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大人，請收斂你的心聲（4完）

隔日。夜半三更。
燦亞透過情報商掌握了亞因被軟禁的位置，與齊維一同潛入皇宮。如燦亞所說，僅經過一日，兩人身上那過度閃亮的感覺已經消失，此刻完美地抹去氣息融入夜色，輕而易舉地抵達目的地，南宮，亞因的母親以及梅維亞的母親逝去的地方。
重建的南宮比起主宮的金碧輝煌，外表相當低調，配色也格外柔和，據說是為了撫慰在這死去的靈魂，每年還都會請神職人員來此祈禱祝福，也因為如此，南宮是大部分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就連守衛在這的士兵都不到其他宮殿的一半。
披著深色長袍的燦亞輕鬆地翻入亞因的房間，如同小貓般輕盈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抬眼望去，四處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玻璃碎塊、被踩壞的花朵、破爛的布料、僅存一半的書籍……房內凌亂不堪，要找的目標正躺在房間內唯一乾淨整潔的床上，守在一旁的唐絲甚至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齊維扼住聲音壓制。
「我會鬆開妳，但妳如果敢大聲嚷嚷驚擾我的主人，我就會傷害妳的主人，懂嗎？」
齊維的低語不帶溫度，使力的手輕易就能捏碎唐絲的臉骨。唐絲點頭，拾回呼吸的第一句話是：「請安靜一點，亞因殿下好不容易入睡。他的狀態不好，請勿驚擾他，有任何事情，請衝著我來。」
燦亞俯視著被壓制在地的唐絲，反問：「妳能做什麼？」
「我能告訴您您想要的答案。」
燦亞以腳尖挑起唐絲的下巴，高高在上地指責唐絲的說法：「能？」
「……請讓我回答您的問題。」
「那就如妳所願，我們換個地方談。齊維。」
「是。」
齊維快狠準地敲暈唐絲，只是避免移動時唐絲暴露他們的行蹤，下手的力道偏輕，他拎著她翻出去，提前掌握南宮格局的燦亞帶路，避開站崗的守衛，來到角落房間的浴室內，再強硬地潑醒唐絲。唐絲狼狽地咳了幾聲，撩開滴水的髮絲，勉強靠著圓形浴缸撐起上半身，她緩了三秒，覺得多此一舉，受罪的還是她，忍不住說：「不必如此，我會配合你們。」
「誰知道妳會不會突然跟守衛求救，不過這房間的周圍沒有安排任何士兵，妳想怎麼叫都行。」
「我明白了，那麼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就直說了。」唐絲站起身，神情平靜，接續說道：
「你們是為了夏特殿下來的，對嗎？」
燦亞挑眉，不急不徐地應：「繼續說。」
「亞因殿下目前因為距離的關係暫時動不了夏特殿下。」
「這樣好嗎？」燦亞淡淡地反問，看著唐絲道：「回答我的問題，就是背叛你的主人。」
「但不回答您的問題，我的主人就有危險。您又因為夏特殿下，不會讓亞因殿下輕易死去，您懂得折磨的手段，我不想再讓亞因殿下受苦。」
「妳很聰明。」燦亞真心誇讚，對於唐絲的行為更是不解：「卻只會聽令？考伯頓的騎士都比妳盡責。」
「我不認為您有資格評論我。」唐絲平淡地反駁，嗓音偏冷：「我是一名騎士，聽取主人的命令就是我的職責。」
燦亞瞅向齊維，笑了聲，道：「她這麼說，你怎麼看？」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騎士道，我不予置評，只是，不懂得變通的人註定失敗。」
唐絲抬起目光，語氣依然平淡：「激將法對我沒用。」
「激將法？不，我實話實說。」
「……」
唐絲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長嘆，捏著臂膀，視線向著地板，道：「因為以前傑夫殿下還在，雖然亞因殿下不會承認，但只要傑夫殿下前來勸說，即便不滿，他大多都會聽話，所以哪需要區區騎士出馬，不過這次沒有人阻止他，確實做得太超過了。」
「只是太超過？勸你不要在梅維亞面前這麼說。」
「梅維亞贏不過我。」
「相反，妳贏不過梅維亞。」
唐絲不想在此事爭論太久，沒了冷冽的神情包裝後她看起來相當厭世。
「麻煩。我不在乎。隨便。不想動腦。保護主人、聽取命令、不多事最簡單。」唐絲連禮儀都懶得維持了，站姿隨意，口吻懶散：「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對人生那麼積極。如果可以，我連騎士都不想當，偏偏還成為死小鬼的騎士。動不動就鬧脾氣，煩死了，也請你們不要動不動就訴諸暴力，應付亞因殿下一個人已經夠我頭痛了。」
唐絲插著腰又仰天長歎，一副受不了似的道：「如果不裝作冷漠，亞因殿下就會聽到我的心聲，到時候被訓更煩，事到如今繼續袖手旁觀，我一定也會因為亞因殿下而死去。我才十八歲，人生都還沒開始享受，也還沒找到一個好男人，開什麼玩笑……拜託你們趕快解決，別再讓亞因殿下樹敵。」
