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無名小卒：艾蜜莉．狄金生詩選1（華文世界最佳詮釋本．修訂新版）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你也是—無名小卒嗎？
竟然還會有兩個！
不要說！他們會張揚—你該知道！

做個名人多無聊啊！
多暴露—像隻青蛙—
對著欽羨你的一方沼澤—
在長長的六月喧囂你的名字。

J#288

I’m Nobody! Who are you?
Are you — Nobody — 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 — you know!

How dreary — to be — Somebody!
How public — like a Frog —
To tell one’s name — the livelong June —
To an admiring Bog!

賞析
這首詩大概寫於1861年，約是狄金生三十一歲時，此時她漸漸開始隱居。從這首詩可以看出狄金生對泡沫般的聲名嘲諷的態度，同時也可以感受到她的幽默感。藝術創作——寫詩——於她是呈顯其生命存在的行動，而不是求取聲名的手段。以迎合市場取向而聲名大噪的作家，對她而言，直如夏蛙的喧噪，饒舌一番罷了。

這首詩亦可能隱藏有些許的失望與幻滅。在稍早前，她曾希望藉由詩作成為名人（請參考書末年表1859年）。或許此時她已開始明白，她的天分將不會被看到（至少不是在她有生之年）。這首詩隱含自我安慰，同時，任何心中認知到快跑未必能贏的人，亦能產生共鳴（《傳道書》第九章第十一節：「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資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

另外，第三行「Then there’s a pair of us!」有不少人譯成「那我們倆是一對！」根據整首詩的文脈背景應是：「竟然還會有兩個！」

這一節詩的意思是說，在這個人人希望都是「somebody」的時代，我以為只有我自認是「nobody」，一問之下，你也自認是「nobody」，真稀奇，竟然會有兩個！如此才能銜接第二節，對自認是「somebody」的人那種自鳴得意的諷刺。

順便一提，在狄金生過世前幾天，她寫給疼愛的兩個表妹信上簡短的兩個字：「Called back」（也是她的碑文），是「被召回」之意，不是「回想」，意思是被上帝召回。


心靈選擇了她的社群

心靈選擇了她的社群
然後—深鎖門扉—
毋須再向她的神聖選擇權
薦舉人選—

心堅靜，就算見到馬車暫停—
在她簡陋的矮門邊—
心堅靜，就算是帝王下跪
在她蓆上—

我曾見她—從一廣大國家—
擇取一個—
然後關閉她目注的門閥—
如默石—

J#303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
Then — shuts the Door —
To her divine Majority —
Present no more —

Unmoved — she notes the Chariots — pausing —
At her low Gate —
Unmoved — an Emperor be kneeling
Upon her Mat —

I’ve known her — from an ample nation —
Choose One —
Then — close the Valves of her attention —
Like Stone —


賞析
在詩人的內在王國裡，心靈即是帝王。當詩人默默地在世界的一個角落投注全部的生命建造此一王國時，是無暇他顧人間的種種社交活動；或許表面上看起來顯得薄弱且沒什麼事功，但其內在王國卻是廣遠堅實，其心靈可以直接面對宇宙而無懼。

本詩用了好幾個宮廷（courtly）術語，如majority、present、chariot、emperor等等，藉以強調心靈的自主性、心靈是自身的帝王——威嚴、神聖。另外第三行的「Majority」為法定成年，意思是有投票／選舉權，自己可以做選擇，別人無權干涉，故「divine Majority」譯為「神聖選擇權」。第四行的「Present」為呈遞、提供之意，也有介紹、引見之雙關語意，故譯為「薦舉」。第六行的「low」即為「humble」，是卑微／簡陋之意。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你也是—無名小卒嗎？
竟然還會有兩個！
不要說！他們會張揚—你該知道！

做個名人多無聊啊！
多暴露—像隻青蛙—
對著欽羨你的一方沼澤—
在長長的六月喧囂你的名字。

J#288

I’m Nobody! Who are you?
Are you — Nobody — 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 — you know!

How dreary — to be — Somebody!
How public — like a Frog —
To tell one’s name — the livelong June —
To an admiring Bog!

賞析
這首詩大概寫於1861年，約是狄金生...

