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境III：莫莉安與空心症的獵物

第一章　九一九梯
次年之冬

明亮的更衣室，立著一扇光澤閃爍的黑門。黑門上有個發光的金色小圈，時明時暗，圓心是個熠熠閃耀的「W」字。
每次亮起輕柔的光芒，便像是在說：進來吧，快進來！
莫莉安扣好筆挺的白色衣袖，披上黑色外套，小心地在領子上別好金色W字別針，最後將指尖按上發亮的圓。彷彿轉動了插入鎖孔的鑰匙，門立時旋開，顯露空無一人的火車月台。
這般沉靜平和的片刻，如今是莫莉安在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光。大多數早晨，她都會率先抵達九一九站；她喜歡閉眼半晌，聆聽幻鐵隧道遠遠傳來火車轟隆聲，有如從睡夢中甦醒的機械之龍，準備好在錯綜交織的軌道上奔馳，承載數百萬人前往永無境各地。
莫莉安微笑起來，深吸一口氣。
今天是上學期的最後一天。
她撐過來了。
同梯其他同學陸續抵達，打破寧靜。月台上的門還有另外八扇，一頭是馬希爾‧易卜拉欣那扇繁複精緻的門，另一頭是埃娜‧卡蘿的樸實拱形小木門，這些門扉此起彼落開啟，小巧的月台頓時充盈談天聲。
霍桑‧史威夫特是莫莉安最要好的朋友，他現身的姿態一如每個早晨：由於抱了滿懷的龍騎士裝備而搖搖晃晃，灰色上衣扣歪了，沒梳理的褐色捲髮翹出誇張的角度，藍眼閃著淘氣的光輝，八成剛夢到或幹了什麼惡作劇（莫莉安不想知道是哪一種）。見霍桑那堆裝備搖搖欲墜，一向舉止有禮、打扮整齊的雅查安‧泰特默默替他拿走一半，對他扣歪的衣服微微點了個頭。
今早最晚到的是詩律‧布雷克本，眼看只差幾秒就要遲到，她才奔了進來，濃密的黑辮在身後甩動，深色長腿邁著大步。就在此時，一節略顯破舊的車廂拖著朵朵白煙，匡噹匡噹駛入眼簾，車廂外側漆著熟悉的W字標誌和數字919。引導員雀喜小姐手拉著車門，上半身探出門外。
這是他們專屬的交通工具：家庭列車，接送幻奇學會九一九梯往返自家與校園。車上有懶骨頭軟椅、一張凹凸不平的舊沙發、成堆的坐墊、冬天時總點著火的柴爐，以及從未空過的北極熊陶瓷餅乾罐。這是莫莉安最愛的地方，也是這世上讓她最感自在的地方。
「早安安安安安安！」引導員喊道，咧嘴笑得開懷，手中揮著一疊紙：「各位學者，學期最後一天快樂！」
雀喜小姐是九一九梯的專任引導員，職務內容頗有意思，既要負責安排交通，又身兼輔導員，帶領他們安然度過加入學會的頭五年。幻奇學會是永無境首屈一指、要求極高的組織，成員個個皆是擁有非凡天賦的非凡人物，不過多數人忙著應付各自的非凡事業，沒法分神照顧學會新生。少了引導員，九一九梯鐵定會迷失於曠野之中。
在莫莉安認識的人當中，就屬雀喜小姐最當得起自己的名字──她的個性陽光開朗，有如剛洗好的清新衣裳，晨曦中的婉轉鳥鳴，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她總是穿顏色鮮麗的衣服，姿態端正得無懈可擊，擁有深色皮膚和燦爛笑容，每當光線灑落，在她的黑色捲髮邊緣照出雲朵似的光暈，莫莉安總會想到天使……當然，她打死也不會說這麼俗濫的話。
身為學會指派給九一九梯的大人，雀喜小姐唯一需要的大概是多那麼幾分端莊正經，但九一九梯就是喜歡她的真性情。
「放！假！放！假！放！假！」她反覆唱誦，不等列車停下，便慶祝般地將雙腳輪流往車門外踢。
