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海的彼端（全）

★序　起點，馬尾

搬離老家前，花了好幾天整理近三十年來的雜物，連老媽都捲起袖子來幫忙。
「咦？卡住了？媽，幫我用手電筒照一下可以嗎？」
書桌抽屜因為年久失修卡住了，整層抽出來後，發現深處卡著一疊圖畫紙。
「這是什麼？」見老媽想查看，我趕緊藏到背後。
「不重要。廢紙啦哈哈。」
顯然，我越遮遮掩掩，母親大人的好奇心越是被點燃。
「喔喔？是情書嗎？還是被封印的中二回憶？哎，妳有什麼黑歷史是老媽我沒看過的？好嘛，借我看一下嘛？」
實在無法承受一位五十好幾的歐巴桑撒嬌哀求，我乖乖交出那裁切裝訂像是被貓啃爛的畫紙。
她接過，瞬間大笑。
「妳笑成這樣太過分了吧？」我瞇眼看向她。
「對不起，但是，太好笑了。啊，我肚子好痛。」老媽笑著笑著還補刀說：「幸好妳沒有真的去當漫畫家……不是妳先餓死，就是讀者先瞎掉吧……」
沒錯，這疊被她笑道一文不值的紙，就是我小時候畫的漫畫。
好吧，我承認，確實是連我自己都會忍不住吐槽的水準！
「線條像是被雷劈到！」
「人物永遠只有四十五度和側面兩種角度！」
「最淒慘的，莫過於《海底四仙女》、《愛天使傳說》這類連本土劇都會嫌妳俗的標題！」
我們一人一句，越爆越多槽點，最後，笑到眼角泛淚，視線還因此模糊了。
然後我在最後一頁，看見了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我以食指指尖輕輕撫過那道淡淡的塗改過的痕跡，既懷念又悲傷；既難過又溫暖。
我想起這是我最早開始創作的契機，也是我最早開始說故事的原因。
更是一切的──起點。

＊＊＊

升上小三的第一天。
熱得要命的升旗典禮，校長在台上滔滔不絕：「本校分班以電腦亂數隨機打散，非常公平，絕對不存在能力分班的狀況。每兩年分班一次，是為了……」
我後面幾個女生好像感覺不到熱，她們一直在哭。
捨不得同學可以哭成那樣？我真的好難想像。
下課沒有一起玩的同學，上課也跟不上老師進度。在下，就是俗稱的「邊緣人」是也！
舊班導甚至常拿我開玩笑。
『同學要認真啊。你們看筱榕，她ＩＱ不高，但也是念得很認真啊。』
哈。哈。哈。真好笑。
升旗一結束，我就拔腿衝向新教室，並不是因為我有多期待新同學和新課程，單純是我不想在新學期第一天就中暑。
同學們都還在哭哭啼啼和拉拉扯扯。只有我，將以第一名之姿，抵達新教室！
但我一踏進門內，就見到一個綁著高馬尾的女生。
怎麼可能有人比我快？難道，她……
是我的同類？
可惡，剛才晒太久，進到室內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根本看不清楚這個比我還邊緣的女生長怎樣。
給我等著，我一定要看清楚妳是誰！
不一會，新同學們湧入了教室中。
高馬尾一下就跟大夥打成一片，甚至代替了還沒出現的老師指揮起秩序。
「照身高，分四排。等一下由矮到高輪流坐到位置上。」
她聲音很宏亮，但不高，甚至比班上部分男生還要低、還要厚。
一點點沙啞。但真的只有一點點。所以，也不會覺得她粗魯。
她知道什麼時候要發號施令，什麼時候要親身示範；她知道什麼時候要嚴肅，什麼時候要開玩笑；她知道什麼時候要推進，什麼時候要等待。
女同學都很崇拜地照做，男同學也很樂意配合。
導師進教室後，大力讚賞她：「謝謝妳，升旗的時候交代妳果然是正確的！」
所以，她是在升旗典禮那段時間認識了新班導，接受了安排位置這個任務，才會第一個來到新教室嗎？一下就收服新老師，又收服了新同學！她也太懂得跟別人打成一片了吧！
我明白了，這傢伙不僅不是我的同類，還是我最害怕的類型──和我這種邊緣人完全相反的風雲人物。
「結果妳自己還沒排到呢，快點找個位置吧！」導師提醒她，她點點頭。
她朝我的方向走來。不知為何，我好緊張。
她比我高最少半顆頭，一定會去後排，不可能坐我附近的。嗯，拜託拜託，請妳就這麼走過吧！不要過來！
然而，她卻在我正前方轉身。
她的馬尾掃過我的臉頰。
我下意識眨了一下眼睛，以為會被她頭髮刺到。
身為一個美髮師的女兒，我對洗髮精的香味也小有研究。然而，她髮尾散發的淡淡花果香與木質香，卻是我從未遇過的。
就這樣，受到眾人愛戴的高馬尾小姐，選擇了我的正前方坐下。
「因為我們是新班級，大家還不認識彼此。老師先推選一位班長出來，下學期我們再投票──」
班導一面說明，一面在黑板上寫字。同學們已經非常興奮地看著我前面這位。