「真要是受不了就逃。」燦亞一針見血，「亞因可是克利夫斯，搶著當他騎士的人肯定不少。」
「我的人生可以隨便，我的家人不行，我逃了，豈不就讓我的家人成為社交界的笑柄，我可是有個很可愛的弟弟。」唐絲捏捏眉心，哼了聲嘲笑自己，「嫌歸嫌，都相處那麼久了，我早就把亞因殿下當作我另一個任性的弟弟……對，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他又做出自己會後悔的決定，所以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我都會說，這樣您願意相信了嗎？」
勉強。
燦亞也不再多疑，直奔重點：「有什麼辦法能讓夏特的主人換成我？」
「活傀儡是由王血以及一百個亡靈組成，要進行修補就得靠新的亡靈。」
「但補上新的亡靈，夏特還會是夏特嗎？」
「您曉得？」
「妳想套我話？」
唐絲立即舉手投降，好聲好氣地解釋：「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進行修補，替換一兩個沒有關係的，活傀儡會自動將新的亡靈轉化成自己的，但若是損壞嚴重，亡靈要補到一半以上才會發生那種情形。要換主人並不容易，一百個亡靈是由亞因殿下的神賦才有辦法集結，亞因殿下便為﹃主﹄，您要另外蒐集由你集結的一百個亡靈，一個一個地、一次替換夏特殿下體內的亡靈才有可能轉換主人，成功率很低，機會也只有一次，更別說是夏特殿下可能會有排斥的反應……」
「駁回，成功率低不考慮。」燦亞改問另一個辦法：「夏特要離開宿主多久才有辦法脫離亞因？」
「一百個亡靈就要一百年，而且依照現在的時間來算，也要亞因殿下活超過一百歲才有可能，只有這兩個辦法，如果很簡單，傑夫殿下就不會死了。」
他是為了保護梅維亞而死的。
因為知道沒有其他選擇，只選擇了梅維亞。
燦亞將那些話放在心裡。要等一百年夏特才能脫離亞因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只好試試看第一個辦法，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於是問：「如何蒐集亡靈？」
「殺人，呼喚名字，提取。」
「就這樣？」
唐絲一頓，就這樣？聽起來很簡單似的，她本來不太在乎這種事情，質問卻脫口而出：
「一百條性命換取一個活傀儡，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說得算，世界上該死的人那麼多，一百個很簡單，但我會如實告知夏特，讓他決定。」得到必要的情報後，燦亞便覺得差不多了，反客為主，跟唐絲說：「妳可以走了。」
唐絲莫名有股衝動，不知道為什麼又多說：「希爾魯陛下告訴亞因殿下真相了。殺了他的母親的不是傑夫殿下，是──」
「所以？才把房間弄得一團糟嗎？」燦亞對此沒有顯露什麼情緒，只是平靜地說：「那個時候，我和亞因放話，說下一個考驗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也一定會找到辦法取代他，再殺死他。但現在想來，是我說錯了，他根本沒有資格參加下一場考驗，更何況我無權管控他的生死，有權利做主的只有梅維亞。」
燦亞背對唐絲，在和齊維一同離去前，留下最後一句給唐絲。
「亞因是真的做錯事了，就算那是他的活傀儡，那也是他唯一的哥哥。妳自己看著辦吧。」
不用燦亞說，唐絲也很清楚。
她只覺得厭煩，因為總替亞因擦屁股的人被亞因自己拋棄，現在輪到她。誰知道下一個被拋棄的會不會是她？不，亞因如果拋棄她，他的身邊就沒有人了。
唐絲沉聲嘆息，回去的路上盡量保持無念無想的狀態，她也做過控制心聲的訓練，只希望剛才的抱怨沒有說到心底，畢竟她真的忍太久了，要是不小心讓亞因聽到──啪啦！可惜唐絲一進亞因的房間，就有什麼東西砸向臉旁的牆壁，發出極大的聲響，噴飛出來的碎片還刮到唐絲的臉頰，流出鮮血。
「唐絲，妳不要命了嗎！」
「亞因殿下，您醒了？」
「妳竟敢稱呼我為死小鬼？妳在跟誰抱怨我？妳的情人嗎？還偷偷摸摸出去！」
看來亞因並不知道來訪的人就是燦亞，似乎是聽到唐絲不小心洩漏出來的真實心聲而醒來的，可能沒有聽到全部，於是擅自誤會，捏造出情人的存在。唐絲為了防止走向變得更麻煩，選擇沉默應對，只默默抹去臉上的血液，結果不說話亞因就當作是默認了，變得更加暴躁。
「背叛我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還想找好男人？門都沒有！」
「亞因殿下，請冷靜一點，您現在的身體狀況──」