埃娜語氣慌張地叫道：「雀喜小姐，太危險了！」
雀喜小姐一聽，臉上裝出萬分懼怕的浮誇表情，揮舞雙臂，一副快跌倒的樣子──結果在火車急煞時真的摔到月台上。
「我沒事！」她邊說邊跳起身，鞠躬行禮。
大家笑著鼓掌，唯獨埃娜脹紅了臉，轉頭把他們通通瞪了一遍，金色捲髮誇張地甩動。「喔對啊，超好笑，萬一她跌在鐵軌上，脛骨斷成兩截，是誰來幫她止血？我賭你們沒人知道怎麼在腿上裝固定板。」
「所以我們才需要妳呀，埃娜。」雅查安對她微笑，臉頰上露出酒窩，接著彎下腰，用空著的手替雀喜小姐拾起散落的紙。
「對嘛，卡蘿醫生。」身強體壯的薩迪亞‧麥高樂說，往埃娜身側輕搡了一把，差點把她推倒在地。（以薩迪亞的標準來說，這一推已經很輕柔了，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力氣驚人。）
埃娜直起身，臉上仍有些不高興，但似乎因為薩迪亞那句「醫生」而消氣了些。
「雀喜小姐，這是……」雅查安盯著其中一張紙，不解地皺起眉頭：「這是新課表嗎？」
「謝謝，雅查，幫我發下去好嗎？」引導員應道，揮手招呼九一九梯上車。「大家快上來，不然要遲到了。法蘭西斯，請幫忙泡茶。小蘭，把餅乾罐傳下去。」
雀喜小姐將課表遞給霍桑，霍桑報以困惑的目光。通常他們每週換一次課表，可今天明明是本學期最後一日。「雀喜小姐，妳禮拜一給過課表了啊，記得嗎？」
他一屁股摔進懶骨頭椅，莫莉安則坐到沙發上，在詩律和蘭貝斯中間，細讀自己的課表。看起來，這份課表和她週一拿到的一模一樣：週二有「死靈語」工作坊，週三有「觀察行星運行」高級課程，緊接著是地下五樓特務廂房的課「培養及經營線人」（到目前為止，這是莫莉安本週最喜歡的課，想不到她對間諜之類的項目挺拿手的）。
「我記得，」雀喜小姐說：「霍桑，雖然我有二十一歲這麼老，好歹還有辦法用我衰退的腦袋，在廣大的記憶庫裡面搜尋，找出整整四天前的古早記憶。」她笑著挑起一邊眉毛，「這些是新課表。請看一下今天的課有哪裡不同。」
莫莉安直接跳到週五那欄，一眼看見差別，問道：「C&D是什麼？」
「我也有。」霍桑說：「C&D，地下二樓，今天最後一堂。」
馬希爾舉起手，「我也是！」
一陣竊竊私語，大家紛紛比較課表，發現所有人都排了同一堂課。一般來說，課表是由雀喜小姐為每個人量身打造，好幫助他們培養獨有的天賦，並且補強不足之處，九一九梯已經足足好幾個月沒上過共同科目了。
「雀喜小姐，C&D是什麼意思？」法蘭西斯‧蜚滋威廉睜大棕色雙眼，略顯擔憂地問。「海絲特姑姑知道嗎？她說只要課表有所更動，都必須經過她同意。」
莫莉安朝霍桑挑眉，霍桑做了個鬼臉。法蘭西斯的雙親分別來自名聞遐邇的蜚滋威廉家族，以及受人景仰的阿金芬瓦家族，皆是幻奇學會世家，連續好幾代出了學會成員。他的贊助人是姑姑海絲特・蜚滋威廉（贊助人就是提名他進入幻奇學會的人，需資助他完成學業），非常嚴格，莫莉安私下認為她有點難搞。
法蘭西斯繼續說：「而且她說，我不能做任何可能影響嗅覺器官的事。」
「什麼你的袖子器官？」薩迪亞問。
「就是鼻子。」他解釋。「怎麼了？不要笑，對廚師來說，嗅覺是最重要的資產。」他緊張地按了按淺棕色、微帶雀斑的嗅覺器官。
「不用擔心你的鼻子，法蘭西斯，」雀喜小姐神祕地淺淺一笑，「但我不能告訴你。」
九個人馬上被勾起好奇心，唰地抬起熱切的面孔。
