一十間船艙。
八點半時，這艘船還平穩地駛在紐約燈光層層交疊的黑色海面上。船一出港，馬上在大西洋上航向東北，朝著以豪華郵輪來說非常罕見的方向前進；如此航行下去，似乎會一頭撞上格陵蘭。

約千人的船客全是被招待的貴賓，他們的目的地是省立煉油有限公司（PRC, Provincial Refining Company Limited），參加剛創立不久的煉油廠的開幕典禮。PRC輸入中東的原油，再加以精煉後上市。雖然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煉油產業，但此處是由加拿大的紐芬蘭省政府設立，因此加拿大聯邦國家驕傲地稱之為「皇冠公司」。

紐芬蘭省孤懸在加拿大海岸線突出的邊緣，是一座不等邊的三角形島嶼，面積約十一萬平方公里，中心點位在北緯四十九度，西經五十六度。

它和加拿大本土的拉布拉多之間隔著貝爾島海峽，西側是聖羅倫斯灣，東側與南側則面對大西洋；東側因飽嚐大西洋的沖蝕，形成許多港灣與小島。這裡離格陵蘭很近，同時也受到北大西洋的寒流影響，島上整片的岩質地層披覆著亞寒帶的針葉林。這塊地區棲息著駝鹿與黑熊，以及雁鳥、野鴨等鳥類，也有很多兔子、狐狸等野生動物，距離世界首屈一指的北大西洋漁場也很近—從日本帶來的旅遊導覽手冊裡如此記載著。

貴賓當中的一人，江坂產業社長河井武則讀到這段敘述時，不由得感到這座荒涼的島就宛如幻影般，從手冊上的鉛字裡冉冉浮現在眼前。他一想到自己正乘著現代神話般的豪華客船，就一點也提不起馬上鑽進船艙床位的心情；其他船客想必也是心同此理吧！自然的風景愈淒清，人類愈會從中激起對原始荒涼的憧憬，產生浪漫的幻想。

為了平息這千名船客難以入眠的亢奮情緒，於是招待這些賓客的主辦方於九點半時，在舞廳層舉辦了派對。主辦人是總公司位在紐約商業街、位處鬧街公園大道五十號的薩辛自然資源（SNR, Sassin Natural Resources）的社長，名叫亞伯特．薩辛。PRC雖是由紐芬蘭省政府所設立，其營運管理卻是省政府委託給薩辛，由薩辛出資百分之百的子公司「紐芬蘭煉油有限公司」（NRC, Newfoundland Refining Co.）所管理。這次的邀請函也是由省長詹姆斯．B．巴爾的摩與亞伯特．薩辛兩人聯名發出。邀請函的硬紙上半部，印著馴鹿與獅子交錯的紐芬蘭省盾型徽章，以及海豹蹲踞在矩形方框中的 SNR社徽，呈現出別具匠心的組合設計。

伊莉莎白女皇二世號往返紐約—紐芬蘭之間，大約需要一星期時間；這次的航程全由薩辛先生包租，一般認為費用應該超過百萬美元。亞伯特．薩辛正如其名，是黎巴嫩裔的美國人。

江坂產業社長河井武則的一等船艙位於第一甲板的中間地帶，此船艙位在上甲板的下二層。六十歲的河井被分配到超乎想像的奢華客艙，而此刻的他正在第一眼看到就超中意的浴缸中泡著澡。他在公司只有接觸木材業的經歷，雖然也曾經到國外出差多次，但無論哪個國家一流旅館的客房，與這間客艙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

實際上河井從幾天前開始就住在紐約的比雅路飯店，並於前天在那裡舉辦了江坂產業美國社長兼美洲區總經理交接的發表會。發表會邀請了紐約的重要客戶和相關人士，如各日本銀行的紐約分行、綜合商社、日本領事館、各國商社幹部等，甚至還包含了日本的知名藝術家。

