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
討論電影與文學之間關係的傳統制式方法,不外乎電影是否忠實呈現文學原著精神,或成功跳脫原著框架,以畫面和聲音語彙展現電影做為第七藝術的價值。但電影本脫離不了文字或話語,文學亦總能讓畫面躍然紙上。交融多年後,文學創作不免受電影手法影響,而文學則成為電影藝術的養分,相互觀照,例如義大利二次大戰後的新寫實主義風潮(有趣的是,今日當我們說文學電影化的時候似乎略顯貶意,說電影文學化卻傾向讚揚)。另一種互動關係是,電影因其特質,「閱讀」相對容易且所需時間短,能攫取廣大受眾的注意,進而回頭帶動原著小說的氣勢,例如李安執導的《斷背山》;也有原著是暢銷小說,拍成電影更掀起話題的,例如九把刀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時至今日,看此二者關係的方法愈廣,也愈深,自然不再限於彼此之間的對照。《世界文學》本期有朱璽叡以傅柯的異質論點談王家衛作品《2046》,時空虛幻真實互現;陳維玲用心理學角度研究《人間喜劇》的伏脫冷,描述他算計、狡詐、虛偽等種種黑暗面形塑出文學中惡之典型,彷彿搬演了一齣陰森森的驚悚片。傅錫壬從電影《美夢成真》天堂地獄之分出發,借但丁《神曲》回頭討論宗教觀的靈魂依歸,並以中國神話故事穿插佐證,帶著大家飛天遁地往返東西。曾秋桂細細咀嚼夏目漱石的原著《心鏡》與改編電影的璀璨交會,讓我們得以了解作家和導演在時代詮釋上的同與異。宋麗玲和林盛彬則借文學作品中的南柯一夢,闡明主角追尋的其實是人生舞台上的自由。
文學和電影是現實人生的再現。張嘉如從好萊塢拍片過程動物保護政策的演變切入,訴說更大的關懷──道德議題。林少華同樣是從某種道德關懷角度談《1Q84》,由村上春樹作品中的善惡定義來思索「我們沒有把人格的一部分完全託付給某種體制嗎?」的大哉問,質疑人對於體制的依賴怠惰服從恐將失去說「物語─故事─夢」的能力,恰恰好呼應了近日台灣社會的騷動不安。無獨有偶,另一篇談村上春樹《不帶色彩的多崎tukuru和他的巡禮之年》的文章,則透過故事主角的離群──無所依──回歸制度的過程,討論人追求安定的內心渴望。這些挖掘、省思、自問或許無法立即得到答覆,但留下了紀錄,等待更多的批判論述豐富現在進行中的歷史,或許在未來能夠換來片刻救贖。
電影與文學的相關研究,台灣也沒有缺席。聞天祥的〈台灣新電影的文學因緣〉詳述台灣新電影與文學數十年來的密切交流,夾敘夾議,不僅揭露不為人知的趣事,記錄電影產業經濟的興衰,也探討了文學與電影間「忠實vs.背叛」的關係。此文原刊載於台北金馬影展執委會2003年出版的專刊,今增補九○年代後網路文學時代崛起台灣影壇的新氣象,彌足珍貴。若與新近出版的《煮海時光──侯孝賢的光影記憶》參照閱讀,便能對台灣近代電影史的新電影脈絡有縱向與橫向兼具的認識。
而台灣近年另有一種文學與電影的結合。不同於改編小說拍攝電影的單向操作,《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由同為創作人的導演詮釋六位台灣文學作家的作品和人,例如陳傳興導演用佛學「一日即一生」概念,拍攝詩人周夢蝶的一日生活;林靖傑導演以現代的語彙結構拍攝現代主義作家王文興。用不只是記錄「作家身影」的視野展現影像的文學況味,也讓文學轉化為詩意的影像作品。
根據好萊塢電影工業統計,這兩年電影原創劇本與小說改編的比例約為四比六,有人說是因為小說已經測試過市場水溫,改拍電影風險低。不過第八十六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絕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或許開創了另一個紀錄:已屆六十五歲的男主角傑普.甘巴德拉以年輕時創作的唯一一本小說《人體器官》而活躍於羅馬藝文圈,遊走上流社會,就連即將被梵諦岡封聖的修女也始終記掛此書,好奇傑普為何不再繼續創作。這部「虛擬」作品成為義大利出版界調查期待度最高的小說,甚至已有不同封面在網路上流傳。
美好的,叫人念念不忘的,無論是影像或文字作品莫不是汲取自於人生。但為真實人生帶來夢幻,教觀者期待夢幻成真。
倪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