霍桑坐得更直，「這個縮寫是不是代表……攀爬跟……嗯……做……什麼？」
「不是，但方向差得不遠了。」
「偽裝和隱蔽！」薩迪亞說，把紅色長髮在頭頂上盤成髻，捲起灰色衣袖，像是急著馬上開始。「我們總算要開始學迴避式格鬥技巧了，對不對？終於！」
「服裝和戲劇？」馬希爾猜測。
「喔！貓和狗！」埃娜雙手一拍，在坐墊上興奮得坐不住。「是不是要跟貓咪跟狗狗玩？」
雀喜小姐聞言笑了。「很可愛的想法，埃娜，不過猜錯了。」她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好了，大家別再猜了，我口風很緊的，跟寶庫的門一樣緊。」
埃娜沮喪地垮下肩膀，將餅乾罐傳給馬希爾。
「勒法西拉。」他說，這是賈哈蘭語的「謝謝」，他精通三十八種語言，全都如同母語那般流利。最近，他會從最愛的語言當中挑選「重要知識」教大家說，主要是怎麼問路、「請」、「謝謝」、怎麼罵人跟說髒話。（莫莉安發現髒話最多，雖然那八成是因為霍桑老要他教。）
「西虛法拉赫林。」埃娜吃著餅乾，悶悶不樂地說。
馬希爾半是吃驚半是好笑地抬頭看她，莫莉安則是下巴都掉了。
「幹麼？」埃娜滿嘴都是卡士達醬。
「如果妳想說『不客氣』，那妳說錯了。」馬希爾忍著不笑出聲，可惜失敗。
「唉唷，你明知道我不擅長學語言，」埃娜鬧脾氣地輕哼一聲，「我說了什麼？」
馬希爾、霍桑和薩迪亞異口同聲，興高采烈喊出不登大雅之堂的翻譯，埃娜的臉燒得通紅，雀喜小姐面露嫌惡，剩下的人始終止不住格格竊笑，就這麼一路坐到了幻奇學會。

*

抵達傲步院站後，大家不得不離開舒適溫暖的家庭列車，感覺十分難熬。九一九梯互相依偎著抵禦冷風，向鵲喜小姐揮手道別，快步走向估計擋不了多少寒冷的哭哭林。
幻奇學會的校地簡稱幻學，占地百畝，位於永無境中心，此時已進入凜冬，比圍牆外的永無境全城都來得早。寒流侵襲幻學好幾週了，氣溫冷得足以讓鼻水結凍。這就是不可思議的「幻學天氣」現象，也就是說，假如永無境下著綿綿細雨，學會校園內往往會下起傾盆大雨，甚至挾帶冰雹。
實際上，無論外頭天氣如何，幻學內的天氣總會更過火。如果永無境下著輕度雷雨，幻學的天空就會黑壓壓地電閃雷鳴，舞廳般忽明忽滅，穿越校園時可要當心變成避雷針。
今天冷得刺骨，好在冬陽灑下微弱的日光，此外，等最後一堂課結束，他們便會離開校園，迎來兩週的聖誕假期，所以這天氣也就不那麼難以忍受了。莫莉安簡直等不及要放假，她住在杜卡利翁飯店，那裡的聖誕歡慶活動舉世無雙，整個冬天以來，她始終殷殷期盼著蛋酒、烤鵝和巧克力蘭姆球。
九一九梯踏上通往傲步院的漫長步道，為了從冷天氣轉移注意力，大夥瞎猜著C&D究竟是什麼意思，越猜越是天馬行空。
「噢──會不會是『創造和毀滅』？」想到這裡，霍桑整張臉亮了起來，「搞不好我們要變成全能的天神了。」
「說不定是『吟唱和跳舞』。」小蘭說。
「或是『薯片和沾醬』？」法蘭西斯說。
聽了最後這個滿心盼望的猜測，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然而在一片笑聲中，莫莉安仍注意到這條林間小路的後方走著一群學長姐，超前越過他們時，不知是誰低聲冷冷說了句「幻奇師」。
儘管她已經習慣了，依然不禁一縮。將近兩個月前，幻奇學會全體成員都得知了她的祕密。偶爾，在莫莉安需要勇氣時，她會想起坤寧長老的話：她是幻奇師，不過從今以後，她是屬於我們的幻奇師。