我斜向左，又斜向右，偏偏未來的班長完美地擋住了我。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聽見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磨擦的聲音。刺刺癢癢的。
最後，在她的後腦杓與高高的馬尾之間，我看到她的名字大大地被班導寫在黑板上──童可蔚。她的名字叫做童可蔚。

＊＊＊

童可蔚害我每一節下課都不能留在位置上發呆。
每一節，她的座位都擠滿了想跟她聊心事的女生，想找她打球的男生，還有搶著約她一起去廁所的副班長溫苡真和風紀股長鄭昕霓。
上廁所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好約的？難道她們要在廁所偷偷召喚惡魔？還是施展不能被人發現的黑魔法？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要「約廁所」啊！再怎樣要好的朋友，都不會想讓她聽到自己「如廁」的聲音吧！
每一節，我原本平靜的下課時光，都會受到她這個大紅人的波及。
每當下課鐘聲響起，我便嘗試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這個暴風圈。哪怕慢了一點，這些風雲人物此起彼落歡樂開朗的笑聲，就會肆無忌憚侵蝕我的孤僻。
今日已累計三節下課逃脫失敗，現在是第四節課。
社會課，老師基本上照著課本念，告訴你哪裡要畫線哪裡要圈起來。
苦命的我，下課時為了遠離童可蔚和她的跟班們，早已耗盡了力氣，上課時還要被童可蔚擋住了大半個黑板，什麼筆記都抄不到。
所以啊，社會老師，原諒我吧。我現在趴著打瞌睡，都是童可蔚害的。
秋風真舒服，吹進教室內，牆上的日曆被吹起了一角，和窗外的樹一起發出沙沙的聲音，就連童可蔚的高馬尾也被吹起了髮尾，非常輕微地擺盪著。左晃，右晃，左晃，右晃。她的頭髮真的好直、好長、好黑。髮量偏多，但不毛躁；髮根健康，卻不粗硬，才能綁得這麼高、這麼漂亮。我媽是美髮師，我比誰都知道這樣的髮質有多麼珍貴。而我，天生的自然捲，還是爆炸捲，毛毛躁躁的。啊，真的好羨慕童可蔚。不愧是各方面都和我相反的傢伙，連髮型跟髮質都和我相反啊。她洗頭髮的時候一定很快樂吧，不會打結，不會亂翹。她的頭髮摸起來一定又柔又順又乾爽，摸完指尖還會留下淡淡的香味……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就像這樣？
回過神來，我居然不是在做夢，我是真的握著童可蔚的長馬尾？
而她正轉側身，紅著臉瞪我。
「妳要抓多久？」
我感覺心臟跳得好快、好大聲，好像我的心臟並不長在胸口而是長在我的耳朵裡面。
「對不起因為我頭髮很捲很想知道直頭髮是什麼感覺。」
這是我開學以來說過最長的句子，而且我一說完就後悔了。恐怕在她眼中，我不是癡漢，就是笨蛋。
怎麼知道，她居然認真思考了起來。
「好吧，那妳再告訴我感想。」
她笑了笑，然後轉頭回去聽課。我卻依然只聽得見自己心臟用力跳動的聲音。
「今天不摸嗎？」
隔天，同一時間，童可蔚突然轉頭問我。
我嚇壞了。
「今天只有上半天。妳現在不摸，今天就沒機會了。」
她到底是在捉弄我？還是真心想要我摸？
「吳筱榕！我在問妳欸！」
「是……是！」
秋老虎的尾巴，還不需要穿長袖的季節，我的手指卻好冰好冰，一碰到她的髮梢，就被靜電電得好痛。
「感想？」
「是！這是我摸過最直最順的頭髮了！」
她瞪得圓圓的眼睛慢慢瞇成兩道彎月。她左臉有酒窩，右臉沒有。
一個星期後。
下課鐘響。
我居然沒有立刻衝到暴風圈外。
我居然心甘情願留在暴風圈內。
我一手握著可蔚的馬尾。
「妳在幹嘛啊？為什麼一直抓著可蔚的頭髮？」風紀鄭昕霓質問。
我也不知道我在幹嘛啊！我比誰都想要逃跑啊！明明我鬆手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啊！好，現在，此刻，放手吧！就可以像以前一樣躲得遠遠的！
但我居然做不到。
「她在記錄心得感想。」
可蔚回答，左臉的酒窩又浮現。
我究竟是在哪一個瞬間被「收服」的？
第一次摸到她的馬尾時？第一次被她取笑捉弄時？
我又為何如何嚮往她呢？因為她特別好聽的名字？因為她和我截然不同的性格？
或許，是最一開始，當我看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教室，我因為晒了太久太陽，一時間不習慣室內光線的時候。
那時，我看見的她，全身散發著光芒；那時，習慣在校園裡「隱形」的我，被那個身影深深吸引著，並期望能在她身上，找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這樣說或許有些老套，但當時的我確實認為，如果天使在人間有形體的話，就會像她這樣，暗暗發光。


