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文學的記事文
記事文雖以記述事物的狀態、性質、效用,使人理解為主;但也有記述事物的美醜的一類,而不以使人理解為目的。前一類,稱為科學的記事文,只是作者對於事物的認識的報告,比較偏於客觀的,前幾節所舉的例都是。後一類稱為文學的記事文,乃是表現作者對於事物的印象,主觀的成分比較多。例如:以「月」為題,就有下面的兩種作法。
(一) 月球是星體中最和人相近的。在天空中,一面繞著地球轉動,同時隨著地球繞太陽而行。它和地球一樣,還有自轉。它的自轉和繞著地球轉動,都大約是二十七日又零一周,所以地球上的人只能和它的大部分相見。月球上也有山,山嶺最高的約二萬六千公尺至一萬七千公尺,如阿奔那尼(Apennines)一山,壁立雄峻的奇峰竟有三千多個。它的本體原是黑暗的,只是反射太陽的光以為光。太陽照著的部分全向地球的時候,看去很圓,這叫作「望」。太陽不照著的全黑的部分向著地球的時候,叫作「晦」。太陽照著的和沒有照著的各有一部分向著地球的時候,叫作「弦」。
(二) 窗外好像水國,近的屋,遠的山,都用了不很明白的輪廓,在空中畫著。屋角樹林的下面,暈著神秘的色光。熄燈以後,月光闖入室內,在床上鋪著一條青黃色的光帶。夜靜了,不知哪裡來的嗚咽悠揚的笛聲,還隱約地在枕上聽得。
右面第一篇,讀了雖然可以得到關於月的狀態和性質的知識,卻不能感到月色的美觀和月夜的情趣;這便是科學的記事文。第二篇,卻恰好相反,只能給讀者以月色的美觀和月夜的情趣,至於月的性質、狀態,卻一點不曾寫到;這是文學的記事文。
作文學的記事文須觀察經驗,對於材料選擇和整理,與作科學的記事文一樣。除了這些條件以外,還須特別注意下列各項:
(1)想像
因為文學的記事文,是表現作者所得的印象,所以在記述事物以前,必須將要表現的印象重現於心中,然後執筆。
即如前例關於「月」的文字,內中都是作者曾經目見過的光景,不是憑空假造的。在作這文時,只是將舊有的印象,一一在心中再現,然後依樣記述。作這類的文字務必依自己所感受的記述,不可依賴成語來堆砌,如說到月,不可便用些「月白風清」、「月明星稀」之類的話。這是第一步工夫,也是最難的事,但
唯其難能,所以可貴;能夠做到,就不愧為作家了。
(2)注意特色
作文學的記事文,雖然要依作者自己所感受的記述,但局部的瑣碎記述,不但不能使光景活現,並且不能使人得到所記述的事物的深刻的印象;所以必須捉住特色,捨棄其餘,任讀者自己補足,例如:要記述人物,把他的眉毛、眼睛、鼻頭,都記上幾百字,分裂瑣碎,令人看了,就要莫名其妙,不能使所記的人物的狀貌在讀者心中活現了。現從小說中找幾條例來看:
第一個肌膚微豐,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鵝蛋臉兒,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紅樓夢》第三回
這馬兵都頭,姓朱名仝,身長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鬚髯,長一尺五寸,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似關雲長模樣,滿縣人都稱他美髯公。……那步兵都頭,姓雷名橫,身長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鬍鬚,為他臂力過人,跳二三丈闊澗,滿縣人都稱他做插翅虎。—《水滸》第十二回
她身材不甚高大,胸脯十分豐滿,……臉顯得特別的白,這種樣子真和久居家中閉戶不出的人的臉色相同,彷彿蕃薯深藏地窖裡所變成的顏色一般。她雙手十分闊,卻不很大;頭頸從大衣領裡透出來,顯得又白又胖。在她那雪白光澤的臉上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不住的閃動,眼神雖然顯出十分疲乏的樣子,卻還有活潑氣象,內中有一隻眼睛略為斜一點。—《復活》第一章
這三個例,第一二個雖是舊式的描寫法,但寥寥數言中,卻能表出迎春和探
春、朱仝和雷橫的狀貌。第三個,也足以表現一個墮落了而久居監獄的女子的神
氣。所以能夠這樣,就是捕捉了特色的緣故。
(3)抒述心情
要使所記述的事物在讀者心中活躍,不但須記述客觀的事物,還須記述主觀的心情。換句話說,就是須記述從感覺上得來的印象。所以要作好的文字,非對於事物有銳敏的感覺不可。例如:
夏天的太陽,已經下了山;跟著就要睡去的樹林中,滿了森然的寂寞;建築用的大松的樹梢上,反映著就快燒完的晚紅,還帶著些紅光,下面卻已經薄暗,帶著些濕氣了。好像從樹枝蒸發出來的又乾又觸鼻的香氣,微微地可以聞得。從遠山野火飄來可厭的煙氣,夾雜在香氣中,卻分外地強烈,柔軟的夜,不知在什麼時候,無聲無響地落到地上了。鳥到太陽沒落,也停止了聲音,唯有啄木鳥還用了很倦怠的音調,在那裡發夢囈似的單調的微音。—《泥沼》
讀了這段文章,那夏日傍晚松林中的一種蒸鬱寂寞的景象,好像目見身歷了。感覺在近代文學上有重要的地位,文字上能加入感覺,就有生氣。與其說:
「寒風吹著面孔」;不如說,
「寒風刀刮似的吹著面孔」;與其說,
「麥被風吹動」;不如說,
「麥被風吹得浪一般地搖動」。
因為後者比前者有生氣,容易使讀者得著印象。我國從來的文章,都只記事物,不記情感,實是很大的缺點。
這裡所應當注意的,就是所記述的感覺並不是故意加入的事。作者對於事物果能精密地觀察,對於記述果能誠實不欺,心情和感覺自然會流露於筆端。如果只是將這一類的辭硬加上去,不特不好,而且可厭。舊式文章中,凡記述風景的時候,末尾常附加「誠勝地也」,或「嗚呼歎觀止矣」之類的文句,記述悲慘的人事的時候,末尾必加「嗚呼可以風矣」或「噫不亦悲夫」一類的文句。其實,是否「勝地」,能否算得「觀止」、「可風」、「不可風」、「堪悲」、「不堪悲」,都要讀者自己去領略的,不能由作者硬用主觀的意見命令式去強迫。因此這方法現在已不適用,特別在純文學上不能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