新版譯評者序

艾蜜莉．狄金生
以寂靜種植思考
賦予天真以深度
像一座詩燈塔
光亮照遠

唐鳳曾說：「美德贏AI」。換句話說，美德的星光能夠引導AI的注視。美德事實上是一種美學，從美裡生出秩序，從秩序裡生出美。道德本質不是教條，是美與秩序，是人把它教條化，偏重文字的教條化，而失去靈魂的關注。

為何美德贏AI？唐鳳在一場演講的問答裡説，在有明確勝負的場域，有人與人之間要比競爭力，毫無含糊的他贏你輸的訊號，這些過了十幾年一定都是AI贏。

那麽有哪些東西是人類覺得還有價值，不會被AI取代的？

唐鳳歸納出三個要素：
Curiosity：對外界保持好奇心；
Collaboration：與不同的人有互動的能力；
civic care：能把雙輸的賽局轉化為雙贏的公民關懷。

即，人與人之間的美德relational virtues。

AI可以取代的是utilitarianism效益論（即為達目的窮盡各種方法）與 deontology義務論（即遵循規則）。AI可以熟練這兩類不關乎美德的事。

唐鳳講的是實際行動上的態度，這個態度是好奇心、互動與公民關懷。其實詩也是。沒有好奇心如何觀察巨大與微小？沒有互動如何打開多元窗口？沒有公民關懷如何成為有樹木草花的地球人？

那麼在AI時代，詩對人心的涵養如何？

讀詩能得到一個飛往自由的空間，能看到夢的結晶像星亮閃爍天空，也讓我們的感覺開了很多扇窗。打開的窗戶，有寂靜流進流出，有鄉愁的低音傳來，有我們歲月的倒影，有少年陽光般清純的眼睛，還有瀟灑的黃昏與黎明從鯨雲裡湧現，也見到曇花般的明月灑下一朵朵月瓣。

這也是我在狄金生詩森林的美學經驗：靈魂開窗。

而我是怎麼進入這座詩森林的？我曾在《艾蜜莉．狄金生國際學會會刊》（The Emily Dickinson International Society Bulletin）發表一篇書寫我與詩人狄金生相遇的心路歷程的文章，在這篇名為〈An Amazing, Enduring Encounter〉的文章裡寫到，大一英文課Mr. Lytle選了狄金生的詩〈A Loss of Something ever felt I〉（我曾感受到某些事物的失去）授課。一開始真的看不懂，經老師解說後，稍懂，不過艱深的部分依然困惑。雖然如此，卻對這首詩留下印象，特別是詩最後一節的前兩行「而一個疑竇，像手指／時不時輕觸我的前額」，生動的意象很吸引我。

狄金生是人生的深度凝視者，她透過感覺叩敲哲思，她讓我打開一扇詩的人生視界。

記得大學畢業後第二年的冬天，我利用下班餘暇翻譯她那首著名的詩〈There’s a certain Slant of light〉（J258，有一種斜光）。翻得很辛苦，因為需要花很多時間理解與推敲，加上陽明山很冷。不過最後一節「When it comes, the Landscape Listen/ Shadows – hold their breath/ When it goes, ‘its like the Distance/On the look of Death」，卻讓我很有感受。特別是最後兩行把絕望瞬間離去的感覺，以「死亡神色上遙不可及的距離」表現，既真切又具象，好像原來朝夕相處的親近家人頓然斷氣後臉上的神色，那種天人相隔處在不同世界，碰觸不到的距離與陌生，讓我思及母親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斷氣後的面容。

2025年6月政大舉行一場盛大國際學術研討會Dickinson & Ecology，我在會中發表一篇論文，題目是〈I was a Phoebe: Challenges in Translating Emily Dickinson’s Poems about Nature & the Creatures of Nature〉。眾所周知狄金生熱愛自然與其子民，因此寫了不少這類主題的詩，特別是關於鳥類。對於母語不是英文的譯者，就會面臨未曾見過的鳥類在理解上的困難。比如論文題目裡的「Phoebe」。台灣沒有這種鳥，牠是一種生長於北美狀似麻雀，體型嬌小的棕色鳥，會發出phoebe（菲比）的叫聲，因其屬於鶲科，所以我將之翻譯為菲比鶲。

這首詩的第一、二行「I was a Phoebe — nothing more / A Phoebe — nothing less」（我曾是菲比鶲—不多一分／一隻菲比鶲—不少一分）裡的主述者，很明顯是詩人本身，她將自己比作不起眼的菲比鶲，而且是以回顧的角度書寫，因為用的是be動詞過去式was。認命於當個平凡不起眼的菲比鶲，狄金生卻在死後被廣泛公認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可以説是平凡裡不平凡的代表。

那堂大一英文課也讓我許下一個將英詩中譯並加上賞析的願望。大學畢業後第一年我向Mr. Lytle提議一起翻譯狄金生的詩，內容包括譯詩與每首詩的賞析。老師一開始不願意，可是拗不過我的堅持，最後應允。其實我當時就是想翻譯詩，不翻會難過，同時也想藉由翻譯的過程跟老師大量學習，並未多想出版的事。事實上，狄金生大部分的詩都不好理解，我若獨自翻譯必然會有誤譯之處。

