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mikalik：武玉玲作品集

◎導言：Lemikalik的迴繞與備忘
Introduction: The Circling and Memoranda of Lemikalik

　　1990年代，台灣的原住民當代藝術在各種時代思潮與條件的影響下開始出現了集體的探尋與茁壯，一種獨立於主流的當代藝術、又悄然同步於跨地域性藝術發展的文化現象開始在島嶼的山邊海際積累能量，三十年後的今天，已然成了世界知識體系裡的一支強棒，甚而被作為拓展島嶼邊界的一種策略與模式。來自排灣族大社部落（Tjavadran）的藝術家武玉玲，Aluaiy Kaumakan，正是在此時代現象的作用者與見證者之一。事實上，在這個台灣原住民藝術的譜系裡，稍早眾聲喧嘩的1990到2000年代，她還不算非常「活躍」的創作者；藝術的深流隱伏在她複雜而沉重的個人生命與族群生命裡，她苦煉著一代代母輩留給她的、無以輕言收束的記憶與技術，等著迸發的時刻。時間進入2010年代，世界理論的演進再一次沸騰了島際藝術與思潮的發展，武玉玲攢積的螢火，終於與這一翻騰的星河滾成一道光浪。
　　然而這漫長的等待究竟是什麼。這複雜而沉重的個人生命與族群生命又是什麼。這或許都是致使她的藝術生命與眾不同的關鍵原因。武玉玲出生與成長的大社部落，自古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部落；排灣族三大亞族之一的Ravar（拉瓦爾）亞族，就是從這個大部落裡開枝散葉。相傳數百年前，他們的祖先遷徙到大母母山一帶，族人帶著祖輩的生活模式，開始拓墾新的安居之地；武玉玲的童年，面見的就是這個由祖輩留予後代的豐饒之所。除此之外，她所承繼的身分，更標誌著這一場域中極其特殊的精神與社會結構。武玉玲的家族，是大社部落mazazangiljan（傳統領袖階級）最重要的家族之一；從小照顧她長大的外祖母江麗愛，Aluaiy Taljimarau，流淌著神話中最珍貴的血統，她的母親江清香Zepulj Kaumakan，則承接了整個家族最嚴格的教養與培育。而武玉玲，是她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她自出生，就無可選擇的承繼了這個悠久的、磅礡的譜系，遠古母神的傳說、外祖母的尊榮、母親的自持、整個家族乃至社群的教誨與期望，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生命中永遠不能剝落的一部份。然而時代的轉輪風起，從生命的一開始，這一代人就已在劇速見證歷史的更迭與驟變。mazazangiljan不只不會是這一驟變下的例外，甚而可能迎來前所未有的衝擊。

命運與岔口：mazazangiljan、殖民、災難

　　整個將mazazangiljan包含在內的傳統社會結構，在晚近殖民時期的現代化治理下，不可能不遭受巨大且暴力的轉變。武玉玲誕生的1970年代，在歷經漫長的日殖時期、國民政府的接續支配，mazazangiljan當然早就不可能再擁有過去實質的權力與物質、土地與山河，部落裡的階序開始取決於個人在現代社會的經濟地位與生存能力；也就是說，某種古典的階級秩序與價值體系早已劇烈異化，結構社會的力量有了外部因素的全面影響。上述那一支從外祖母、母親、到武玉玲的承繼敘事，看似暢然線性，其實是在這種劇烈異化的情境裡發生的。有趣的是，在這一支血脈的承繼之中，某種精神性的存在卻始終與驟變的時代情境對峙，即便外部世界如何的有了另類的規則，她們依然護守著某種不能剝離的精神局部。
　　這個精神性，一直全面影響著武玉玲的生命。這種影響，完全不只是我們爾後能在各種原民性理論裡看到的復返敘事與情懷，武玉玲的青春時期，在這一磅礡而緊密的古典結構、與變化斑斕的現代性世界之間，是有過她的叛逃的；她不顧整個家族的憤怒與反對，在高中畢業以後，就一個人去到大城市，開始了打工、寄錢、在漢人社會被欺壓但自由的日子。mazazangiljan，這個在當代社會的回望裡被界定為古典社會中的支配者階級，在建構權力的同時，其實也高度規訓著每一個成員的生命。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整個家族、乃至整個社群，他們的話語、行為、婚姻…都與集體性的運作緊密而不能分割。他們是秩序的建立者，但也負責護守著秩序。即便外部世界變化不已、殖民者與現代國家改造了社群的運作性，這種隱伏在內部的古老價值體系，至今都沒有改變。武玉玲的青春叛逃，是個體生命在這種結構與解放情境之間的擺盪，完全體現出mazazangiljan被粗略的視為某種支配者其時，是非常複雜而多義的。這種流淌在她們血液裡的古典精神、面對外在世界時的維存與協商，一直到2009年的一場災難、改變了整個大社族人命運的莫拉克風災，再次在她們的生命起了無比的作用，而武玉玲當然也在其中。
　　2009年的這場風災，吹散了大社族人居住超過三個世紀的部落。在政府對土石流的疑慮下，他們被迫全體遷村，突然就失去了祖先留下的故土，與其他鄰近部落一起被安置在新的永久屋社群，禮納里（Rinari），至今沒有再回去。對承繼著傳統排灣族祖靈觀與土地觀的老人來說，這是一次情感的殘暴撕裂，而不再有其他生存選擇的壯年與小孩，還要在悲傷的集體情緒中盡速整頓陌生的新家園。這是一個被嚴謹規範的、不屬於他們的土地，他們不再豢養家禽，自由的耕土種地；依家系劃定的串門子地圖與傍山而走的阡陌小徑，變成被整齊蓋建的密排木頭屋與柏油地。武玉玲就是在這個時候，決定再也不流浪，回到面目全非的社群裡。這個選擇看似只是一個人走回自己原生的家園，事實上，是叛逃的自由之女，終於又肩起了mazazangiljan的命運。mazazangiljan，再次面見時代的驟變，卻沒有太多喘息的時間；武玉玲進入各種部落組織與婦女會，重拾血緣與家族對她的教養和期待，積極參與社群事務與照顧工作，而她的母親與同一代的女人也迎來了她們的晚年，mazazangiljan的精神遺產，在時光的流逝裡加劇映照著武玉玲靈魂的方向，當然，也包括了她的藝術生命。

