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候春日降臨（全） -FindBook 找書網

一

劈哩啪啦、啪沙啪沙、轟隆轟隆。

雖然不清楚正確來說該如何形容，但若要化成文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現在在瑞克眼前，火焰正發出這樣的聲音舞動著。將瑞克居住的巢穴，也就是公寓整個籠罩在其中……
「不會吧……」
他的臉很燙。大概是因為熱風不停地吹了過來。明明是夜晚，卻驚人地明亮，這也是起因於那陣熱風源頭的大火吧。除了瑞克，也清楚地照亮了站成一排圍觀湊熱鬧人們的臉龐。
只聽見滿是警笛聲和哭嚎，而且還有消防員不停地喊著「請退後！」的聲音，吵鬧地迴蕩在周遭。明明那些聲音就近在咫尺，卻感覺像是電視機裡傳出來的一樣。讓人覺得很不真實。
瑞克的腳不停發抖，快要站不住了，接著終究當場跪地。圍觀的群眾像是嫌他擋路，紛紛繞過他身邊。
為了在休長假的前一晚慶祝一番，瑞克買了很多雜誌和下酒菜，而裝著這些東西的塑膠袋滾到了地上，被人們的腳給踢飛、踩踏、變得一塌糊塗。儘管瑞克被人用同樣的方式給踢到，但他卻在原地動彈不得。

在聽到「滅火結束！」這句話後，不知道過了多久，瑞克的周遭已漸漸沒人，只剩下幾名消防員，但是瑞克依然蹲在地上。
「那個，哈囉？你沒事吧？」
有人從瑞克身後出聲喊他。瑞克緩緩地轉過頭，便看到身穿刺眼橘黃色消防隊服的隊員，額頭冒著汗低頭看著瑞克。能看出對方的臉上有些黑黑髒髒的，想必是剛才拼命地去滅了火吧。
必須向他道謝才行。但是，儘管瑞克心裡這麼想，他的嘴卻只能一張一合地，哽咽地「嗚」了一聲。
「我、我的、家……」
當他語氣可憐地說出這句話時，淚水便潰堤地湧了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只見淚珠被灰暗的地面給吸收得不見蹤影，消防員同情似的看了一眼，撓了撓頭。
「你是一零一號房的愛德華先生吧？」
「嗚、對、嗚嗚嗚，是我……」
為什麼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瑞克開口詢問前便想到了。因為剛才為了確認身分，消防員曾來向他問過話。由於他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根本無法正常回答。
「真的很遺憾，因為是木造建築物，所以火勢延燒得很快……」
「嗚、嗚、嗚嗚嗚……」
沒錯，瑞克居住的公寓是木造建築。這裡就是間老舊公寓，賣點就只有使用了……對於住樹上的獸人很不錯的天然木材而已。瑞克的朋友都揶揄這裡是「破爛公寓」，不過對瑞克來說，他住起來非常地舒適。雖然是只有六間房間的小型公寓，但房間應該是全都租出去了。
忽地，瑞克在意起其他人是否安全，便指向公寓，試著「啊嗚、啊嗚」地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消防員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思，便露出「我懂了」的開朗笑容，用力地對他點了點頭。
「這裡的居民都沒事哦。起火的時候，很多人都不在房間裡，大家都去飯店或親戚那裡……」
「嗚嗚！」
「啊、那個……除了愛德華先生以外……」
看著瑞克又落下淚水，消防員尷尬地含糊說道。看來大家好像都平安地去避難，而且也已經找到了今晚投宿的地方了。
「我、我……已經沒有家了，可是，我已經到了要冬眠的時刻……」
「啊，這樣啊……愛德華先生是需要冬眠的類型啊？」
聽到瑞克撲簌地流著淚，把手撐在地上說道，消防員皺起臉，露出「這下不好了」的表情。而瑞克則是不停抽泣著，點了點頭。

