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水（全）-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3525498

序幕：雨中的男子

「人生第一口菸竟直接抽了三根，真是的……」
夜晚街邊的石階上，有個一頭亂髮的男子伸長了腿坐在上頭，男子手中夾著一根燃著的菸，他不熟練地朝天空吐出煙霧，看著煙霧消散在不斷落下的雨絲中，男子舉起一旁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此刻男子的腳邊已經整整齊齊地擺了五個喝乾的空罐。
現在是晚間10點，原先的毛毛雨變成了大雨，獨自仰望著無星也無月的夜空的人嘆了口氣，昏黃的街燈照亮了他憔悴的臉龐。
「人生第一口菸，或許跟那時候的你一起抽就不致於這麼苦悶了，不過你應該也不會抽吧，畢竟你那麼討厭髒兮兮的東西，菸蒂和菸味應該也在你討厭的名單內吧，好險你不在啊，不然就得連我一起討厭了。」男子自嘲地笑了，將菸屁股彈下階梯。
如果此時有人問他人生第一口菸的感覺如何，他大概會說就像是心裡頭那些無能為力又無以名狀的嘆息，終於化成可以看得見的煙霧一吐而出，稱不上爽快也談不上失望，這一切的一切只是在咽喉揮之不去的苦澀餘韻罷了。
再苦，也沒人生苦。
這是他對此刻的自己以及往後人生下的註解。
那個男人坐在街邊將自己緊緊抱著。
如果人生可以不像第一口菸一樣苦澀該有多好。
如果初戀的你可以在我身旁，該有多好。

第一章：秋有月

「喂！你們那間的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我問問看喔。」
「還要問啊，怎麼每次都要問，你直接說好就好啦！」穿著紅色格子襯衫當外罩配上白Ｔ的人不耐煩地說。
那個人有一雙笑起來應該很好看的褐色眼睛，但此刻那雙眼卻顯得殺氣騰騰，他肚子餓了，超餓的那種。
「啊，要吃什麼？」
「不知道耶，那我等等一起問好了。」
慢吞吞回話的人沒有意識到這份殺氣，仍埋頭在那個對上課來說，明顯過大的黑色背包中摸索。
「不，別問了，去吃連長水餃，我們會幫你們那間占位子，記得來啊。」
襯衫男將自己深藍色的帆布背包甩上肩膀，撂下這句話後便自顧自地往前走去，留下終於從背包中摸出手機的溫吞傢伙。
什麼是青春？大學生的青春就是每天煩惱晚餐吃什麼。

