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當紅色的布幔緩緩拉開,先前華麗典雅的舞台,此刻化身為一家簡陋的屋子。屋內只得老舊的木椅、殘破不堪的木桌,還有好像隨時會垮下來的睡床。
一名木匠拿起了工具,細心地雕琢著手中的木頭,逐一為它做頭髮、額頭、眼睛、鼻子……可當他做到鼻子的時候, 它竟然一直變長, 他一次又一次出手把它鋸掉,鼻子反而愈變愈長,結果木匠只好放棄了。
之後長鼻小木頭被賜予嘴巴, 向木匠咧嘴而笑, 那抹笑容隱隱帶著淘氣和嘲弄。接著他還有了脖子、肩膀、肚子、手臂和手掌,木匠正專注地修整他的指尖時,小木頭突然伸手抓向他的頭髮,好奇地把玩著那頭黃色假髮。
這還不止,木匠好不容易搶回假髮,繼續為小木頭完成下半身,沒想到才剛做好雙腿,自己的鼻尖就被用力踢了一腳,痛得他眼水直流。
與此同時,小木頭正式變成了小木偶,在木匠指導下很快就學會了走路,靈活地在屋內不停跑呀跑,木匠怎樣也捉不住他。情緒高昂的他還奪門而出,像風一般在街上奔跑,弄得途人亂成一團。
看到這裡,台下的韓書念不由得微微掀動嘴角,露出久違多時的微笑,但隨即重新拉下臉,以理性抑壓著笑意。
她的人生,本來就不值得擁有笑容,甚至連流淚都不配。
她跟小木偶一樣,不過是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難得有人用心為她雕刻,她卻不懂得感恩,結果把一切都毀了。
接下來,小木偶仍不停鬧事闖禍,跟著狐狸和貓離家出走、向仙女謊稱不見了金幣、在葡萄園裡偷吃、不顧一切跑到玩具國……書念雙眼一直緊盯著台上小木偶, 視線卻像穿透萬物,落在虛空的一點。
童話故事中的小木偶很幸福,做錯甚麼事也會得到原諒,木匠和同伴從沒有離棄他,最終也得到圓滿的結局。
然而,她畢竟活在現實世界,並沒有被寬恕的資格。在前方等待著她的,注定是悲傷的一幕。
就在她雙眼漸漸蒙上薄霧時,身體忽然輕輕一顫,教她頓時回過神來。
台上的小木偶正在馬戲團受訓,當他扮成驢子跳過火圈時,圈中出現了一團粉紅色的身影,看起來既像人偶,也有點似小丑。
她舉起手擦擦眼睛,看清楚那剪影的輪廓後,禁不住低喚了一聲。
身旁的觀眾不以為然,以為她只是擔心小木偶跳不過火圈。事實上,在絕大部分人眼中,根本看不見那抹粉紅。
果然是你!我終於找到你了!韓書念在心中默唸著,差點就要從座位上跳起來。
它的頭顱像皮球般圓鼓鼓的,嫩紅的雙腮就像小丑的標記,雙手彷彿貼在一道透明的牆上,朝她投以無比詭異的笑容。
這一刻,她想起了回憶中的畫面,心臟不由得怦怦亂跳。
小丑跳出了平面的屏幕,蹦蹦跳地走到她的身前,朝目瞪口呆的她擠擠眼,再使出最擅長的吸盤魔法……
她摔了摔頭,提醒自己別再沉溺過去。所有美好的表象,都不過是為了懲罰她而存在。
她收拾心神,看著當下仍被困在屏幕中的小丑精靈,深深地吸一口氣,朝目標發動攻擊,對方卻輕易地避開了。
若再失手的話,說不定就會這樣溜走了。她輕咬著唇,緊張得手心冒汗、指尖微顫。
對她來說,這並不是一場遊戲,而是在完成回憶的拼圖。
儘管故事以悲劇告終,她還是希望填補那曾經的遺憾,再次回味那微弱的幸福。
她集中精神,瞄準那團迷幻的粉紅,快速轉動著食指,拋出了聚滿力量的一棒。
隨著她的指尖一揮,木棒準確地擊中目標,更獲得了Excellent的評分。
不是Nice,也不是Great,而是Excellent。從前的他看到了,必定會摸一下她的頭,肉麻地稱讚她是「叻豬」。
