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愛慾之最底,此石幽然浮現
三界火宅,何處可安身
縱身浮浪跳舞吧,飛瀑、流雲、繁花
咚滋咚滋,咚滋咚滋
浮躁人世,唯有尋見那顆降溫石,方能直面內在深層的慾望與本我。
有些烈焰來自地獄,有些烈焰來自人心。
母親離世多年後,阿信始終無法走出失落與愧疚。一日,他自醫院病房醒來,在神祕少年、一隻吞食夢境的貘,以及化身凡人的地藏尊者引領下,踏上一場穿越記憶與幽冥的旅程。
他走過童年的傷痕,目睹冥界的審判,與逝去的戀人重逢,也一步步逼近那些深埋心底、不曾癒合的創傷。當他追尋亡母的蹤跡,也在追尋那個被羞恥、罪咎與恐懼掩埋多年的自己。
而在濃黑如墨的湖底深處,一顆名為「降溫石」的神祕石頭靜靜等待著他,直面那些燃燒多年的深層慾望與傷痛。地獄究竟存在於幽冥國度,還是存在於人心深處那些無法接納自己、無法放下過往的執念之中?
《降溫石》揉合地藏信仰、冥界神話、夢境敘事與同志情感,以瑰麗奇詭的想像,展開一場關於愛、救贖與自我完成的追尋。那些看似超現實的異界風景,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人的內心。
當心中的烈焰終於降溫,心若無礙,幻城即是淨土。
▍專文推薦──
駱以軍(小說家):
我在如今這年紀,深深相信弘輝無比純真的愛人的能力,受時光大火焚燒,像舍利子,燒出七彩貝殼光。這部小說不同章節的肉身迷幻,其後有一種竟不違和的,菩薩那樣的願渡眾生苦的純真悲憫。
作者簡介:
潘弘輝
高雄人,1968年出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服役於海軍353軍艦義務役,為艦艇文書兵一員。曾任職於《自由時報》副刊編輯、文學台灣基金會專案執行,斷續於台南監獄擔任過小草寫作班老師,幫高雄市小港區、三民區、永安區執行過在地故事繪本集的故事蒐集、訪談與撰寫。
著有《水兵之歌》、《人馬記事》、《夕陽山外山:李叔同傳奇》、《拜月》、《脫軌的牌戲》、《迴旋木馬女孩》、《恆星物語》等書。
章節試閱
第一章 覺醒
醒來時,四邊延伸出去的是無盡的黑暗。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穿著醫院發的衣褲。床底下是水,感覺得到水氣,像層透明的軟膠包覆他。
「還在作夢吧?」他想。
完全沒有印象換穿過這身病服,要將他送去掃描、拍X光、檢查、打針注射點滴的時候,這衣褲方便穿脫;褲頭和衣服拉到側邊,是用小布條繫綁著的,全沒拉鍊或鈕扣,布料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真的就是醫院的配備,他再度確認了一次。
「怎麼會有水?」他心想。
這裡並非一樓或地下樓層,是八樓,再怎麼樣水都不可能淹到這裡。所以,肯定是夢!如果是夢就還好,夢裡發生什麼都是假的,不需驚惶害怕;意識檢查確定是夢之後,他將身子安躺在病床上,闔起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很疲憊,說不上來的倦怠感,一層層疊加上來!