「閉嘴！我才沒有做錯！」亞因的雙眼布滿血絲，拳頭握緊，指甲因過度用力而陷入肉裡，他的情緒極度不穩，又開始將所見之物怒摔出去，「難道我的出生就是錯的嗎？不被愛是我的錯嗎？我能決定我的出生嗎？為什麼把我生下來後卻不愛我！為什麼只利用我！母后和父王我都不要了，傑夫、傑夫……！只會多管閒事！是他自己的錯！我沒有錯！」
唐絲上前包裹住亞因受傷的手，輕聲說：「亞因殿下，您手上的傷口又滲血了，請不要用力。」
「吵死了，妳算什麼？別管我！我只是想要、向父王證明我自己！」亞因甩開唐絲的手，暴力地扯住唐絲的衣領，向著她發洩：「請看看我、請愛我、請愛我、請愛我！這是很難的事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誰叫傑夫突然不配合、誰叫夏特支持那傢伙，為什麼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大家的喜愛？燦亞．歐塔克憑什麼贏？表兄？哈！卑劣之人還敢擁有我的血脈？到底要搶走我多少東西才夠！我要毀了他、我要毀了他──」
「亞因殿下。」
「妳也要站在他那邊嗎？妳也要背叛我嗎？區區騎士，閉上嘴臣服於我就夠了！都怪妳不夠強，我的騎士為什麼是女的？我的騎士為什麼不是齊維？」
﹃不想被我揍得稀巴爛，就放開我，死小鬼。﹄
「……什麼？」亞因以為自己聽錯，臉上的憤怒被錯愕取代，「妳剛剛、說什麼？」
唐絲扯開提著自己衣領的手，看亞因還要踮腳尖才能對她做這個動作，不禁有點想笑。
她撫平被揪起的衣服皺褶，冷冷地應：「亞因殿下，身為女性也不是我的錯，我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
「妳剛剛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妳、妳……在心底威脅我、還辱罵我！」
唐絲揚起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您都知道了，為何還要自取其辱？」
「妳真的瘋了吧？侮辱皇室是死罪！」
「我死了，就再也沒有人站在您這邊了。」
唐絲成功讓亞因暫時閉上嘴，還差點讓尊貴的亞因殿下掉淚，紅了眼眶的亞因死撐著，繼續瞪人，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唐絲卻繼續說：「請不要逃避，請正視自己的過錯。」
「放肆！我可是克利夫斯！王從不低頭！」
「傑夫殿下應該不會怪您，但可能會想要一個道歉。」抓住亞因襲來的拳頭很容易，唐絲不為所動，捏著亞因脆弱的手腕，道：「只是道歉而已，世界不會因此毀滅，我示範給您看──很抱歉，只要您不解除契約，我將永遠是您的騎士，所以請不要害怕面對，再怎麼樣，我都會與您一起。」
唐絲的話語直直戳進亞因的心，宛如口渴的沙漠旅人終於找到河水，緊抓著不放，他似乎就只是想要一個這樣的承諾與陪伴，僅僅是一個，一個就好。
「……永遠嗎？」
「是的。」
亞因的氣勢漸弱， 他像害怕受傷的孩子垂下目光， 怯生生地追問：「 那妳能、愛我嗎？」
「抱歉，我對弟弟沒有興趣。」
「什……！」
「請加油，等您身高超過我後再說吧，我喜歡比我強的男人。」
「您喜歡齊維？」
「那個太強了，我不需要。」唐絲看柔情攻略有效，更進一步將亞因摟入懷中，讓他靠入自己的柔軟的胸膛，「恕我踰矩，能給殿下一個擁抱嗎？」
亞因意外沒有拒絕，只傲嬌地應：「妳已經做了。」
「亞因殿下，我無法取代您的母親、無法給予您屬於家人的愛，有人可以給您，但您親自丟了。」
「閉嘴。」
「亞因殿下，您應該曉得吧？您只剩下我了，請對我好一點。」
「想都別想。」
「亞因殿下，我一直容忍您，是因為您的地位比我高，要是我把您當作親弟弟，您一定會被我揍扁。」
「妳敢？」
「亞因殿下，我不會拋棄您，您就算不滿，我也會一直陪伴您，所以您可以在我面前後悔哭泣。」
「我沒有後悔，也不會後悔……」
說是這麼說，亞因卻在唐絲的懷裡掉淚，甚至越哭越凶，他的淚水道盡說不出口的悔恨。唐絲拍著他的背，才剛要開口，敲門聲卻突然響起。

隔日。夜半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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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精靈皇族
Chapter11、第一名Sun與騎士
Chapter12、世界之神
後日談 最大的幸福
後日談 旅程
後日談 新婚之夜♥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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