昨天，江坂美國公司的社員在三號街九十五號轉角的大西洋大樓十六樓總公司會議室集合，正式告知社員這次公司將做為NRC的代理，和原油的供給商—國際七大石油公司（Majors）之一的英國石油（BP, British Petroleum）—締結貿易契約。如此一來，身為綜合商社的江坂產業就能擺脫目前處於石油產業後段地位的劣勢，鼓舞社員今後迎頭趕上其他綜合商社，以超越他們為目標前進。在報告公司此次的重大發展時，河井也不忘表揚一直侍立在身旁，比自己年紀還要大一歲的上杉二郎；他在演說中特別提及，之所以能促成這份契約，原本擔任江坂美國公司社長，而在這次異動中高升為總公司原燃料．礦產常務董事的上杉，可說功不可沒。當然，江坂美國公司是江坂產業集團的美國駐外法人企業。

儘管前天的總經理交接發表會，對江坂產業來說也是所費不貲，但和這艘伊莉莎白女皇二世號的典禮比起來，不論規模還是氣派的程度，就算用盡了「天壤之別」等陳腔濫調的形容詞，也無法準確描繪出其間的差異。事實上河井社長也很清楚這點，他與副社長米澤孝夫從日本出發時，目標就是放在參加SNR的海上豪華客船招待宴會，比起自家公司舉辦的，這場宴會堪稱世界第一。為此，河井與米澤甚至還首次訂製了一套全新的晚宴服，帶來參加這場宴會。

現在河井從行李箱取出那件晚宴服，換裝完畢，站在擦亮的鏡前。煥然一新的華麗外表，就算胸前再佩上一顆旭日重光章，看起來也一點都不為過。他仔細梳理已現斑白的頭髮，臉上略顯面無表情，這是上流的表現。已經差不多是該到宴會會場的時間了。
除了河井之外，與會的還有米澤副社長與上杉常務兩人……不，不對，還有另外一人，他是總公司開發本部的美術課長岸田直介。他之所以會在這兒，是因為江坂美國公司社長兼美洲區總經理安田茂以匆匆上任的理由推辭招待，所以當時來到紐約的岸田，才會幸運獲得河井推薦參加。總公司課長階層的人員能成為負責人代理，也是因為「美術課」具備在一般綜合商社所沒有的特殊地位。河井社長忽然將岸田加入出席名單，而且讓上杉向薩辛方面徵得同意，正是因為在實際層面不能無視美術課長直屬於社長的地位。岸田美術課長應該在大約下三層的第四甲板附近的船艙裡。

河井社長準備完畢，對於自己的正式打扮也總算感到膩了。他心想，上杉二郎也該來帶他去會場了吧，於是等待著敲門的聲音；然而等了又等，始終沒聽見敲門聲。

按理說來，身為下屬的上杉早該來帶社長赴宴了。但是主要處理NRC代理商契約的人是上杉，反倒社長、副社長是依照上杉的計畫，前來參加這艘船上的宴會。只是，若河井社長不等上杉，便自己帶頭進入會場的話，不只不妥，而且也很不方便。

上杉二郎出生在夏威夷，在當地的高商畢業後，任職於神戶的外商公司。他在昭和十八年進入江坂產業，由於他的英語比一般美國人說得更好，所以於是馬上被派任到曼谷分公司。他能充分展現知性幽默的一面，庸俗的玩笑話也運用自如。當初在分公司，他便以流利的英語能力獲得重視。

這位英語專家流利的溝通，為過去從總公司出差到紐約的員工們，提供了始終如一的方便性。每當遇到與美國人錯綜複雜的商談場合，上杉二郎都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出席者；他不僅僅是口譯的角色，本身也是商談的重要參與者。

然而這時身穿晚宴服的河井社長，卻要求上杉當個幹練的口譯人員。河井的英語稱不上很流利，因此像這種正式的聚會，他沒有實在獨自出席的勇氣。屆時，等著他的上流對話一定會馬上將他團團包圍。成為NRC特約代理公司的江坂產業，在這次前往煉油廠完工的公開典禮上應該會成為焦點；而只要這家公司的社長一露臉，也一定會有各式各樣的人前來搭話。河井已經意識到，自己是這場饗宴的重要受邀賓客之一。