四邊黑暗無盡蔓延,像會呼吸的藤蔓,緩慢抽長;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一吐,一吸,很淺,呼氣與吸氣間隔不長,注意到這個,他又想到自己肯定正在寤寐之間,要醒來還是睡去?他應該別再注意鼻息呼吸,腦袋要放空,什麼事都別想,這樣才能入睡。
努力嘗試著,流進意識裡來的不追,也不去看,保持冷漠疏離,漸漸地感到混沌來了,他就處在那個邊緣。
一掉,他就又再度進入睡眠,沉沉的暗黑之中。
瘦瘦的男孩蹲在地上等他,一雙眼睛天馬行空骨碌碌地轉。
他看見男孩,起先一愣,男孩很像他小時候的好朋友H,但那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H嗎?」他問。
男孩搖搖頭,朝他笑。
搖頭代表不是?還是不願意回答?但這並不重要,對H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小學,很遙遠了。國中以後H轉學,就再也沒見過面,斷了聯絡。這時想起,才意識到原來H在記憶裡埋這麼深,以前從未發覺。
「一起走嗎?」男孩拍拍屁股站起來,躊躇了一會兒,小聲開口。
「去哪?」他問。
「哪裡都可以。」男孩囁嚅地說,看得出內心害羞。
「沒目標亂逛,這樣好嗎?……」
「總比待在這裡好。」男孩聲音細如蚊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看看身上穿的病服,心裡想著是否該換件衣服?男孩靠近兩步,離他只有一個床位的距離。
「我不是應該在這裡等治療嗎?你看,手上還埋著軟針……」他說。
「隨時要回來都可以喔,走吧!只是附近逛逛。」男孩看出他的猶豫,誠懇地說。
「嗯!」
他下了床,一腳踏進水裡,卻沒有沾濕的感覺,正好奇著是怎麼回事?男孩已經出發,發現他沒跟上,停下來回頭等。他穿上拖鞋,三、兩步併著走,快步跟上。
男孩背影瘦削,感覺熟悉,如果不是小學時的同學H,那麼會是誰呢?正想著,男孩進電梯,回過身朝他招手。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地上的水來到電梯這裡已經乾了。他趕緊進到電梯裡,與男孩併排站。電梯門關起來,不鏽鋼面板上的按鈕沒有數字,也不見男孩按按鍵,電梯逕自慢速地下降。
一切不太合常理,但也沒差,還是能運轉,只是好奇,電梯會帶他們去哪?
電梯門打開,昏黃光線迎面而來,不再是黑暗一片。
尾隨男孩走,磨石子的地面,很有老式風味。感覺像小時候那個年代才會有的建築風格。是夢吧,這年頭有電梯的醫學大樓都是大片地磚鋪地,早就是不同年代了。如果是夢就好辦,只要跟著看,夢總會醒,再怎麼光怪陸離都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出大門,外頭出現裁減整齊的松柏,鋪圓石子的汽車道,兩旁圍籬種植七里香、九重葛,是老式南方小鎮醫院常見的樣貌。
「我們要去哪裡?這裡是哪裡?」他忍不住開口問。
男孩停下來,這時才注意到男孩穿藍短褲、白色有領的上衣,是小學生的標準制服。
「帶你去一個地方。」
「有點遠,但你若願意來,也就不算太遠。」男孩笑著說。
「聽不懂,什麼意思?」
「總之,相信我就對了!」
「就算要把你騙去賣,你這個年紀,也賣不到好價錢。」男孩說。
說著說著,男孩自顧自地笑。男孩的笑很好看,會開玩笑代表彼此相熟,只是一時之間記不起來。
