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檢署前圖書室：多事之秋

名人推薦：暢銷書《要有一個人》《人生路引》作者楊斯棓——專文推薦

王師｜牽猴子股份有限公司共同創辦人
平路｜小說家
吳晟｜詩人
林齊晧｜《轉角國際》主編、podcast主持人
林錦昌｜《零日攻擊》監製
姚文智｜湠臺灣電影公司董事長
曾文誠｜棒球球評
黃崇凱｜小說家
楊力州｜紀錄片導演
廖玉蕙｜作家暨語文教育學者
劉芷妤｜小說家
——溫暖推薦（按姓名筆畫順序排列）

【一】
走入圖書室的男子身形高大，頂著俐落短髮，眼鏡造型獨特，鏡腳寫著德國首都名，西裝作工精細、布料高檔，整個人散發一股精英氣息。有點不可一世感。「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借書嗎？」聲音充滿威嚴，感覺不習慣被拒絕。肢體動作帶著點表演感，像演講那種。
「當然可以，麻煩這裡塡寫資料。」圖書室裡音樂流瀉著，是這聲音的主人麥可挑的音樂。現在是《時時刻刻》的電影原聲帶，鋼琴音符掉落在地。
男子從外套拿出一枝萬寶龍鋼筆，碩大亮黑的筆身，頗具存在感，和男子一樣。他屈身在櫃檯上塡寫資料，文字也同樣巨大，每個字都超出格子外。要是問對方喜歡讀哪些類型的書，有時對陌生人來說顯得冒昧，因此，麥可只是安靜地把資料打入電腦中，那西裝男子倚在櫃檯上的手臂從衣袖間透出光芒，是同樣巨大的金屬金錶。
麥可撫撫脣上的白色短髭，端詳一下手上的借書證，確認沒有錯誤，遞出給對方。
「謝謝，可以借幾本？」
「一般是五本，但有特殊需求可以跟我們說。」麥可的聲音穩定，彷彿定音鼓，在這圖書室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聽說你是麥可？」男子發問。
麥可微微笑，微點頭。
「學長說，要是案子卡住，來借書就會解決。」
「我不清楚，但通常書能夠啟發人類。」
「那請問你有推薦的書嗎？」
「喔，我們這裡主要是小說、詩集、散文為主，比較少工具書。」
「我從來不看考試以外的書，看那種書有什麼用？哪有那麼多時間，我們忙都忙不過來了，現在生活哪有那麼容易⋯⋯」男子抱怨的聲量不小，和他身量不相上下。
「所以，你是做⋯⋯？」麥可輕聲問，不想對方的聲音愈來愈大，雖然現在沒有其他人，但圖書室比較適合的人聲是無聲。
「檢察官啊，現在案子多得跟什麼一樣，上面的只會講效率，都不回頭解決問題。」
「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麥可整理一下袖口摺起的皺褶，邊聽對方高見。
「當然是教育，教育的問題不處理就會成為社會問題，就會成為我們工作的問題。」西裝男語速極快，大聲說。
「打斷你一下，你有沒有試過對著樹念谷川俊太郎的詩？」
「啊？什麼樹？什麼川？」
「谷川俊太郎。對行道樹念也可以。」
麥可的回答並沒有照問題的順序，但他想應該沒關係，對方似乎有點陷入混亂。沒關係，讀詩是為了處理混亂。
麥可起身，走出櫃檯，經過高大的西裝男子，走向另一側的書架，男子跟在他後頭。
麥可毫無疑問相信男子一定會跟著他走，每位個來到圖書室的人都會如此。
但，每個來到圖書室的人，身上都帶著疑問。
這是正常的，誰會在一堆書面前毫無疑問呢？
麥可在詩集那區停下，花白的頭髮在書架間很明顯，搜尋書架的目光很銳利。西裝男子雖然高大，但有些不知所措，手不知該往哪擺。
一會兒，麥可從架上拿下一本薄薄的米白色書本。「來，這本。」
封面寫著《二十億光年的孤獨》。
「要念哪一首？」西裝男拿著書。
「都可以。律師先生。」麥可瞪視著西裝男子。
＊＊＊
「為什麼你說我是律師呢？」西裝男子表情複雜，混著驚訝和被發現的羞愧。
「回答你之前，方便請你先說明為什麼要假冒檢察官嗎？」麥可的目光嚴厲，灰白的眉毛一股英氣，感覺下一刻就要破口大罵。
「因為你問我是做什麼的？我就隨口說了。怎麼樣？這裡只有檢察官可以來嗎？」西裝男子的語氣在最後明顯變得強硬。
「沒有，這裡歡迎任何想看書的人。」
「那就好，那我能否請教你，為什麼認為我是律師呢？」
「嗯，因為你拿出萬寶龍鋼筆，然後剛剛塡資料的時候，隨手把汽車鑰匙假裝不經意地放在桌上，是賓士的，還有你的手錶是勞力士。我聽說有個律師建議年輕的新律師為了增加當事人的信任、增加被委任機會，要先貸款買賓士車、萬寶龍及勞力士，好讓人覺得事業有成。另外，當然因為這個圖書室的地點關係，可能法律相關的人也較會來。其他就是說話的語調吧，不好意思，我只是隨口亂猜，沒有別的意思。」麥可的語氣漸漸緩和，沒有一開始的嚴厲，似乎因為什麼而改變了態度。
西裝男子感受到語氣變化，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立刻也跟著換上笑臉。「不好意思，真的被您說中了。但是，我不懂您為什麼要我對著樹讀詩集，我之前聽說案件卡住可以來這裡⋯⋯」
正在說的當下，麥可突然舉起右手示意他打住。「你先不要急，回去讀了再說，我們再來討論。」
「可是，我的案子有點急，那個時間⋯⋯」
「時間一直在，我們不必太想著去改變它。這裡的每一本書都可以超越時間，我們應該學這些書。」