「冬眠」正如字面上所述，就是以睡眠狀態來度過寒冷的冬天。這原本是指野獸為了在獵捕不到食物的冬天裡，盡可能地減少活動、降低體溫來減少熱量消耗的一種行為，但是近似野獸的獸人也還保留著些許這樣的習性。按照自然的規律，到了冬季他們的行動力會比不是冬季時還要差很多。
思考和動作一旦變慢，在正常生活時就會變得難以行動自如。當然也無法正常地完成工作。因此，對於具有冬眠習性的人，社會也保障他們可以在這段期間請假休息。也就是俗話說的「冬眠假」。這在獸人們之間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沒有人會抱怨。
瑞克是松鼠獸人。而且還是在松鼠裡會冬眠的類型。因此他在秋季時就開始拼命工作為冬眠做準備，他的房間裡塞滿了樹木果實。
卻沒想到，明天就要開始冬眠了，結果就在今天發生了這種事情。
「嗚、嗚，要我現在開始找房子，再重新開始為冬眠做準備……我沒辦法啦。」
冬眠的準備工作需要花費許多時間與金錢。絕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更不用說現在已經進入了冬天的開端。如果他現在才開始準備，恐怕會凍死。
話是這麼說，但他也沒有錢可以一直住飯店。再說了，他的存摺和所有東西，貴重物品全都已經燒個精光了。
「啊啊——」
消防員低頭望著瑞克皺著一張臉，傷心欲絕的模樣，然後再瞄了一眼已經燒燬的公寓。不，那裡已經不是公寓了。那些只不過是燒得焦黑的木頭而已。
消防員望向那裡一會後，靈光乍現地拍了一下手。
「對了。那個……愛德華先生？」
「嗚嗚，我在。」
瑞克一抬起他那張被淚水鼻涕弄得髒兮兮的臉後，消防員便從他的消防服裡拿出手機按了幾下。在黑暗中，那陣朦朧的燈光，照亮了消防員善良的臉龐。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我有位同事明天開始休冬眠假……啊，你好？喔，辛苦了。」
他的前半句話是對瑞克說的，後半句話則是跟電話另一頭的人，邊說邊開朗地笑著。
瑞克則是滋滋地吸了一下鼻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嗯、嗯。啊——對了，你明天開始就要休冬眠假了吧？……嗯，然後啊，可不可以讓一個人去你家跟你一起冬眠啊？我記得你家是獨棟的……嗯，對對，就是今天火災的……嗯。是松鼠獸人，瑞克‧愛德華先生。」
聽到對話往出其不意的方向發展，瑞克那圓圓的松鼠耳朵便豎直抖了一下。
「咦，什麼？」
「啊，真的嗎？我知道了，好、好，那就麻煩你啦。」
嗶地傳來一聲電子音效，微弱的燈光暗了下來。瑞克仍震驚地睜大眼睛流著淚，消防員笑咪咪地向他露出微笑。
「好像沒問題了！」
「…………什麼？」
面對他那出奇地有活力的聲音和笑容，瑞克不自覺地止住了淚，一頭霧水地歪著頭。這究竟是哪裡沒問題，又是怎樣沒問題了呢？
不，其實瑞克稍微猜得出來。因為剛才對方在打電話時，很乾脆明瞭地說了。對那個明天開始休冬眠假的人說瑞克要去他家……
「他說家裡有空房間，請去他家冬眠吧。」
「呃、咦、啊……什麼情況？」
瑞克仍舊癱坐在地上，抬頭望向一臉開心地笑著的消防員，震驚地嘴都合不攏，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但消防員則是用力點點頭對著他說「太好了呢」。