★第一章　祕密，貓貓語


同樂會，每位同學可以帶一個玩具來學校，零食由老師準備。
可蔚帶了她最喜歡的漫畫，我帶的是兒童餐最新送的玩具。
「筱榕，妳也有在看這個卡通？我也很喜歡喔。」
溫苡真拿出她的玩具，跟我的是同一系列。
我其實沒什麼看過這個卡通。我喜歡的是那天去麥當勞的記憶。那天，媽媽難得休假，我們搭了一個小時的公車去市區的麥當勞，和爸爸見面。
「森林家族！」
大家讚嘆著鄭昕霓帶來的「大」玩具。
哇喔，真不愧是家長會會長的女兒啊。
班導見狀，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昕霓，老師昨天有提醒大家喔，說只能帶一個玩具。」
「我只有帶一個啊。就這『一個』。」
就連幾公尺外的我，都感覺得到老師的尷尬。
老師，玩具比你想得還現實啊。它代表的不是童心，而是貧富差距。如果不希望同學之間比較或嫉妒，就不要允許大家帶玩具來學校啦。
此時，心有不甘的同學酸酸地說：「咦？我還以為昕霓會帶公主城堡咧。」
「喔！最新廣告的那個嘛！」
本來滿滿驕傲的鄭昕霓，瞬間臉都垮了。
「我上次經過玩具反斗城看到公主城堡放在門口，所以它才是第一名的玩具。」
「我媽媽說，森林家族大概一、兩千。公主城堡要三千多塊。」
「三千！我今年壓歲錢才三百塊。」
「其他的都被媽媽收走了吧，哈哈哈哈。」
大家越扯越遠，忘了本來的話題。只見鄭昕霓氣鼓鼓地把森林小屋丟回盒子裡，一面丟還一面流眼淚。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要說什麼，連老師也覺得棘手的時候。
「不可以這麼任性喔。」
可蔚走上前，看起來好像要「訓話」的樣子，語氣卻很溫柔。
「玩具是爸爸媽媽辛苦賺錢之後，特地買回來送給我們的。他們希望我們開心，才會送我們玩具。」
鄭昕霓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可蔚。我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挫折的表情。本以為她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公主，沒想到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也沒有一定要買公主城堡嘛。只是，我爸爸以前都會帶我去買最新的玩具，結果我弟弟出生了之後，他就沒時間帶我去了。」
「不管玩具多還是少，貴還是便宜，都是爸爸媽媽想要表達他們很愛我們的意思。」
鄭昕霓點點頭，並再次將森林小屋從盒子裡拿出來。
導師見氣氛緩和下來，趕緊話鋒一轉。
「好！大家！現在可以到講台排隊拿點心了喔！」
正如老師預料的，大家瞬間忘了前面發生的事情，蜂擁到零食區。
我不喜歡跟別人擠，想等最後再去，鄭昕霓卻突然走向我。
「可以跟我一起玩嗎？」
嚇我一跳！為什麼要找我？我看起來比較好欺負？能讓她重新找回優越感？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配件，幫她布置小屋。
她抹抹眼淚，很小聲地跟我說：「謝謝妳。」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不是更應該謝謝可蔚嗎？
「妳是唯一一個沒有跑過來笑我的人。謝謝妳。」
說完，她轉頭呼喚：「可蔚，妳也可以過來玩嗎？」
「沒問題！讓我來看看筱榕布置的怎麼樣──欸？筱榕妳怎麼會把浴缸放在花園啦？」
可蔚戳了戳我，而後賊兮兮地笑了起來。「這樣不行喔，小朋友不可以想這些『兒童不宜』的事情！」
臉頰一下子熱辣辣的，我的臉現在一定紅到爆炸吧。
「妳才『兒童不宜』！我只是還在考慮要放哪邊，才沒有要放花園！」
「嘿嘿，妳確定？不是因為我發現妳『別有用心』才找藉口喔？」
「妳！」
鄭昕霓哈哈大笑起來。
「謝謝妳們陪我玩。」
哇哇哇，不可一世的鄭昕霓在一分鐘之內說了三次謝謝？明天恐龍會復活嗎？
「免客氣喔！」
可蔚模仿電視廣告裡面的人說台語。我快要被她可愛死了。