「就相信他吧。」阿信心想。
尾隨著走,原本的石子路,變成了泥土路,路面未鋪柏油,起風時揚起灰塵。昏黃的天空變成颱風天偶爾會出現的橙色,懷舊的橘子色天空啊,感覺被拉回到好久以前,穿厚厚雨鞋,踩踏路面積水,那時還小,就跟男孩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大。不料一會兒功夫竟已來到中年。
男孩回頭等,他的腳步變慢了,記憶前來翻找,就慢慢走吧,反正不急。路旁木麻黃樹盡是灰塵,還有幾棵長了樹瘤的金龜子老樹,紅磚籬笆上爬滿牽牛花,地上有結了果的野生百香果,也可以看到朱槿,開著紅豔的花。
這條路,像是要去草衙伯父的家。小時候,帶弟弟妹妹走過一回。那時祖母年邁,移居伯父家養病,母親常去草衙幫忙嬸嬸照料,放學後回家見不到母親,讓人心慌。弟妹提議要去找她,憑著搭公車去過的記憶,他帶弟妹在大太陽底下搖晃晃地走路。
路其實滿好記的,沿公車站牌走,一站一站都做了標記,只要一直往前就對了。
路旁有甘蔗田、尚未加蓋的大水溝,以及稀疏散落、逐漸蓋起來的兩層樓民房;牽弟妹走,比較麻煩的是要小心路邊駛過的車,車一過,漫天塵土飛揚,總要轉過身才不會被土砂蒙到眼睛,或把粉塵吸進肺裡。
那時他國小五年級,妹妹三年級,弟弟二年級,都是小小孩。這些都像上輩子的事了,遙遠、非常遙遠……
男孩走在前面,時不時會回頭停下來等他。路上沒車,過了一條很大的交叉路口,男孩腳步放慢。
「記得那邊曾經有一窟水嗎?」男孩指著海的方向說。
「你是不是差點在那裡淹死?」
聽男孩這麼說,他嚇了一跳!這事從來未曾對人提起,怕被責罰,後來也刻意忘記,怎麼男孩知道?並且提及?
順著男孩所指,視線所見是一排灰泥砌的牆,見不到海。
「你怎麼知道?」他說。
「太奇怪了,你認識我嗎?我們以前就見過面了嗎?」
男孩抿嘴對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記得那一次,幾個年紀相仿的鄰居來約他去玩,騎腳踏車來到這窟水窪,他們立刻脫剩一條內褲撩下水去,並且打水仗、潑水尖叫,玩得不亦樂乎。
「快點下來啦!」鄰居說。
他於是也脫去衣服、短褲,擺好拖鞋,慢慢踏入水中。
一開始還好,但在某個點,踏底突然深陷,這原本就是颱風雨過後低窪處積累形成的水窟,不會游泳的他一腳踩進灰濁的爛泥巴,整個人因緊張立馬踮起腳尖,鼻子盡量抬高,而那爛泥像某種邪惡的吸盤,緊抓住他的腳。
鄰居們各玩各的,離他都有點距離。這一刻他意識到死!如果在這裡溺死,怎麼辦?該怎麼辦?這一念,他踉蹌了,整個人跌進水裡,還好憋住呼吸,轉身之後亂撥水,腳仍在爛泥裡蹬,一口氣幾秒鐘的時間,他終於踩到水底較堅實的地面,頭髮、鼻子、臉上都是髒水,但鼻子是可以呼吸得到空氣的。他往自己放衣服、褲子的地方走,終於濕漉漉地離開水窟。
「不玩了喔,才剛來而已耶……」鄰居說。但那聲音也許是因為耳朵進水,聽起來怪腔怪調。
他嚇到了,不敢回頭,背對水窟穿好衣服、褲子及鞋子,騎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去。這是第一次意識到死,有個隱伏的什麼就藏在那裡。
他不想知道、不願弄清楚,只想逃離。別看、不要面對,就刻意忽略、讓它埋進記憶的盒子裡。
男孩的提問竟讓他認真回憶了這段,如果那時就淹死,後來經歷的人生,就不存在了吧。當時懸在心裡的是:不能讓這事發生,母親承受不住,她一定會哭死!