二

「呃……是這邊吧。」
距離紙上寫的地址還有一小段路。瑞克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嘆了口氣。啪噠、啪噠的沉重腳步聲，就跟瑞克本人一樣，聽起來既可憐又沒自信。
「唉……這樣真的可以嗎？」
但是，他會沒自信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就得去陌生人家裡叨擾了。
沒錯，瑞克現在正在前往那位「親切消防員的親切同事」家中。因為即將開始冬眠的他，竟然願意收容無處可去的瑞克。
瑞克一開始是婉拒的。說不管怎麼說都對人家很不好意思，不能給未曾謀面的人添這麼大的麻煩。但是在被問到「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的時候，瑞克卻答不上話……
到最後，說來說去，瑞克還是決定前往對方家裡了。
（畢竟我也沒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了……）
瑞克沒有親人。要是有的話，他就不必像這樣子去依靠別人了。
雙親在小時候便過世了。失去雙親後，瑞克也沒有被安置在親戚家，而是安置到了孤兒院。直到那時候，瑞克才第一次理解到，原本視為理所當然的溫暖，居然會因為某些原因而輕而易舉地消失無蹤。
然後今天又發生了，本來深信會理所當然地存在的溫暖，這麼輕易地就不復存在了。
「唉……這東西，如果對方會喜歡就好了。」
瑞克陷入了憂鬱的思緒裡，於是他急忙搖了搖頭。像是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般，將掛在手臂上的紙袋重新抱好。紙袋裡面放著的是用手頭所剩無幾的錢買的「高級樹木果實」。
瑞克賺的錢並不多。因為他是孤兒院出身，沒能就讀要花大錢的好學校。而且光是打工和在孤兒院幫忙就已經十分忙碌，也沒時間能騰出來念書，因此他必然也無法應徵上人稱一流企業的公司。現在則是在餐飲店的廚房裡工作。
瑞克並不是討厭在那間店工作。自己要請冬眠假時，大家也好聲好氣的，而且瑞克身為容易被人瞧不起的小動物獸人，也沒有同事會嘲笑他。倒不如說在那間店工作讓他感受到了生存意義。但是，光只是有生存意義，是存不了錢的。因此，像今天這樣遇到了「緊急情況」時，他也籌不出能救急的錢。
儘管如此，瑞克還是以自己的方式，買了東西送禮，感謝對方的收留。以照顧自己冬眠的費用來說，或許是有些便宜了，但這是瑞克現在所能準備的最佳禮品。
「嘿嘿，我第一次買這麼高級的樹木果實呢。」
瑞克搖了搖紙袋，裡面便響起了喀沙喀沙的聲音。感覺連聲音聽起來都很棒，於是瑞克將其捧到了嘴邊。不過，就算是平時吃的樹木果實，把它放到盒子裡搖晃的話，大概也會是這種聲音吧。
那個親切的人應該和瑞克一樣也是小動物系的獸人吧。對方一定不會討厭冬眠必備的樹木果實的。
（不知道對方是松鼠嗎？還是鼬鼠，或是日本睡鼠？）
「啊，是這裡吧。」
就在瑞克邊想邊走時，已經抵達了消防員告訴他的地址。
「……咦？」
瑞克忍不住將脖子往後仰，抬頭看了看這棟建築物。被路燈光線映照著的房子，並不是瑞克所想像的那種公寓。
「好……大間。」
那位親切好人的家，是棟非常大間的獨棟房子。