在幻學，大多數人即便不希望身邊有個「危險人物」，但還算好心也通情達理，肯聽長老理事會的意見，接納莫莉安，視她為學會的一分子。是有些人逮到機會就擺臉色給她看，但無所謂，莫莉安越來越擅長無視閒言碎語和白眼，況且同梯的大家會支持她，知道這點讓她心安不少。過去一年來，九一九梯的友情受到極大考驗，莫莉安一度以為自己永遠只能是個外人，不過如今，她明白這裡就是她的歸宿。
詩律也聽見那句耳語，隨即揚聲說道：「咬你的舌頭。」一秒後便傳來痛呼與悶悶的一聲：「哎喲！」顯然是說話的人乖乖聽從了。詩律對一旁的莫莉安露出壞笑，莫莉安報以感激的笑容，忍不住有一絲絲竊喜，跟催眠師當朋友畢竟是有好處的。
「我看到了，詩律。」埃娜從後面趕上，輕聲說：「妳明知道不該對其他學生使用本領。」
詩律發出厭煩的聲音，翻了個白眼。「妳也不該這麼無趣，動不動哭鼻子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但妳還不是這副德性。」
埃娜怒目瞪她。「妳要是再犯，我就要跟妳的學務主任講。」
說完，她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到前面。詩律小聲對莫莉安說：「她不記得我的時候比較討喜。」

*

莫莉安覺得，即便埃娜真想去找嚇人的玄奧學院學務主任打小報告，那也是難如登天。好幾週以來，莫莉安幾度試著找默嘉卓夫人談談，卻屢屢失敗而歸，每次在傲步院走廊瞧見默嘉卓夫人，對方總是隨即隱沒於人群中，更慘的是突然化身為討人厭的迪兒本女士，也就是世俗學院的學務主任。類似的情況最近三番兩次發生，莫莉安開始懷疑默嘉卓故意躲她，也說不定是迪兒本企圖干涉。
大約六週前，莫莉安本來是個灰袖學者，代表她屬於世俗之藝學院，如同霍桑、埃娜、馬希爾、雅查、法蘭西斯和薩迪亞。幻奇學會分為兩大教育體系，其中世俗之藝學院規模較大，由學務主任達辛妮亞‧迪兒本統管，共有三個學門：地下三樓的實務學門、地下四樓的人文學門，以及地下五樓的極限學門。
玄奧之術學院的學生少得多，不過同樣擁有三層專屬空間，位於傲步院這棟五層紅磚建築下方的地底深處，僅限玄奧學者能夠進入。
相較於井然有序的世俗學院樓層，玄奧學院錯綜複雜許多，並非簡單區分為三大學門，而是無數聚落、工作坊、社團、研究室、微型機密團體、極機密公會，保守各種各樣的祕密，而且似乎都不願承認自身或彼此的存在。學院中處處可見無法開啟的門扉和無人解答的疑問，不過在這六週，莫莉安已經學會逕直前往課表所寫的上課地點，絕不亂闖──比方說，絕不走進昨天尚不存在、霧氣氤氳的走廊。一旦拐去其他地方，上課鐵定遲到。
默嘉卓讓莫莉安從世俗學院轉去玄奧學院時，迪兒本簡直氣瘋了。當然，並不是因為她喜歡莫莉安，事實恰恰相反，迪兒本認定她根本不該進入幻奇學會，只肯讓她學習最低限度的知識，多一丁點也不行。迪兒本的性格冷若冰霜，莫莉安認為，暗中耍手段破壞她所受的教育，確實很像這位銀髮學務主任的行事作風。
「妳想太多了吧。」那天下午，莫莉安提起這個念頭時，詩律對她說。她們在地下七樓的走廊徘徊，等著小蘭過來，好一起去上本學期最後一堂課。「話說回來，妳找默嘉卓做什麼？換作是我，一定能閃則閃。」