以前水窟所在的地方現在是貨櫃堆放場,堆放數百個空貨櫃。與道路之間砌了一道灰泥牆。走過大馬路口,這個路口理當有很多貨櫃車來來去去,但現在空蕩蕩,只有他跟男孩,以及兩人的影子。
他們繼續走,又經過了右手邊一大片甘蔗園,有些甘蔗已經被砍收,田壟裡盡是採收過後的殘敗痕跡。通常採收後的甘蔗會被集中,然後由專門載甘蔗的小火車運送到糖廠輾壓榨糖,但此處因為距離糖廠不遠,所以用三輪車運載,反倒方便。
到了草衙,在一條較大的路口右轉,看到一家中藥店再右轉,順著略有弧度的小路往前走到第六戶,那就是伯父的家。遠遠的就聽到誦經聲,附近較空曠的地上搭建做法事的棚子,大家身穿白色衣服、褲子、鞋子,忙進忙出、走來走去。
「要進去看看嗎?我在附近等你。」男孩停下來說。
他正面注視男孩,男孩眼瞳清澈,溫暖,彷彿早就知道些什麼,卻不急著說、不戳破,就等他、陪著他一步步去發現。他想握握男孩的手表達謝意,但男孩只是保持安靜,笑著看他。
走進伯父家,外門是漆成青色的鐵條柵門,進到裡面是個小院子,堆放雜物、腳踏車,還有一具手動汲取地下水的幫浦。打開內門一扇防塵、防蚊蠅的綠色紗門後,他都快哭了;是阿嬤!穿著黑色海青,端坐蒲墊上。閉目養神,像在等待。
「你是誰人?」海青底下手捏念珠,意識裡盤旋著阿彌陀佛名號。
「阿嬤!」他喊聲叫她。
那時哭得很慘,國小五年級,阿嬤虛臥病榻年餘,已然老樹枯根、風中殘燭,後來一度神識較為清醒,便執意要移居住到伯父家。伯父是長子,雖非親生,但因住所是一般家宅,不像在小港時所待的是營生中西藥房的商舖,面對熙來攘往顧客,臥病總多有不便。阿嬤想是顧慮到了這點,擔憂影響生意經營,所以堅持要換到草衙養病,以享天年。
阿嬤睜開眼看他,許久。
她認不出來,此刻的他是成人樣貌,看來像是子姪輩的某人,但她過去這一年多半昏沉,時醒時睡,還曾被外靈附體,粗魯叫囂,意識解離又歸回。此刻會面,她認不得也是理所當然。
「天仔嗎?」阿嬤不確定地問。
他搖頭,天仔是他老爸,此刻正在基隆火力電廠工作,且天仔這個時間點的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他比這時的老爸還要多出好幾歲……,想到這裡,他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我是阿信仔。」他對阿嬤說。
拿了木頭圓凳偎靠到她身邊坐下,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他很熟悉的她的手,上頭血管浮凸,皮膚底下全無油脂,曾因打點滴漏射,手臂內側瘀紫整片,令人驚心。醫生、護士都說這是血管危脆、喪失彈性,導致針頭容易刺穿,因此造成。
他看著她,心中思念,充滿感懷、喟嘆。
時間不饒人,阿嬤去世前彷彿知道大限將至,叮囑嬸嬸與母親幫她用束柴泡熱水,加冷水調和溫度,洗浴後換上海青,之後就在床舖端坐,等待接引。結果大夥陪在身旁等了一日一夜,並未如她所料的迎來命終,所以解下海青,又等了兩天。
第二次她要求重複再做相同的事,隔天中午果真安祥歸西。他記起阿嬤曾好幾次帶他搭客運去到鳳山佛教蓮社禮佛誦經,她離世前十幾年開始茹素皈依,信仰虔誠。
「吃過了沒?灶腳有素食飯湯,要不要去吃點……」阿嬤氣若游絲,但話語字字聽得清楚。
他很感動,再忍不住去搭她的手。
「我不餓,妳免煩惱。」
「你是來接我的嗎?」阿嬤問。
他搖頭,並不知道為什麼會隨男孩來到這裡,等會也許該好好問他,男孩肯定知道。
「我來看妳啦,足想妳,所以就來看妳。」
阿嬤笑了,但那笑很矜持,恐怕是仍認不出他是誰才會有的生份。握住阿嬤的手,將小小青筋浮現、枯瘦的手放在自己溫厚的掌中。
「我真正足想妳啊……」他心中對阿嬤說。
客廳裡空無一人,感覺得到身邊有人走動、說話,但除了阿嬤,卻看不到其他人進出的身影。現下是阿嬤臨終前一天還是前幾天?
