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奮鬥（4）：在黑暗中跳舞

名人推薦：左耀元（醫師小說家）、沐羽（作家）、林楷倫（魚販作家）、陳慧（作家）、黃崇凱（小說家）、蔡易澄（作家）──齊聲讚譽

「挪威小說家克瑙斯高，顯然深知普魯斯特的思考與實踐。」──童偉格（小說家），專文導讀

我的兩只行李箱緩慢地滑進入境大廳的輸送帶。它們已經相當陳舊，是六〇年代末期的產品；當我們即將搬家、就在載運家當的車輛抵達前一天，我在媽媽留在牛棚裡的物品中找到了它們。我馬上就收下了──這兩只行李箱很適合我，我喜歡其中那不怎麼現代、不那麼流線型的風格。
我站在牆邊，將菸捻熄在菸灰柱，從輸送帶上拉下行李箱，走到戶外的街道上。
時間是六點五十五分。
我又點燃一根香菸。我並不著急什麼。我沒有在趕時間。我沒有要見任何人。
天幕多雲，空氣則相當澄澈而刺骨。就算我後方的機場已經離大海不遠，這片景觀中仍然挾帶某種山岳的色彩。我所能見到的少數幾棵樹，顯得低矮而多節。緊鄰著這片景觀的山頂被白雪所覆蓋。
我正前方停著一輛即將滿載的機場巴士。
我是否要上車呢？
直到我在一個月後收到第一筆薪水以前，爸爸不情願地借給我、作為這趟行程旅費的款項應該夠用。
但我不知道青年旅館位於何處。推著兩只行李箱、揹著後背包、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到處遊走，對我的新生活來說不會是個好的開始。
不，還是叫計程車最保險。

我走到鄰近的一處路邊攤，吃掉兩根裝在沾滿馬鈴薯泥托盤上的熱狗──除了這個舉動以外，我整晚都窩在青年旅館，躺在床上，枕頭塞在背後，用我的隨身聽聽起音樂，同時寫信給希爾妲、艾瑞克與拉許。我也開始寫一封信給琳恩（整個夏天與我在一起的女孩），才寫了一頁，我就將信推到一邊去，脫下衣服，將燈關上。其實這一點差別也沒有──夏夜閃閃發亮，繡著橘色圖案與花紋的窗簾就像一只眼睛，在房間裡灼燒著。
一般來說，不管我身處在哪，我很容易入睡；但今晚，我整夜未能入眠。再過四天，我就要開始上班了。短短的四天後，我即將踏入挪威北部海岸一座小鎮、某一所學校的教室裡，我從來沒有到過那個地方，對那裡一無所知，甚至連照片都沒看過。
我！
一個十八歲，來自克里斯蒂安桑，剛剛才從高中畢業，最近才搬出父母舊家的男孩，除了幾個在一家包裝工廠度過的幾個夜晚與週末、為一家地方報社跑新聞，以及在某家精神科醫院幾乎做滿一個月的暑期工作以外，他毫無工作經驗可言。此刻，他卻將成為霍爾峽灣學校的班導師。
不，我睡不著。
那些學生會怎麼看待我？
當我在第一堂課走進教室、學生坐在座位上的時候，我該對他們說什麼呢？
還有其他老師，他們究竟會怎麼看待我？
走廊上的一道門被拉開，音樂與話聲隨即飄出。有人哼著歌，走在走廊上。我隨即聽到一個聲音用英語喊著：「喂，把門關上。」所有聲音隨即再度被遮蔽起來。我轉過身來。躺臥在夜間的光線中很詭異，想必讓我難以入睡。而一旦難以入睡的想法扎了根，要想睡著便完全不可能了。
我從床上爬起，套上一件襯衫，在窗邊那張椅子上坐定，開始閱讀恩林格．耶爾維克所寫的《死逃》。
基本上，所有我喜歡的書都講述相同的故事。英格瓦．恩比約爾森的《白色黑鬼》、拉斯．薩比．克里斯藤森的《披頭四》和《鉛塊》、烏爾夫．隆德爾的《傑克》、傑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休伯．塞爾比的《最後退出布魯克林》、M．阿葛耶夫的《古柯鹼與小說》、芬恩．埃訥斯的《巨無霸》、阿格訥．米克勒的《月之套索》、顏斯．比約博尼那三本關於獸姦歷史的書籍、克拉斯．厄斯特格倫的《紳士們》、埃克索．顏森的《伊卡洛斯》、J.D. 沙林傑的《麥田捕手》。那些書籍講述在社會中找不到屬於自己定位，想要從人生中得到除了規律、除了家庭以外更多其他東西的年輕男性──簡言之，就是那些憎惡體面中產階級、一心追尋自由的年輕男性。他們周遊列國，喝得爛醉如泥，他們閱讀，並且對真愛或偉大的故事心懷夢想。
他們所想要的一切，我也想要。
他們所夢想的一切，我也夢想過。
當我閱讀這些書籍時，那股總是使我胸口疼痛的劇烈渴望就會消退；但當我一放下這些書籍，便會以十倍的強度捲土重來。我就讀高中期間，情況始終如此。我憎恨所有形式的權威；我反對那井然有序、有著中產階級價值觀與物質化的人性觀、我自己還成長於其中的可憎社會；我蔑視自己在高中所學到的東西，就連那些與文學有關的東西也不例外；我唯一需要知道的東西、所有真實的知識、唯一真正不可或缺的內容，就存在於我所閱讀的書籍與我所聆聽的音樂中。我不在乎金錢或象徵地位的物品；我知道，人生的價值存在於其他地方。我沒興趣學習，沒興趣在一所大學般的普通機構受教育。我想要周遊歐洲、睡在海灘上、住在廉價的旅館裡、在路上認識的朋友們家裡留宿。我可以從事不同的瑣碎工作，只為圖個溫飽，包括在旅館洗盤子、在貨船上裝卸物品、採收柳橙⋯⋯我在那年春天還買了一本書，內容包括不同歐洲國家境內各式各樣工作的目錄。但是，這一切必須要能被歸結到一部小說裡。我想要待在西班牙小鎮寫作，來到潘普洛納，在牛群前奔跑，然後繼續南下到希臘，在一座島嶼上寫作，並且在一、兩年以後，揹著裝有我一部小說的背包，返回挪威。
這就是我的計畫。因此我高中畢業以後，並沒有像我同學當中的許多人那樣去服兵役，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到大學註冊，而是前往克里斯蒂安桑的就業服務中心，索取一份挪威北部所有教職缺額的清單。
「卡爾．奧韋，我聽說你想要當老師？」那一年的夏末，我遇到的人們總是這樣說。
「不是的。」我每次都這麼回答。「我要當作家，但在這之前，我總得養活自己。我要在那裡工作一年，存上一點錢，然後在歐洲各地旅行。」
這已經不再是我心懷的某個理念，而是某個我身處的現實。我會在明天來到特隆姆瑟的港口，搭乘前往芬斯內斯的快艇，再搭乘往南的公車，來到這個名叫霍爾峽灣的小鎮，如果一切順利，學校的工友會在那裡迎接我。
不，我睡不著。
我翻出自己提袋裡還剩下半瓶的威士忌，從浴室取來一只玻璃杯，給自己斟上一杯酒，拉開窗簾，
顫慄著喝下第一口，同時望向窗外那座亮得出奇的住宅區。