莫莉安心知，多數人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嘉卓都是能閃則閃，而且理由充分……不過比起迪兒本，她還是喜歡默嘉卓多些。
「妳看。」她嘆口氣，拿出課表，指著當天早上的課程清單。「『窺看未來』、『找出屬於你的使魔』，昨天是『與亡者溝通』。」
「妳說妳很喜歡那堂課啊！妳最愛陰森的東西了。」
「我是說過，」她承認，「我是很愛。我只是不曉得默嘉卓為什麼幫我排這些奇怪的科目，明明是她自己說我應該要學──」莫莉安停頓一下，偷瞄四周，確保沒人會聽見，接著稍稍壓低聲音：「──禍害技藝。」
詩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她對禍害技藝的了解跟莫莉安不相上下，也就是說，沒多少。
莫莉安知道，所謂的「非凡幻奇師」都能將禍害技藝運用自如，假如她想成為貨真價實的幻奇師，勢必非學習這些能力不可。她曾學過一點皮毛，也持續自行練習，可是除她以外，能夠真正使用禍害技藝的人，在這世上只有一個……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是她跟那個人的共通點，想來令人不安。
「我是說……我又沒有靈視！」莫莉安繼續說：「我也不是預言師、不是巫師、不是女巫、不是……」
「是是是，妳是了不起的幻奇師，真是委屈妳了喔。」詩律悄聲回答。她瞥見上完超覺冥想課的小蘭，揮手招呼，小蘭照例是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
玄奧生的數量遠比世俗生來得少，不過加上教師、研究生、學者、研究員，以及皇家巫術協會、超自然聯盟和永無境女巫團大串聯的客座成員，學院大廳通常人來人往。今天，到處都是歡慶學期告終的初階與進階學者，假如換到玄奧學院之外，他們慶祝的方式多半會遭到嚴格禁止。只有幻術生能在幻學隨處練習本領，因為默嘉卓說，幻術「就是無傷大雅的無聊惡作劇罷了」。（莫莉安覺得給予幻術生這種自由簡直是浪費，因為他們通常只會藉機噁心人，像是在走廊變出狗大便和老鼠亂竄的幻象，就連最愛拿噁心玩意嚇人的霍桑也不欣賞，說他們「沒創意到了極點」。）
然而，假如初階學生在玄奧學院樓層以外的地方練習其他東西，比如巫術或法術，萬一被抓到，鐵定會後悔莫及。默嘉卓最愛的處罰包括：剪下冬季外套的一雙袖子、剃掉眉毛、把人從腳踝拎起來倒吊在傲步院站上方的人行橋。
但是，在玄奧學院大廳，愛怎麼搞都沒問題。
這天下午，一群巫術生用詭異的方式慶祝學期結束，他們從法術廂房偷來一箱沒有標示的魔藥，此刻正搖晃那些藥水瓶，互相激對方喝下，然後因為魔藥的效力而喧嘩鼓譟，有人是大笑，有人是痛得哀嚎。其中一個女生從喉間噴出滾燙蒸騰的熱氣，長達整整一分鐘，導致喉嚨燙傷；另一個男生是雙眼中的微血管全數爆裂；有個男生傾心迷戀上第一個映入眼簾的物品，還公開示愛，那東西是個滅火器。
「小蘭，妳快點好不好？」詩律見她慢悠悠落在後頭好幾公尺遠，不禁抱怨。
「停。」小蘭舉起一隻手，莫莉安和詩律馬上停住腳步，前方正是兩條長廊交會的十字路口。