＊＊＊

週五。
今天沒有留下來跟可蔚玩，匆匆說了拜拜就趕去搭公車回家了。
因為媽媽今天難得排了休假。
我猜今晚又可以去市區的麥當勞點兒童餐。
下次同樂會，我就可以帶新玩具跟可蔚交換玩。
公車靠站後，我跳下車，沿路狂奔。我跑得好喘好累，中途還差點扭到腳，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大門卻緊閉著。
我從門縫看到家裡一盞燈都沒開。
我從書包翻出鑰匙，準備開門。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應該要越小聲越好。
我悄悄推開門，走進客廳。媽媽竟然就坐在客廳裡。
什麼嘛，明明在家，幹嘛不開燈？
媽媽穿得非常的漂亮。那是她請人訂做的紫色套裝，布面會反射銀色和金色的光。可蔚說這叫緞面，是很特別的材質。
因為室內太過昏暗，今天這件紫色套裝沒有反射任何光線。
「媽媽？」
我叫她。
「回來啦？」
她微笑，起身。我看見她化了很漂亮的妝。眉毛，眼影，腮紅。鮮豔的紅色口紅。
「妳看，是公主城堡喔。」
她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玩具。
是廣告裡面才能見到的那個公主城堡，是昕霓也買不到的公主城堡，是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會擁有的公主城堡。
「喜歡嗎？」
「是媽媽買的嗎？」
「是妳爸爸買的喔。」
她轉身，往廚房走去。
我心底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玩具是我「多」得的，我根本不配擁有這個玩具。這個玩具只是暫時借給我，隨時會被沒收。
洗完澡之後，我面對著牆那邊睡了。
「筱榕？睡著了嗎？」
媽媽很小聲問我。
我其實一點都沒睡著，但是我假裝沒聽見。我假裝因為玩公主城堡玩得太累，一下就睡著了。
時間過了許久。她好像終於相信我睡了。
我感覺到她雙手慢慢地輕輕地環抱背對著她的我。
她的手有一點在發抖。
我聽到她很小很小的哭聲。
在他決定離開我們的這天，他送我一座公主城堡，我覺得非常諷刺。
那晚，我一瞬都沒能入睡，就這樣看著窗外的天空從一片墨黑色，變成了越來越蒼白的灰藍色。
我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不太敢太大聲。
我怕媽媽失去這樣安心哭泣的時刻。
可蔚，妳知道嗎？妳的理論並不完全正確。對某些父母而言，玩具代表的不是他們對子女的愛，他們只是想要消除內心的罪惡感而已。
我得到了昕霓怎麼撒嬌都得不到的，夢幻又昂貴的公主城堡。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不想要這麼貴重的玩具。

★序　起點，馬尾

搬離老家前，花了好幾天整理近三十年來的雜物，連老媽都捲起袖子來幫忙。
「咦？卡住了？媽，幫我用手電筒照一下可以嗎？」
書桌抽屜因為年久失修卡住了，整層抽出來後，發現深處卡著一疊圖畫紙。
「這是什麼？」見老媽想查看，我趕緊藏到背後。
「不重要。廢紙啦哈哈。」
顯然，我越遮遮掩掩，母親大人的好奇心越是被點燃。
「喔喔？是情書嗎？還是被封印的中二回憶？哎，妳有什麼黑歷史是老媽我沒看過的？好嘛，借我看一下嘛？」
實在無法承受一位五十好幾的歐巴桑撒嬌哀求，我乖乖交出那裁切裝訂像是被貓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