可是,這完美的攻擊來得太遲,她連虛假的甜蜜也錯過了。
她看著不再動彈的精靈,心中茫然若失,覺得自己更像被擊敗了。
第一回 幸福南瓜船
接近深夜時分,韓書念伏在書桌前的特大繪圖板上,雙眼近距離瞪著密密麻麻的彩色圖案,腦袋早已不能運轉。
無論怎樣刺激想像力,畫出來的東西依然有著別人作品的影子,教授們一定覺得了無新意。她用雙手輕按著太陽穴,沮喪得想把畫筆丟掉。
再這樣下去,以一級榮譽畢業的目標必定落空。書念一旦想到媽媽緊蹙著眉、嘴唇抿成一線的模樣,心情頓時變得沉甸甸的,更加無法正常思考。
這時候手機傳來一通訊息,她如夢初醒地揉揉眼睛,視線終於重新聚焦,腦筋勉強算是動起來。
太好了!反正還有幾天才是「死線」,出去喝一杯也沒相干吧?說不定跟那個人說說無聊話,能喚醒沉睡的靈感之神,讓她輕鬆地完成這份難纏的期末作業。
她看看鏡中的自己,眼袋大得快要容得下一個拳頭,臉色蒼白得像塗上了幾層粉底。她略為整理額前凌亂的瀏海,托了托粉紫色的圓框眼鏡,沒換衣服便匆匆出門。
雖然樣子有點憔悴,身穿家居服顯得不修邊幅,但既然只是跟他去喝東西,根本犯不著刻意裝扮。
為免驚醒已上?就寢的媽媽,以及更像私家偵探的傭人曼姐, 她一直屏著呼吸,躡手躡腳地走過鋪著木地板的大廳,小心翼翼地開門和關門,生怕發出引人懷疑的聲響。
甫踏出家門不久,一輛耀眼的鮮紅色轎車便從轉角處出現,猶如在黑夜中燃燒著的玫瑰,俐落地駛到她的身旁。
「你沒忘了帶手機吧?先把它拿給我。」後座的車門被打開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有呀!你的手機沒電了嗎?」書念不解地碎碎唸著,把粉紅色的智能手機放到他的掌心。
正當她彎腰跨進車廂,冷不防背部給輕輕一拍,嚇得她低叫了一聲。
回頭一看,身穿絲質睡袍、披上灰色長外套的媽媽A n g e l a 端正地站著,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兩人。她雖然已四十多歲,容貌依舊秀麗迷人,五官精巧而輪廓分明, 舉手投足散發著高雅的氣質。
書念自小被人讚是美人胚子,說她擁有燦如星閃的大眼睛,鼻子小巧筆挺,笑容清新甜美,但她自覺遺傳不到媽媽一半的美貌,唯一優勝的是比她青春而已。
Angela身後跟著睡眼惺忪的曼姐,她平日盤成髮髻的銀絲散落肩上,手心還捧著一杯暖水。書念知道她習慣在臨睡前喝暖水,看來是上廚房時無意中逮到溜出家門的自己。
怎麼曼姐老是不肯放過她?作為從小貼身照顧她的傭人,書念覺得她待自己一點都不親切,每天只會用盡方法監視她,似乎惟有抓到她做錯事,才代表她在這個家有存在價值。
在她還小的時候,曼姐並不是這副模樣的。無論她做些甚麼,曼姐都會熱心地幫忙,即使她做錯了事,也會溺愛地護著她。
「Auntie Angela,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你們。」范尚智識趣地下車,朝她鞠躬以示抱歉。
他身穿深藍色短袖馬球襯衫,卡其色棉質長褲,頭髮仔細地梳成偏分的造型, 跟一身白皙的肌膚非常搭調。
「你也知道時候不早吧?」被喚作Angela的書念媽媽雙手交疊胸前。
「媽,我們只是去喝……」
書念還沒說完,尚智已接口道:「今夜是Professor Kirchhoff 的榮休派對,很多建築大師也會出席,我很難得才拿到邀請函。」
「Professor Kirchhoff?」Angela 雙眼一亮,她記得這個響噹噹的名字。