【二】
麥可把剛剛手沖好的咖啡壺放到櫃檯上，琥珀色的液體恣意地散發著香味，整個空間柔軟了起來，世界上唯一和書香相襯的是咖啡香，麥可滿意地站在櫃檯後，檢視一整室的整齊和美好。
上次那名西裝律師被麥可送出門已經過一週了，雖然在被請出去之前，他嘴裡一直念著「我問一個問題就好⋯⋯」，但麥可沒有理他，嘴裡喃喃的律師可能是世上最不討喜的風景吧。
「別忘了還書的日期喔。」麥可記得自己舉著右手目送對方上那台黑色的賓士，不忘好意提醒。而那賓士車像深海裡的大鯨魚，自他面前洄游而去，消失在街角。
不知道他後來如何了？麥可一邊整理架上的書，一邊心裡想著。書架上的書籍有秩序地排列站好，一如麥可脣上修剪仔細的短鬍。麥可喜愛秩序，但秩序為的是一目了然看清真相。秩序不是目的，秩序是手段；把書排好讓人好看，把事情搞清楚好讓歷史顯明。做過人權口述歷史的他清楚，真相是多麼容易被掩蓋，尤其是用國家的力量。有時，威權政府是最大的詐騙集團。
想著當年法庭上高度壓迫的氛圍，那還是戒嚴時期，判決書上幾個字就可以判人死刑。那時節，可沒有在辦告別式的，只有領回。屍體領回。
這時，門突然打開，二十餘歲的秀麗女子走入，穿著休閒但容貌氣質頗佳，手上拿著一本書，是谷川俊太郎，那本詩集。
女子拿著那淺色封面的詩集，臉色蒼白神情緊張，欲言又止。「不好意思，這是你們的書嗎？」聲音極低。
「是，要還書嗎？」麥可感到奇怪，怎麼不是那個西裝男子拿來還，感覺那男子很想一起討論事情，照理說會自己拿書來還的。出了什麼事嗎？麥可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弟弟李軒丞他出事了！」女子眼淚落下，聲音跟著哽咽。
「怎麼了？」
「弟弟過世⋯⋯在他住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麥可回想那高大健壯的年輕男子，身上的西裝充滿了想向世界宣告些什麼的企圖。
「警察說他吸毒過量。他怎麼可能吸毒。」女子的臉上滿是痛苦，失去至親的那種，淚光閃爍中帶些柔美。「這本書放在他桌上，我想說幫他拿來還。」
「噢，謝謝，請節哀。」麥可只能這樣安慰，畢竟，此刻說什麼都有點遲。
「我發現我弟弟是走的前幾天來借書的，想問看看他那天來有說什麼嗎？」
麥可認真回想，但那天情景有點模糊。「嗯，那天是他第一次來，也沒有待很久，我怕沒有太多⋯⋯」
「沒關係，什麼都好，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弟弟生前的事，他從南部上來考試工作後，就很少跟家裡聯絡了⋯⋯」女子臉上的哀悽叫人不捨。任何人都會想幫她吧。
「好，你有時間喝杯咖啡嗎？」
「可以啊，但要去哪裡？」
「這裡就可以，我沖個咖啡，順便回想一下，麻煩你到那邊稍坐一下。」麥可指向遠處的沙發區，女子點頭，轉身，走去。背影顯得十分悲痛，紅色高跟鞋上清瘦的身形，彷彿隨時會被悲傷壓垮，每一步都困難沉重。
不忍看下去的麥可，轉身拿起熱水壺，在濾水機前裝水。看著水流緩緩注入白色的壺身，他回想那天的對話。
他想起一件事，把熱水壺放到底座上，按下開關，在等水熱的時候，在櫃檯用電腦查詢了一下，想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遠處的女子，轉身，磨開咖啡豆，手沖咖啡。繞圈的手，有一點點不穩，但他馬上控制下來。

【一】
走入圖書室的男子身形高大，頂著俐落短髮，眼鏡造型獨特，鏡腳寫著德國首都名，西裝作工精細、布料高檔，整個人散發一股精英氣息。有點不可一世感。「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借書嗎？」聲音充滿威嚴，感覺不習慣被拒絕。肢體動作帶著點表演感，像演講那種。
「當然可以，麻煩這裡塡寫資料。」圖書室裡音樂流瀉著，是這聲音的主人麥可挑的音樂。現在是《時時刻刻》的電影原聲帶，鋼琴音符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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