Lemikalik：在迴繞與備忘的世界

　　出生於1980年代以前的台灣原住民藝術家，多有一個共通特點，即是他們迥異於現代學院訓練式的藝術背景。他們藝術世界的起點，通常來自原生部落的空氣，以「空氣」意指之，是為脫離早期研究者習慣的「工藝」起點；事實上，「工藝」只是形式與方法的問題，在這批根生部落的創作者的精神世界裡，母土的影響可能是更全面性、更起始性的。武玉玲的母親江清香，從小就被整個家族的長輩刻意培育成一個「優秀」的mazazangiljan女性；優秀意為，她博大的傳統文化知識、嚴格的身體與行為規範、內建的領導與照顧本能，以及，對於傳統藝術技術的精湛傳承。武玉玲，自小就有一個高度精熟於傳統「美」精神與知識的母親。這種繁富的美、精緻的美，是排灣族精神性的體現，乃至於每一塊繡片圖紋的使用與創造，都有一整套根質於傳統結構的秩序與禁忌。美的表層，是與社會文化系統的深層連結，護守並承續這種連結，當然也是mazazangiljan的責任、江清香的責任。武玉玲是在這樣的語境裡認識了世界。爾後，在她的求學之途，她陸續接觸了當代珠寶的設計、在屏東科技大學完成了時尚設計與管理的碩士學位、也開設過個人首飾設計工作室，這些技術與經驗高度影響著她至今的藝術語言與形式，然而它們的起點，都是這個最初的世界。
　　只是，即便是對「美」的護守與傳承，在這個時代，皆亦遭逢不可逆的劇變。1980年代，部落的經濟結構已完全脫離原始的生存方式，族人為了謀生，不論來自哪個家族、哪個階級，在資本主義的面前，幾乎沒有差別。當時的江清香，在劇變的結構下也必然面對不再圍繞著mazazangiljan精神領地的現實，進到這個連性別文化都與她熟知的傳統社會完全不同的世界，養育五個子女長大。那一年，她開始將她護守的、特屬於她的藝術技術與知識系統作為生存的策略，她開始大量生產這些繡片，為不同部落的族人所用、或甚至為不同族裔的設計產業所用；她也將這些技術傳交給部落裡因進入現代婚姻或漢人社會而成為弱勢的婦女，組織了一個越來越龐大的織女隊，透過相同的目標共同扶持，成了彼時的一則產業傳奇。這些悠久的圖紋、繡片的傳統意義，當然在江清香的抉擇裡異化了，然而再次，這正是mazazangiljan面對外部驟變時的維存與協商；武玉玲面見的藝術世界，一方面來自一個古老而偉岸的精神時空，一方面就被貫穿在這種殘酷的時代洪流裡。過去的、當下的，存在的、消逝的，兩種處境、兩種精神性，拼組出她藝術觀的起始與核心。
　　「Lemikalik」，過去被武玉玲轉譯為「纏繞」的這種創作方法，事實上，因此從來都不只是一種工藝技術而已。在線與線的群結中，那一支被纏繞著不斷延伸的核心線叢，就像源自古老的牽連，不論當下繞著它的線如何易色、變化、緊抑、鬆放…它都不會改變；它們終將在這種纏繞中群結一體，再與其他的線叢纏繞成無盡的連結。Lemikalik的技術背後，是這個非常純粹而完整的世界觀。她站在兩個時空之間，一次次迴繞於古老時光的召喚，在變異不已的此際，備忘予不再在場的未來。本作品集呈現了武玉玲從早期的首飾設計、技術實驗，到進入當代藝術創作的實踐歷程，在這些歷程中，她反覆面向不斷老去與消失的生命，像時光的刻鑿者拼了命的要把她們的記憶、話語留在作品中；於此同時，她像她母親將流散各地的女人重新聚集那樣，帶著部落婦女們開啟了復返大社部落的拓印計畫。在那些看似隨意和偶然的拓印布塊裡，其實全是按圖索驥的家族、地圖、名姓…，她一個一個記在她的筆記裡。她說，未來當我們的孩子再也沒有了大社部落的記憶，這些作品，就是我為他們留下的備忘錄。