根據薩辛方事先發出的邀請函，受邀客人當中，包含了大戰時的英國首相溫斯頓．邱吉爾的孫子溫斯頓．S．邱吉爾議員、英國新聞協會會長，同時也是大英藝術協會前議長的銀行家阿諾．古德曼爵士、紐芬蘭—拉布拉多省的省長詹姆斯．B．巴爾的摩先生、加拿大政府的地區開發長官暨貿易長官，並同時為加拿大廣播協會會長的唐．C．賈米森先生，以及芝加哥銀行總裁、世界級財界領導者之一的依朗德．費里曼先生等人。

這只是本次與會知名人士的一小部分，事實上參與的人數太多，難以全部寫進邀請函的狹窄空間。英國的BP代表與阿拉伯石油關係企業代表也蒞臨此次盛會，他們大多與夫人同行。就在伊莉莎白女皇二世號啟航前，這些乘客的行李箱多如螞蟻、綿延不絕的滿載景象，河井在甲板上看得一清二楚。

要是太晚出席宴會，不醒目的客人就別提了，身為NRC代理商、BP特約商的江坂產業社長可說是準主角之一，不管對這些世界級名人或是主辦人而言，遲到都十分失禮。話雖如此，現在河井卻也提不起那個魄力，立刻單槍匹馬前往會場；他的腦海裡，不停想像著別人纏著自己說東說西，自己卻因懾人的眼神而呆若木雞的情景。

日本方面還招待了駐紐約總領事與榮光商船的兩名董事。榮光商船是簽下油輪方面契約，負責將BP供給的阿拉伯原油運往紐芬蘭的船運公司。另外還有中東石油紐約事務所長藏內良夫，以及宇美幸商事美國分社社長根津和久也受邀出席。見到這些落於其後、未與NRC簽訂契約的競爭公司幹部時，河井感到有些訝異；但總之，他實在不想在這些日本人注視的眼神中出糗，徒讓這身第一次穿的晚宴服正裝落得一副淒淒慘慘的模樣。

上杉二郎到底在做什麼呢？

河井武則等得不耐煩，於是推開了艙門。那扇門有如鋼板一般厚重，雖然上頭妝點了柔和而美麗的裝飾，但內在仍然具備了船舶特有的結實度。這艘船上的一切都是如此，客房通道也都鋪滿了連鞋跟都會下陷的深駝色地毯。

他知道，在上層的四分之一甲板後面就是宴會會場—皇后廳；邀請函事先就放在船艙的桌上，也附上了船內的簡圖，只是這張簡圖就像精密的電路般複雜，根本無法一下子記住。於是河井一手拿著地圖，走在樓梯上尋找。挾著通道兩側並列的客房，與長長的天花板、地板，向前延伸交會成一點，看起來就像是典型的透視畫法所呈現出來的畫面般，讓人摸不著頭緒。

在日本的總公司就不用說了，就算是在其他的相關公司裡，河井也絕對不可能像這樣迷路，東張西望、四處徘徊。這並不是因為他很熟悉其他環境，而是平常會有祕書或社員陪著他。然而，此時河井卻完全沒有「好歹我的身分也是社長」的感慨心情，因為這艘船上還聚集了許多地位比自己更高的人。放眼望去，有好幾組身穿晚宴服與純白晚禮服的人，正在通道上朝同樣的方向前進。他們大部分都是年長者，就算有白髮也不足為奇；但無論他們年紀再怎麼大，因為外國人體格好，所以看上去都還是正值年富力強的模樣，清透紅潤的臉龐，與白髮或亞麻色的頭髮都很相配。身材瘦小又黃皮膚的河井，在人群中垂下了視線，和幾分鐘前還很滿意鏡中自畫像般的模樣截然不同。這條通道雖算寬闊，但畢竟還是在狹窄的船內，所以他必須在身材高大的紳士或女士之間擦肩而過。宴會的開場時間即將到來，前面的人也加快腳步，只要自然地順著人潮跟上去就行了。