至於書念則是猛眨著眼,嘴巴微微張成半圓狀,一雙杏圓的眸子像兩顆晶瑩的玻璃珠,閃動著透明的問號。
「你不想我帶書念去的話,我只好找別人陪我了。」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算吧!書念也不會這麼早睡,我想她不介意陪你走一趟。」她的語氣仍是冷冷的,但態度顯然已軟化下來。
「我當然不介意。」書念高興地鑽進車廂。
「不過, 你總不能穿成這樣子去派對吧?」她拉住了女兒的手, 沒好氣地說: 「快回去換一件像樣的晚裝。」
「不用了! 為表誠意,我已準備了一襲華麗的裙子。」尚智從車上取出一個紙袋,上面印著某名牌服飾的標誌。
這個男生雖然不大成熟,是非也很多,但勝在家底不錯、人脈關係好,既有經濟資本亦有社會資本,總算有點利用價值。Angela 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再加以阻撓。
當轎車駛出馬路,書念才鬆了口氣,以揶揄的口吻說:「范少爺,我們是要去機場嗎?你已經買了去大溪地的機票吧?」
「嗯!我這就和Angela Baby 小姐飛去Bora Bora,跟Professor Kirchhoff 一起潛水、曬日光浴!」他得意洋洋地回應。
「都叫你不要再喚我Angela Baby !」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你媽媽是Angela Auntie,你是她的寶貝女兒,自然就是Angela Baby 啦!」
「你真的很無聊!那麼說,這也不是晚裝裙吧?」她指指地上的名牌紙袋,「應該是三點式泳裝才對啊!」
「不!三點式也太保守了。」他把紙袋遞給書念,內裡空空如也。
「你這個人就是說謊不眨眼! 不擔心鼻子愈變愈長嗎?」她捏一下他高高的鼻樑,「拜託你下次給我一點心理準備,萬一給我媽識穿的話,不知道要判監多久。」
「誰叫你有謊言潔癖?你不會夾口供,演技又生硬,知得太多只會累事啊!以我的聰明才智,一個人也能獨挑大樑。」他微仰著下巴,一副自信滿滿的架勢,「試問這幾年來,Angela Auntie 有哪一次不相信我?」
她一時間反駁不來。說實話,尚智的急才和辯才確實出色,相對於念建築系, 書念認為他更適合當大律師或演員。
「我豈不是要多謝你?」她不由得苦笑,然後摸了摸簇新的真皮座椅,「范少爺, 你何時又換座駕了?你不是討厭紅色的嗎?」
若她沒記錯,他早前才坐著新購的白色跑車上學,引來校園內的少女粉絲圍觀。
「原來范先生不喜歡紅色?我會牢牢記住的。」答話的是駕駛席的司機,聲音聽起來跟平日不大一樣。
書念正感到疑惑,剛巧遇上了紅色交通燈,司機把頭轉了過來,跟她微微一笑道:「Baby 小姐,你好!我叫裘星宙,今天是你們的專用司機。」
時尚的橘黃色短髮。清澈明亮的眼眸。健康的小麥色膚色。充滿陽光氣息的笑容。
「你好……」她瞪著前座的年輕男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帥——氣——啊!如果尚智是五官標致、精雕細琢的「花美男」,他應該屬於氣質超然、自然系的「陽光男」。
「請問車廂的溫度是否舒適?空調會不會太冷?」陽光男司機禮貌周周地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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