當我在次日早上十點鐘醒來時，不安感已消失無蹤。我將行李收拾妥當，用接待櫃檯的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帶著行李箱站在戶外，等待的同時吞雲吐霧起來。我將到某處去，而且不再回家──這在我人生當中可是頭一遭。我已經無「家」可歸了。媽媽已經將我們的房子賣掉，搬到挪威西部的福爾迪。再婚後的爸爸則和妻子長期住在挪威北部。英格威則住在卑爾根。而我呢，正動身前往我所擁有過的第一間公寓。
我會在那裡工作、掙來自己的薪水。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夠對自己生活的大小事情做主。
真是該死的，這感覺棒呆了！
計程車開了過來。我將香菸扔到地面上一腳踏熄。那名司機—身材圓胖、留著白頭髮、脖子上掛
著一條金鍊子的年長男子打開後車廂。我將行李箱放進去。
「請到碼頭去。」我坐進後座。
「碼頭很大的。」他轉身面向我。
「我要到芬斯內斯，搭快艇過去。」
「那就包在我身上，沒有問題。」
他開始往下方開。
「你要去那邊的高中嘛？」他說。
「不是的，我要到霍爾峽灣去。」我說。
「這樣子喔？所以，你是要去打魚咯？不對啊，你看起來並不像要去捕魚啊！」
「其實，我是要到那裡當老師。」
「看得出來。看得出來。是啊，很多挪威南部人都這樣做。可是，你是不是太年輕了一點啊？你總得滿十八歲吧，這一點總沒錯吧？」
他笑了起來，透過鏡面望著我。
我也稍微陪笑一下。
「今年夏天，我從高中畢業了。就我的推算，這樣總比啥都沒有要好。」
「是啊，也許是這樣沒錯。」他說。「但是，想想看在那裡成長的孩子們。他們分配到的老師，總是才剛從高中畢業。每年都是新老師。這樣一來，他們九年級畢業後就出海打魚，也就不奇怪囉！」
「的確。」我說。「但這並不完全是我的錯。」
「哪有，哪有，哪有什麼錯啊！有誰在講犯錯的嘛？你知道嘛，和讀書相比，捕魚的生活要好得多！比一直讀書、讀到三十歲要好得多。」
「是，不管怎樣，我不會繼續讀書了。」
「可是你要當老師！」
「是。」我說。
接著是一陣長達好幾分鐘的沉默。隨後他鬆開換檔用的手桿，指了指。
「你要搭乘的快艇，就在那裡。」
他在碼頭前方停車，將行李箱放到地面上，蓋上後車廂。我把錢遞給他。我不知道小費該怎麼給，
一路上我的內心為此陷入掙扎。最後我的解決方案是，告訴他，不必找零了。
「感謝你！」他說道。「祝你順利！」
五十克朗就這樣飛了。
當他駛離時，我站在原地，數著自己手邊剩下的錢。情況看來不怎麼妙。不過當我抵達時，我鐵定可以先獲得一點支應。這點他們總理解：在我開始工作之前，我不可能賺到錢的吧？

我的兩只行李箱緩慢地滑進入境大廳的輸送帶。它們已經相當陳舊，是六〇年代末期的產品；當我們即將搬家、就在載運家當的車輛抵達前一天，我在媽媽留在牛棚裡的物品中找到了它們。我馬上就收下了──這兩只行李箱很適合我，我喜歡其中那不怎麼現代、不那麼流線型的風格。
我站在牆邊，將菸捻熄在菸灰柱，從輸送帶上拉下行李箱，走到戶外的街道上。
時間是六點五十五分。
我又點燃一根香菸。我並不著急什麼。我沒有在趕時間。我沒有要見任何人。
天幕多雲，空氣則相當澄澈而刺骨。就算我後方的機場已經離大海不遠，這片景觀中仍然挾帶某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