河井登上後四分之一甲板的樓梯，一會就到了宛若劇場般的大廳正面。抵達四扇莊重大門的路上，有四座寬幅的樓梯，地毯與牆壁都統一為深藏青色，和左右兩邊高大欄杆的純白形成對比。大門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巨大的相框，一個是加拿大首相的浮雕，橢圓形的銅製品宛如大型紀念硬幣，嵌進了深海藍色的墊子中；對面則是同樣形狀的銅製加拿大國旗浮雕，正中央有片攤開的掌形楓葉。

一踏進大門敞開的入口，身為今晚宴會的主人，兩位身穿晚宴服的紳士就佇立在門的一側。站得較近的是位額頭寬闊，大約五十歲的男子，戴著玳瑁框的眼鏡，一副機靈樣，不知是哪裡的企業家；身旁較遠的則是位留著一頭帶點灰的黑色捲髮，眼窩凹陷，擁有鷹勾鼻、薄嘴唇，臉頰瘦削，略為駝背，約六十歲上下的紳士，河井之前見過這名男子。就在剛才一瞬間，兩人互換了眉眼間的笑意，他就是NRC的會長亞伯特．薩辛。

河井伸手向玳瑁框眼鏡的男子握手，薩辛則轉頭向他介紹說：「這位是紐芬蘭省省長，詹姆斯．巴爾的摩先生。」本以為他是企業家，結果卻大相逕庭；正當河井不知所措時，薩辛再對省長介紹道：「這位是日本江坂的社長河井先生。」「您好，很榮幸與您見面」，巴爾的摩先生緩了緩機靈的表情說著，河井則結巴地用簡單的英語應了句「榮幸之至」。他無法平靜情緒，只能移動一步站到薩辛面前，並自以為親密地用僵硬的姿態和薩辛握手。薩辛揚起細眉，鷹勾鼻兩側皺起深溝，微微張開下唇，有些突出的薄嘴唇低聲說道：「很高興您蒞臨出席。」薩辛凹陷的眼瞼上帶著陰影，眼睛下有半圓形的眼袋，這些特徵與散發銳利光芒的細長眼睛相襯，形成非常獨特的魅力—不過或許也有人會覺得，他這副尊容給人一種陰險的印象……

然而，河井並沒有從容的時間充分加深這種印象。「感謝您的盛情招待，平時承蒙您的照顧了。」在這莊重的場合，他舌頭僵硬地說著這些再平常不過的英語；他也想針對代理商契約一事簡短地打聲招呼，就是這種時候，他更覺需要上杉二郎在身邊，可是卻找不到上杉的蹤影。雖然如此，他的焦躁不安一瞬即逝，因為薩辛與巴爾的摩省長都忙著迎接下一組進入的男女客人，並開始豁達地談話。攝影師們對河井置之不理，對著中東來的一組阿拉伯富翁連連按下閃光燈。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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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金錢遊戲衍生的災難啓示錄／喬齊安（Heero）

作為臺灣人家中常見的家電產品來源：東芝（Toshiba）集團，不僅以全日本第一大的半導體製造商聞名，更具備許多在國內搶下第一名推出的產品之頂尖技術（如一九五九年的微波爐、一九九五年的DVD）。他們是日本「科技立國」策略的先鋒、職人精神的代表。但這間百年老店卻在二○一五年爆出虛報帳目的財務醜聞，世人這才驚覺東芝連續七年都在謊報收益、假帳規模高達十九億美元的真相。即便陸續出售家電子公司換取金錢，二○一七年的東芝仍面臨股票被強迫下市的破產危機。雖然最後靠著裁員數千人、變賣掉最自豪的半導體事業而撐了過去，但東芝已經不再是東芝，元氣大傷的東芝已無力再以這個名字重振事業、發光發熱──

事實上，曾在八、九○年代傲視全球的日本製造業神話，幾乎是集體走下神壇。先鋒（Pioneer）、三洋（SANYO）、夏普（SHARP）陸續轉售解體。從「全球五百大企業排行榜」榜單來看，從一九九六年到二○一六年，二十年間日本企業竟然從九十九家「腰斬」至五十二家，除了豐田（TOYOTA）與本田（HONDA）兩大汽車公司還能穩住陣腳，其餘企業排名全面下跌。