藝術的備忘錄：本書策劃與介紹

　　如今已是武玉玲從早期的珠寶首飾設計開始、接觸創作的第三個十年了。正如前述，台灣的原住民當代藝術有其極複雜的文化條件與發展歷史，武玉玲的潛伏與爆發，亦見證了這一藝術史晚近的翻騰與高潮。2018年，她脫胎自傳統工藝與珠寶設計的藝術性轉向奪下了由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舉辦的Pulima藝術獎首獎後，開啟了至今未止的實踐之路。2020年，這一批作品在台灣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由王昱心策劃了非常重要的個展《纏繞：武玉玲個展》，同年，她亦參與了日本橫濱三年展與同年由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與馬汀．圭納（Martin Guinard）策劃的台北雙年展《你我不住在同一星球上》。隔年，她在徐文瑞與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的策劃下將作品帶到了澳洲，參與由魯本．基汗（Reuben Keehan）和塔倫．納格什（Tarun Nagesh）策劃的《第十屆亞太當代藝術三年展》，作品〈找一個棲息之地〉並受到昆士蘭美術館典藏；2022年，我策劃了她在台灣東部的第一次個展《母神的背臉》，隨後她再代表台灣參加第23屆雪梨雙年展《河流》。
　　2023年，第一次在台北雙年展亮相的重要作品〈山林中的藤蔓〉受邀到倫敦海沃德美術館（Hayward Gallery）展出，同年，她累積已久的拓印計畫作品〈煙：家的路徑〉在《南島藝術三年展》中有了首次巨大規模的呈現。2024年，我策劃了她在台北的個展《母神的備忘錄》，隨後她入選由ANTEPRIMA與香港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CHAT）合辦的當代紡織藝術獎。2025年，〈山林中的藤蔓〉再受策展人阿麗亞．斯瓦斯蒂卡（Alia Swastika）邀請參與了第16屆沙迦雙年展《承載前行》，〈煙：家的路徑〉則參與了由策展人布蘭卡．德拉托雷（Blanca de la Torre）與卡蒂．基維寧（Kati Kivinen）策劃的第三屆赫爾辛基雙年展《庇護所：下方與之外，成為與歸屬》。並由鄧雪真策劃了她回國後的個展《Aluaiy的嫁妝》。這一從她2009年回到部落、開始高度參與社群事務、漫長的傳承、觀察與實驗期，到至今未止的藝術之路，亦正如她藝術世界的時間觀，從一個古老的、原初的起點，貫穿一個連她都未知的、震盪的未來。本作品集，透過文化部的支持，第一次有機會在依然高度震盪的此刻，為這翻騰中的藝術生命留下註腳與記錄。
　　這本作品集，除記錄了武玉玲從早期的工藝設計、轉化到當代藝術性的實踐，也包括自2014 年開始就非常重要的「拓印計畫」。除了藝術家的藝術實踐，武玉玲亦邀請了三位對她有所觀察的藝術家、研究者、策展人，針對她幾年來的藝術發展留下書寫與評論。這三位書寫者，包括同為大社部落藝術家並對排灣族文化
有深刻理解的伊誕．巴瓦瓦隆、深諳國際藝術脈動與策展經驗的昆士蘭美術館策展人魯本．基汗，與長期耕耘臺灣原住民當代藝術策展與評論的黃瀞瑩。在這三位書寫者的視域下，武玉玲的藝術生命映照出源自母土的力量與世界性的交織、藝術家背後的集群關係與動人又複雜的情感政治治。透過凝視武玉玲，我們或可窺見某種亙久而想望永恆的藝術世界；透過武玉玲的凝視，那個世界是在生命的崎嶇與擺盪
中，一直走到今天。

◎導言：Lemikalik的迴繞與備忘
Introduction: The Circling and Memoranda of Lemikalik

　　1990年代，台灣的原住民當代藝術在各種時代思潮與條件的影響下開始出現了集體的探尋與茁壯，一種獨立於主流的當代藝術、又悄然同步於跨地域性藝術發展的文化現象開始在島嶼的山邊海際積累能量，三十年後的今天，已然成了世界知識體系裡的一支強棒，甚而被作為拓展島嶼邊界的一種策略與模式。來自排灣族大社部落（Tjavadran）的藝術家武玉玲，Aluaiy Kaumakan，正是在此時代現象的作用者與見證者之一。事實上，在這個台灣原住民藝術的譜系裡，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