握阿嬤的手,想起更小的時候,小學三、四年級吧,總是在鋪竹蓆的床榻上,幫她捶背、捏小腿肚;阿嬤皮膚皺皺的,捶、捏不能太用力,每次捶捏完,她總會從床底下拿出一粒放到表皮都長斑的芒果,或者橘子、梨子、蘋果給他,那過熟的香氣,把甜份都霸道地擠壓成團。
「原來你後擺生作安內喔,信仔。」阿嬤好像突然意識到他是誰,眼睛睜開一亮。
「妳足厲害,安呢就知影我是誰人啊喔!」他嚇了跳,搭著阿嬤的手說。
阿嬤握念珠的另一隻手從海青裡探出來,將念珠跟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一開始不知,你把我的手握在手裡,過一會兒我就知啊。」
「你哪會走來這?」阿嬤不疾不徐地問。
「來看妳啦!」
「發生什麼代誌?」阿嬤拍他的手,她的神識靈明,顯然剛剛緘默時腦中早已轉過無數個念頭。
「我老啦,不知擱有法度倒相共冇?趁我還在,說來聽看麥。」見他臉上帶笑地搖頭,阿嬤說。
他是真正不知道啊!來之前壓根沒想過會見到阿嬤、還能說得上話,記憶裡後期的她全然陷進一個非現實的世界、時空,不太說話,眼神盡是迷離、渙散。但現下的她卻目光炯炯,智慧充滿。
「沒要緊啦,人生酣酣啊,真多代誌,沒需要太計較。」阿嬤說。
他不太知道該怎麼跟阿嬤說,從病床上下來,搭電梯下樓出了醫院,然後一路跟隨男孩走來這裡……,他也在找答案,該怎麼說呢?
「看到妳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啊!」他看著阿嬤,真摯地說。
「妳真正知影我是誰人?」他打趣地問阿嬤。
「憨孫仔,阿嬤吃齋十幾年、佛教信到腹肚內去了,免多久時間,該知影的我都會知影。」
他笑了,阿嬤也笑。
「客廳哪會只存妳一人佇遮?我媽跟阿嬸呢?」他像個孩子般問。
「你去外面看麥耶,應該都佇外面謀營……」阿嬤聲音微弱,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拍拍阿嬤的手背,起身離開客廳,讓阿嬤休息,繼續閉目養神。出了客廳,推開紗門,穿上外頭的白色膠鞋,突然聽到母親喚他。
「鞋子穿好,法會已經開始啊,趕緊去作夥拜拜!」母親說。
看到母親,他眼淚立刻飆了出來。
「怎麼啦?」母親問。
「只是足想、足想妳啊……」他搖搖頭,心裡無聲地吶喊。
法會搭設在離伯父家幾間房外空地上的一座棚子裡。他一進棚子就頭暈,像被個什麼無形東西給震懾住了一樣,待他稍從昏沉中清醒,自己跟家人們都跪在墊子上雙掌合十聽比丘尼師父們一波波誦經;聲音如潮,也像風吹樹林,唆唆沙沙。
定睛一看,正前方放的是阿嬤的黑白照,後面吊掛許多不同的捲軸,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像,韋陀、伽藍護法神,以及十殿閻羅地獄圖;正熱的天,牽放好幾支電風扇來吹,風吹捲軸動,師父們僧衣動,嘴角經文聲聲動。他看著堂哥堂姊、弟弟妹妹、伯父及姑姑們,還有父親!父親也跪在墊子上……
又是一陣泫然欲泣,他再忍不住,淚如泉湧,無法抑止……
原來是一趟這樣的記憶之旅啊!惆悵、思念、感懷,全擠進窄窄的心窩裡來,看著自己鮮嫩合十的手,全無皺紋,跟大家一樣都穿著白衣白褲,左臂還用別針別了一小塊麻;突然意識到,他的形象應該是回到小學五年級阿嬤過世時的那個模樣。
時空穿梭來去,如夢亦如幻啊!