自一九九一年泡沫經濟崩壞後誕生的「失落的一代」，至今持續不振的製造業與金融業，漫長的經濟、社會低迷期，被經濟學界冠以「日本病」稱之。平成時期的長年不振，被中國、南韓追上甚至超越，讓主打「安倍經濟學」的首相安倍晉三的連任獲得國民的高支持率，也正因安倍強烈希望靠觀光來復甦景氣，更向世界宣告走出三一一震災的陰影，才在今年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遲遲不願為東京奧運喊卡。

在東芝事件相關報導時，有許多媒體都提到宛如「一九七五年安宅產業破產」的重現。這件事對臺灣人來說十分陌生，但在那個年代的日本是舉國震驚的大新聞，擁有三千六百一十名員工的安宅產業最終有高達一半的社員失去工作，對整個日本的經濟都造成負面影響，不但引發政府恐慌，更幾乎傾全國之力來進行補救。而這間早在明治時期成立，度過戰後GHQ拆解公司危機，以經營「穩健」聞名、最高曾創下兩兆六千億圓營業額的日本十大綜合商社成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竟在短短三年內完全毀滅，連殘渣都不剩下？總是犀利剖析國家問題的松本清張沒有錯過這件大事，花了數年調查，在一九七八年的《文藝春秋》連載八個月後集結出版，也就是這部鉅著《空之城》，一解頂尖商社帝國瓦解的箇中祕辛。

日本商社可分為「綜合商社」與「專門商社」。前者是日本特有的企業，簡單說就是什麼買賣都作，甚至包含礦產開發、金融投資、商業情報蒐集等等，只要有利益的商業活動就會投入，是一種跨國的巨型商業綜合體。至於後者就是處理特定領域產品的貿易公司，但往往是綜合商社的子公司或關係企業。清張形容前者的營運模式便是「不需要生產工廠，靠著全部社員手提公事包四處奔波，再加上一台電話就能談妥生意」。這些大型商社的起源來自於明治時期，與製造業一樣，為日本戰後復興奠定汗馬功勞。由國寶級名家山崎豐子發表的《不毛地帶》（一九七六、一九七八），便是描寫十大商社伊藤忠商事會長瀨島龍三（主角壹岐正原型，日劇版由唐澤壽明主演）在戰場、商場奮鬥的傳奇一生，同時被譽為想要了解日本商社史的必讀好書。

「歷史絕不重複，是笨蛋重複歷史。」當安宅產業──小說中的「江坂產業」悲劇被逐漸淡忘後，東芝的崩盤卻讓我們再度發現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而對於近年採取擁抱自由、遠離中國策略，卻也導致經濟層面之問題日益嚴重的臺灣來說，借鏡鄰國的失敗教訓也是不可或缺。試想若台積電、鴻海陷入危機，將會對臺灣人的生活造成多恐怖的後果？歸根究柢，深入剖析安宅產業破產真相，與「人」仍脫不了絕對的關係。只要是人為肇的禍，便能事先研究、因應準備預防的手段，別再重蹈覆轍。

安宅產業的毀滅有好幾個原因，但最致命的主因來自錯誤事業投資導致的財務黑洞。前面提到商社的業務不只是賣商品，投資新興產業也常是獲利來源。位居十大商社最末位的安宅產業為求突破，在美國分公司社長高木重雄（即故事中的上杉二郎）主導下，為求與黎巴嫩商人薩辛進行的加拿大煉油產業分一杯羹，反倒被迫簽下完全不利的合約條款，在煉油產業失敗後承擔了三億美元（在當時等於一千億日圓）的巨大債務。原本日本人視為金雞母的石油產業，因遭遇一九七三年中東戰爭引發的「第一次石油危機」，造成原油成本暴漲、當年已開發國家GDP全面衰退的情況。回看現在的東芝，也是為了打倒競爭對手三菱重工，在二○○五年以超越市價「三倍」的五十四億美金收購美國西屋電氣，打算在核能產業大展拳腳，卻在二○一一年福島核災後，面對全球核能發電業的大幅萎縮而節節敗退，背負近六千億日圓的負債。