「只有兩個人出現啊？其他人勒？」
襯衫男從放著20顆水餃的盤子前抬起頭，嘴裡還咬著一顆。
「啊，洪育寅和陳和說想吃別的所以就沒來了。」
又是這個溫吞的聲音。
他討厭對方這種慢吞吞的感覺，每次跟他說話都覺得自己要折壽了。
方慕湁，這個開學前就跟他結下不解之緣的慢郎中住在7506，是他們7507的固定飯友之一，因為兩間房近的關係，所以總是結伴去吃飯。
他對方慕湁的第一印象就是慢。
不管是講話還是行動，方慕湁都是以一種彷彿在水裡的慢動作緩緩進行著，而吳灕的個性，剛好與那人完全相反，套一句他那最近迷上歌唱節目的老媽，最愛的一首歌來總括：「易燃易爆炸」
他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成天打架鬧事，現在雖然收斂了一些，連本來打算要改頭換面，讓自己變成氣質斯文男的願望，都無法達成。
坦白說，方慕湁沒對他做什麼，光是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就足以令吳灕滿肚子火。
他與方慕湁第一次見面是在新生茶會上，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為他排在後面點餐。
那個人完全無視他發出的嘆息和不耐煩的表情，拿著菜單一頁一頁的慢慢看，那種像是老教授在看報告的速度，簡直要他的老命，最後也最令他憤慨的是，那位同學看了老半天，還是向店員點了第一頁上的第一道餐點。
從那時候開始，吳灕打從心底發誓，開學之後，絕對不要再跟這個人有任何交集。可是沒想到開學後，不知為何，他很常看見方慕湁出現在自己生活周遭。
先是入住宿舍當天發現那傢伙竟然住在隔壁，接下來上課時發現他們選了同一門通識，最扯的是，連去學餐點餐，那個溫吞鬼不知為何總是能成功排在他前面。
因此易燃易爆炸的人，生氣的頻率也更頻繁了，最後再次被班上定位成流氓。
明明如此討厭，但不知為何目光所致全是同一人。
「幹嘛嫌棄我們，我們可是排除萬難來見你們耶。」一旁有著一頭惹眼紅髮、混血兒模樣的人，邊回話邊拉開紅色塑膠椅子一屁股坐下。
「少在那邊說這些廢話，點你們的水餃吧！」他故意把「點你們的水餃」唸得十分兇狠。
「吳灕，不要這麼幼稚。」
坐在他另一側的人開口，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模範生」，咬字清晰、溫和有禮，連穿著也是，扣到最上面的雪白襯衫配上米色外套，完全就是個好孩子的模樣，與他們這一大群邋遢的大學生簡直天差地遠。
吳灕嚥下口中的水餃，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果然只有蕭莛洛治得了你這個小流氓。」一頭紅髮的人噗嗤笑了出來。
「閉嘴啦，紅毛。」
吳灕隨口應了一句後，便將注意力轉向碟子，裡頭的醬料是他按照比例調製而成，20％醬油、60％黑醋、20％辣油，他用筷子尖端沾了一口試味道。
嗯，一如既往地完美。
他心滿意足舉起筷子，將水餃泡進醬料碟中把白水餃搞成黑水餃，正準備大快朵頤之際，忽然覺得有個人盯著他看，這一分神，滑溜溜的水餃便砸在了桌上。
「啊！我的水餃！」
吳灕慘痛大喊，七手八腳地試圖搶救一口都還沒吃的水餃，被喚作「紅毛」的人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用筷子亂戳著掉到桌面的水餃。
「謝諾以，你不要搞事啦！」他火大的說。
「嘿，我在幫你耶。」說完謝諾以將水餃輕輕一推，使之滑到桌子的另一端。
「吳灕。」
這個聲音讓吵吵鬧鬧的兩人瞬間安靜了下來，吳灕將目光轉向聲音的方向。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蕭莛洛端坐在位置上，露出無害的微笑，身上淺色系的衣服濺滿了斑斑醬油。
「吳灕啊，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等等有個很重要的補習班面試。」
位置上的人笑得更開朗了，吳灕驚慌失措的從紅色塑膠椅上彈起，他知道一旦對方露出這個表情後自己只剩死路一條。
「我幫你擦乾淨！」他抽了一整疊的衛生紙，壓在對方那件面目全非的襯衫上，猛力擦拭。「你看這樣就沒事……」
話還沒說完，他便意識到自己把那件衣服搞得更糟糕了，原先看起來還好的斑斑點點在他的擦拭下擴散開來。
啊，已經沒救了，不管是襯衫還是他。
吳灕絕望的放下衛生紙，面前的蕭莛洛緩緩地站了起來，那個人坐著的時候還沒感覺，一旦站起來卻是會讓人忍不住行注目禮的身高。
身高195的男兒配上和藹可親的笑臉。
對吳灕來說，這光景就是地獄。
蕭莛洛拿起桌上吳灕精心調製好的醬料，謝諾以在旁邊露出興味盎然的吃瓜臉。
「你應該準備好了吧？」蕭莛洛平靜開口。
「怎樣？難道我能說還沒嗎？」吳灕脫下了紅格子襯衫亮出內層的白棉Ｔ，露出視死如歸的神情。「來吧。」
「乖孩子。」
蕭莛洛一甩手，將碟子裡的醬油全部潑向那件白Ｔ，霎時間一幅水墨畫完成了。
「喂！同學！不要在那裡玩醬油，你看看桌子和地板都被你們用髒了！」有著外省腔的聲音響起。
渾身沾滿醬油正死命地盯著對方看的兩個人，一聽到這聲音，立刻轉身面對那個穿著白色吊嘎，舉著湯杓的中年男子立正站好。
「連長，對不起！我們會清乾淨的！」蕭莛洛字正腔圓地說，只差沒行舉手禮了。
「阿伯，對不起！」吳灕跟著道歉卻被蕭莛洛拐了一下，連忙改口。「連長！對不起！」
說完，兩個人自動自發地走去工具間拿起抹布開始整理一團狼藉，完全忘了身上那可能再也洗不起來的醬油漬。
這就是大學生的生活，平凡無奇又華麗無比。
吃瓜的吃瓜，打掃的打掃。
「啊……你們的衣服怎麼都髒了？」
還有一個令人惱火的慢半拍。

吳灕，今年19歲，大學新鮮人，中文系小菜雞，目前最大的心願是交女朋友，還有讓那個總是慢半拍的人離自己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