小蘭是天賦異稟的小範圍預言師，換言之，她能夠預見未來，但僅限於幾分鐘後就要發生的將來。時至今日，九一九梯都知道，乖乖聽從小蘭的警告多半能避免小型災難（例如撞到腳趾或弄翻茶水），有時甚至能救人一命。去年萬鬼夜，莫莉安便破解小蘭晦澀難解的預言，摧毀惡鬼市集，及時救出小蘭與詩律，免於慘遭拍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如果當時莫莉安沒聽懂預言，想必會有人出一大筆錢，偷走詩律的本領……可是，小蘭面臨的命運更加悽慘。他們這位好友化名為「蘭貝斯‧阿瑪菈」，真實身分是蘭亞‧貝沙立‧阿瑪蒂‧菈公主，來自遠東歌邦的絲域。她和莫莉安一樣，從冬海共和國非法入境自由邦，參加幻奇學會的考驗；和莫莉安不同的是，她的家人也參與偷渡計畫，倘若主政的冬海黨獲悉這樁叛國行為，他們很可能遭到處決。照理來說，共和國國民根本不知道自由邦的存在。
九一九梯發誓守護小蘭的祕密。當然，知情者不只他們幾個，也包括小蘭的贊助人、雀喜小姐、三位長老，況且惡鬼市集被毀的當夜，有幾個鼠輩逃過一劫，溜之大吉。不過九一九梯認為，只要他們九人守口如瓶，不漏一絲口風，就能保護小蘭免遭壞人下手。
詩律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看看手錶。「小蘭，我們真的該──」
「等一下。」
潑喇！嗡嗡嗡嗡……
莫莉安與詩律驚恐地望向走廊另一端：有個巫術院的男孩拿著一瓶搖晃過的魔藥，潑到一名經過的進階學者，那個年紀較大的女生被瀝青似的黑色液體淋滿全身，但魔藥在碰到她皮膚的瞬間，竟化成了……蜜蜂。嗡嗡作響的憤怒蜂群撲向那女孩，彷彿她全身灑滿花粉，她驚聲尖叫，一面沿著走廊向前狂奔，一面揮手想打退蜂群。為了幫忙，巫術院的那幾個男生追在她身後，又是笑又是驚駭。
小蘭總算放下手。
「走吧。」她說，從容走過莫莉安和詩律，拋來一個「我就說」的眼神。

*

莫莉安從沒在地下二樓上過課，不過由於餐廳、廚房、裝備管理處都位在這層樓，所以她經常過來。等莫莉安、詩律和小蘭抵達指定的教室，九一九梯其他人早已在教室外候著了。
「C&D應該是『犯罪和甜甜圈』。」霍桑轉頭看著大家說，一手伸出來擋住門口，不給他們通過。「我就猜這最後一次。還有誰要猜？最後機會喔。」
「唉唷，開門就是了。」薩迪亞厭煩地說，從他旁邊擠過去。
空間很小，大約只有普通教室的四分之一，空空蕩蕩，伸手不見五指。大家走了進去，莫莉安摸索著牆壁。
「燈的開關在哪？」她問。
「好痛！你踩到我的腳了啦，法蘭西斯，笨手笨腳的。」
「對不起，我沒看到──」
碰！身後的門用力甩上，眾人安靜下來。
「老師呢？」埃娜小聲說，嗓音微顫。
「噓。」小蘭輕輕地說：「仔細看牆壁，要開始了。」

第一章　九一九梯
次年之冬

明亮的更衣室，立著一扇光澤閃爍的黑門。黑門上有個發光的金色小圈，時明時暗，圓心是個熠熠閃耀的「W」字。
每次亮起輕柔的光芒，便像是在說：進來吧，快進來！
莫莉安扣好筆挺的白色衣袖，披上黑色外套，小心地在領子上別好金色W字別針，最後將指尖按上發亮的圓。彷彿轉動了插入鎖孔的鑰匙，門立時旋開，顯露空無一人的火車月台。
這般沉靜平和的片刻，如今是莫莉安在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光。大多數早晨，她都會率先抵達九一九站；她喜歡閉眼半晌，聆聽幻鐵隧道遠遠傳來火車轟隆聲，有如從睡夢中甦醒的機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