當然，前面提到的「人為」因素，也是拖垮安宅與東芝的幕後黑手。筆者今年初在口袋日本網站專欄發表的「從《正宗哥吉拉》談日本官僚『浪費會議』暴露防疫四大敗筆」一文中分析了日本從政府到企業的冗長無效會議之沉痾，是讓他們面臨緊急狀況的應對緩慢又常無法切入重點的主因。由於「年功序列」的企業文化，讓企業的生死決策總是掌握在同一批老人董事手中，固然他們經驗豐富，但在「百年老店」招牌的庇蔭下益發陳腐、保守、不管事。為追求高額的獎金而分頭粉飾帳目數字，而日本人慣有的「讀空氣」文化更讓董事會成為清張所言「眾人只有蓋橡皮章的作用」、「不要挑別人的毛病，以免之後他也來找我麻煩」：沒有人細心檢視薩辛煉油廠的複雜報告書，或者願意提出對市川政夫社長（即書中的河井社長）石油事業的質疑，在會議上成為「異類」的存在。不但被狡詐的石油商人哄騙簽下沒有擔保的喪權條款，甚至只顧著達成融資業績而不斷放款給薩辛的日本銀行紐約分行們，以及安宅產業社員聽到友人關於煉油廠出現問題的情報時，也一笑置之……安宅產業的所有人憑藉高木的片面之詞便高枕無憂，連花四個小時飛至紐芬蘭省煉油廠現場驗證的態度都沒有，便釀成這需要全國人民承擔的經濟災難。

此外，對經營毫無興趣，卻因身為創業家族長子而在背後掌握人事大權的「富二代」安宅英一，也被評價為敗壞祖業的元兇。這位愛好藝術的地下會長以子公司名目，不斷從母企業中請款，高價競標中日韓陶瓷品、贊助藝術家，不聽他話的高層就厲行撤換，就連英一的兒子也有樣學樣，挪用公司資金買了四十幾台二手名車，父子倆以個人興趣逐步掏空基業。不為賺錢付出心力，卻熱衷掌握權力的英一，固定提拔看中的新進社員私下組成「家庭派系」，作為在公司內部監聽的耳目，這種毫無意義的多角內鬥不但削弱歷代社長改革的實權，也加速了安宅產業滅亡的腳步。英一這位獨具美學品味、經歷奇特卻寡言神祕的收藏家，也成為對美術真贗品辨識頗有心得的清張，在《空之城》裡著力描寫的重點人物。

在二○一三年掀起日劇風暴的《半澤直樹》讓池井戶潤成為家喻戶曉的暢銷作家，出身銀行員的池井戶以《下町火箭》（二○一○）勇奪企業小說史上的第一次直木賞，將這個文類的娛樂性、普及性提升至一個嶄新的高度。而堪稱創作全才的清張，早在昭和時期，便以氣勢磅礡的《空之城》展現其資料蒐集、深度書寫的企業小說之豐富內涵。雖然因改編真實案例而捨棄了趣味性，讀來略顯艱澀，但也因此更強化了第一手報導的價值。本作在一九八○年由N H K翻拍為四集的日劇上映；直木賞作家阿部牧郎也曾針對安宅產業創作了《小說安宅產業》（一九七七）、《雷鳴時刻》（一九八八）兩部企業小說，後者以伊藤忠商事處理困難重重的破產合併工程為主題，影響力橫跨七、八○年代。

彷彿天空之城一般高高聳立在冰原上的北美最大煉油廠，卻在遭逢接踵而來的厄運、人性的傲慢疏失中，彷彿衝撞冰山後急速下沉的鐵達尼號，迅速淪為廢墟般的鬼工廠。除上述原因還有許多內部狀況剖析，因精密描繪真實商業世界面貌的《空之城》出版，充實了清張的翻譯作品系譜，在過去引進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如《歪曲的複寫》（一九六一）；歷史、時代小說，如《信玄戰旗》（一九八七）；以及現代史報導／紀實文學《日本的黑霧》（一九六○）之後，成為企業／金融小說一脈重要的研究參考，並讓我們更加認識廣大無涯的清張文學，極具蒐藏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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