合作十年已達一定分量後，老師吩咐我去找出版社出版。在研究幾家出版社後，我打電話到貓頭鷹出版社，直接找總編輯汪若蘭，詢問她是否有興趣出版狄金生中譯詩與賞析，沒想到她給了我肯定的回答！順便一提，汪總編當時看過我們的稿子後曾問，為何將Dickinson譯為狄金生？跟她說，因為這是她父親的姓，而且筆畫少。我們了解中譯英文姓氏，為了讓讀者迅速知道性別，若是女性，通常會有女性化的姓氏，不過詩人小時候喜歡當男生，加上擅寫短詩，所以狄金生應該適合。

慶幸年輕時的我敢做夢，不怕被拒絕，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因此而有與艾蜜莉．狄金生奇異持久的邂逅。感謝木馬出版社的支持，在2026年重新出版《艾蜜莉．狄金生詩選》，讓這本書繼續在市面上流通，與讀者見面。希望夢想繼續綻出花朵，在艾蜜莉．狄金生詩音的旅途上。

董恒秀
2026年2月22日于新竹

新版譯評者序

艾蜜莉．狄金生
以寂靜種植思考
賦予天真以深度
像一座詩燈塔
光亮照遠

唐鳳曾說：「美德贏AI」。換句話說，美德的星光能夠引導AI的注視。美德事實上是一種美學，從美裡生出秩序，從秩序裡生出美。道德本質不是教條，是美與秩序，是人把它教條化，偏重文字的教條化，而失去靈魂的關注。

為何美德贏AI？唐鳳在一場演講的問答裡説，在有明確勝負的場域，有人與人之間要比競爭力，毫無含糊的他贏你輸的訊號，這些過了十幾年一定都是AI贏。

那麽有哪些東西是人類覺得還有價值，不會被AI取代的？

唐鳳歸納出三個要素：
Curiosi...

目次

新版譯評者序
增訂版譯評者序

孤獨
早安—子夜
在路上獨自漫遊的小石頭

自然
是鳥兒歸來的季節
一陣暴風雨搗碎了空氣
讓我告訴你太陽是如何升起
一隻鳥走在小徑上
四棵樹—在孤涼的一塊地
蛇
最大的火災
紫丁香是一種古老的樹木
一口井
夏日遠逸
無法知道曙光何時來
任何快樂的花朵

詩
沒有戰艦像書卷
凝望夏空

心靈
「希望」是帶有羽毛之物
心靈選擇了她的社群
絕望與恐懼之間的不同
我為美殉身
心靈首先祈求愉悅
腦比天廣

人間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我喜歡看它吃掉那麼多里路
我已離家多年
出版—是人心的拍賣
我的戰爭

神與天堂
「天堂」
從神所創造的靈魂中
我曾感受到某些事物的失去
亞伯拉罕
聖經
在那時那些死去的人
善妒的神

痛苦、喜悅
喪失
我喜愛烈痛的臉孔
紫水晶的回憶
有一種斜光
在巨大傷痛後
生命的槁木死灰
那一天

永生
啃齧靈魂的牙齒
這是一個榮耀的念頭
我的繭緊緊裹著

愛
我無法與你生活
愛
命運

死亡
就像我們愛坐在死者身邊
有多少次這雙卑微的腳蹣跚欲倒
在腦中，我感到一葬禮
一個鐘停了
當我死時
一個獨立的睡眠
勝利來遲了
因為我不能為死亡佇足等候
除死亡之外
屋裡的奔忙
戰戰兢兢地敲門
再見
她飛向明亮的東方

從孤獨到燦湧——艾蜜莉．狄金生
艾蜜莉．狄金生年表與作品出版
作品編號對照表

目次

新版譯評者序
增訂版譯評者序

孤獨
早安—子夜
在路上獨自漫遊的小石頭

自然
是鳥兒歸來的季節
一陣暴風雨搗碎了空氣
讓我告訴你太陽是如何升起
一隻鳥走在小徑上
四棵樹—在孤涼的一塊地
蛇
最大的火災
紫丁香是一種古老的樹木
一口井
夏日遠逸
無法知道曙光何時來
任何快樂的花朵

詩
沒有戰艦像書卷
凝望夏空

心靈
「希望」是帶有羽毛之物
心靈選擇了她的社群
絕望與恐懼之間的不同
我為美殉身
心靈首先祈求愉悅
腦比天廣

人間
我是個無名小卒！你呢？
我喜歡看它吃掉那麼多里路
我已離家多年
出版—是人心的拍賣
我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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