他想起帶他來的男孩,擦眼淚後四處張望搜尋,但視線裡怎樣也找不到蹤跡,他想起身四處找找,卻礙於在這樣的場合裡有失規矩。
「去洗個臉吧,看你哭成這樣!」母親在身後用手碰他,悄聲說。
他有好多話想跟母親說、想跟父親說,但在這個時空底下怎麼說得清楚呢?怎麼說不讓人覺得怪,而能理解呢?那些情感與想念都是未來的事,在這個時間點都尚未發生啊!
回頭看母親,她好年輕啊!才三十幾歲,忍不住眼淚又漲到眼眶上來。
「厚,你祖公仔是埋在愛哭山嗎?」母親低聲跟他說了這個密語。
哭中帶笑地退離墊子,繞回伯父家的院子洗臉。那汲水幫浦有一根木柄桿子,用力往下壓之後抬上來再壓,地下水便會從鐵製嘴口流出。掬水洗臉、擦掉淚水、擤去鼻涕,旁邊矮牆上黏貼著一面薄鏡,洗完後用手將臉上的水抹乾,他朝鏡子裡看。
他笑了。哪裡是什麼H!明明就是他自己。自己竟然認不出來,少年時的模樣。從來都是他帶著他來,沒有別人,也不會有別人能這麼貼近著他,通曉他內心的幽微與過往。
「你啊你!」
用手拍拍自己的臉頰,他看進去了那鏡中自己,清澈的眼瞳。
第一章 覺醒
醒來時,四邊延伸出去的是無盡的黑暗。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穿著醫院發的衣褲。床底下是水,感覺得到水氣,像層透明的軟膠包覆他。
「還在作夢吧?」他想。
完全沒有印象換穿過這身病服,要將他送去掃描、拍X光、檢查、打針注射點滴的時候,這衣褲方便穿脫;褲頭和衣服拉到側邊,是用小布條繫綁著的,全沒拉鍊或鈕扣,布料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真的就是醫院的配備,他再度確認了一次。
「怎麼會有水?」他心想。
這裡並非一樓或地下樓層,是八樓,再怎麼樣水都不可能淹到這裡。所以,肯定是夢!如果是夢就還好,夢裡...
目錄
推薦序 菩薩那樣願渡眾生苦的純真悲憫/駱以軍
第一章 覺醒
第二章 熊老闆與貘
第三章 降溫石
第四章 墨湖
第五章 孽鏡台
第六章 閣樓
第七章 通道
第八章 男孩J
第九章 浮木
第十章 廢棄遊樂園
第十一章 劇場
第十二章 藍色房間
第十三章 佛之眼
第十四章 尊者
第十五章 他與他
第十六章 聖泉日
第十七章 地洞
第十八章 通舖
第十九章 熊酒吧
第二十章 一响貪歡
第二十一章 地藏堂
第二十二章 聖童子
第二十三章 心流
第二十四章 重生
第二十五章 幻城
後記
推薦序 菩薩那樣願渡眾生苦的純真悲憫/駱以軍
第一章 覺醒
第二章 熊老闆與貘
第三章 降溫石
第四章 墨湖
第五章 孽鏡台
第六章 閣樓
第七章 通道
第八章 男孩J
第九章 浮木
第十章 廢棄遊樂園
第十一章 劇場
第十二章 藍色房間
第十三章 佛之眼
第十四章 尊者
第十五章 他與他
第十六章 聖泉日
第十七章 地洞
第十八章 通舖
第十九章 熊酒吧
第二十章 一响貪歡
第二十一章 地藏堂
第二十二章 聖童子
第二十三章 心流
第二十四章 重生
第二十五章 幻城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