瑞克在他要去的房子（他覺得應該是那棟建築物）的前面，走來走去地徘徊了好一陣子。然後還反反覆覆地將便條和實際的地址比對確認了好幾次，說著「真的是這裡嗎？」但是，無論他確認多少次，便條上寫的地址就是這裡。是這裡不會錯了。
畢竟自己無處可去，也不覺得親切的消防員會說謊騙自己。於是瑞克在猶豫許久後，鼓起了勇氣按下電鈴。
叮咚——
電鈴聲輕輕響起後，玄關處便亮起了燈。似乎是從裡面點亮的。
喀嚓一聲，傳來了開鎖的聲音後，大門便從裡面被打開了。
「啊！初、初次見面，晚安……哇？」
瑞克立刻鞠躬，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大腳。瑞克自己的腳就踩在那雙大腳的正對面，但是兩者的尺寸簡直是天壤之別。於是瑞克急忙抬起頭，他嚇了一跳且真的嚇得跳了起來。
「怎麼了？」
「……咦？什麼？」
瑞克尾端圓滾滾的尾巴毛一下子猛地豎了起來。眼前站著的，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松鼠、鼬鼠，也不是日本睡鼠。
「嗯？」
「啊、咦、噫……？」
門一打開，走出玄關的是一個體型龐大到瑞克要抬頭看的男人。他的身體沉甸甸地佇立著，甚至可以配上「轟」的音效。
他有著壯碩的上背和寬肩，胸膛也很厚實。留著一頭清爽的黑色短髮，眼神銳利，身材相當健壯。一看就覺得很厲害。要是他揮舞起那粗壯的手臂，像瑞克這樣應該一下子就會被甩出去吧。
瑞克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你是瑞克‧愛德華先生嗎？」
巨大的人在稍微沉思過後，微微歪著頭確認般的開口問道。
「噫！是、是的。」
瑞克動作很小地舉起抖個不停的手答道。眼前的男人千真萬確地是在叫他的名字。那就表示，他是住在這裡的人，也證明他就是那個瑞克要來叨擾的「從明天起開始休冬眠假的男人」。
瑞克聽到了自己臉上失去血色的聲音。頭上的松鼠耳朵大概軟趴趴地垂了下來吧。
「我是熊獸人——戴維斯‧蓋勒。」
「蓋、蓋勒先生。」
「戴維斯。」
他莫名地又說了一次名字。應該是要瑞克直接喊他的名字吧。瑞克心裡「噫」地喊著，在天人交戰下小聲地叫了這個名字。
「戴維斯、先生……」
「是。」
（唔，他的話太少了……！）
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和他龐大的外型滿相像的（這樣說好像也有些奇怪）。戴維斯從一開始就只說最小限度的話，這讓瑞克感到害怕，身體抖呀抖地縮了起來。
不知道對方是否注意到了瑞克的恐懼，抑或是對此完全不感興趣。這個巨大的人——戴維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身體轉了個方向，說著「請進」招呼瑞克進屋。
瑞克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感到很害怕，彎著背說「啊、啊，好的，不好意思」並踏進了他的家裡。
（這個人說他自己是……熊、熊獸人對吧，是熊啊、熊……嗚哇哇，是熊啊。）
瑞克所工作的店鋪，要說的話，店裡的菜單也算是針對中小型獸人客群的內容，大型獸人幾乎不會來。雖然說在街上偶爾還是會看到大型獸人，但是幾乎不會見到「熊」。
獸人雖然有各式各樣的種族，但是也有「常見種族」和「稀有種族」之分。熊獸人就是相當稀有的類別。
「謝、謝謝你。打、打、打擾你了……」
瑞克用雙手將紙袋抱在胸前，慢慢地走進門裡，接著便看到了寬廣的玄關。
右手邊放的應該是鞋櫃吧，只見鞋櫃門的大小占據了一整面牆。雖然看不到裡面，但真的巨大得讓人想確認看看裡面究竟放了多少雙鞋子。走進玄關後，前方設置著別致的間接照明，還放了觀葉植物，牆上則裝飾著一大幅抽象畫。走到盡頭後，走廊似乎是往右手邊轉進去，房間應該就在那裡面。
天花板很高，吊燈也很時尚。
在玄關落塵區擺放著軟綿綿的白色拖鞋。那個可能是為了瑞克而準備的物品。
瑞克瞄了一眼戴維斯，只見他用眼神看向那雙拖鞋點點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不發一語地要瑞克穿上拖鞋。應該說，這可能也是瑞克第一次到需要穿拖鞋的房子裡叨擾。瑞克的朋友都是住在公寓，根本沒印象他們拿過拖鞋這種厲害的東西出來。
「你、你好……」
脫下鞋子後，瑞克恭敬地點頭問候，穿上了拖鞋。鬆鬆軟軟的觸感很溫暖。不如說屋子裡已經相當溫暖。
（好、好厲害……）
明明還在玄關，身體就已經籠罩在暖意之中。對於怕冷的瑞克而言，溫暖得簡直有如在天堂。
（這間屋子裡暖呼呼的耶。）
指尖傳來的微弱酥麻感，才讓瑞克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凍僵了。瑞克不自覺地放下心來，「呼」地嘆了口氣，然後回頭看戴維斯。
「那個……呀哇！」
一回過頭，戴維斯站得比他想得還要靠近，使得瑞克又跳了起來。剛才明明還在玄關門旁邊，怎麼不知不覺間靠得這麼近了？
「瑞克先生。」
「什、什……什麼事？」
瑞克將整個紙袋壓在怦通怦通狂跳的心臟上，聲音緊張地回應道。
（好可怕！還是好可怕啊啊啊……）
那個如此巨大的身體究竟是怎麼能這般靜悄悄地移動，瑞克實在覺得很神奇。
對著臉色發白的瑞克，戴維斯只是悠然地指向地上說道。
「太大了吧，那雙拖鞋。」
「什麼？」
順著他的手指和視線低頭一看，他指的方向是瑞克自己的腳。
的確如此，軟綿綿的白色拖鞋尺寸大得很不合瑞克的腳。外觀看起來讓人很想問瑞克是什麼大腳卡通人物還是小丑嗎？因為瑞克還沒穿著走動，所以也無法評價什麼，不過照這樣子沒走幾步就會跘倒了吧。
「啊，是啊……真的很大呢。」
「雖說這樣子也滿可愛的，但感覺不太方便，我再去買新的給你。」
「嗯？可、可愛？……啊、啊——唔，沒事沒事！我、我不覺得麻煩！真的不麻煩啦！」
那瞬間，瑞克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奇妙的單字，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不過又被戴維斯後半句話給轉移了注意力，瑞克馬上又忘了那個單字的事。
「但是……」
「我不要緊！真的不要緊！」
戴維斯雙手環胸不太同意的樣子，瑞克便抬頭看向他，一直拼命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