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脆弱冶金：楊佳嫻私房閱讀集-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3610590

圖書名稱：以脆弱冶金：楊佳嫻私房閱讀集

「文學總是這麼瘋，這麼強悍，給我森林、洞穴和飛氈。」
詩人、散文家、評論家楊佳嫻首部私房閱讀集
房慧真、陳栢青專文推薦

「讀佳嫻的詩評令我甚為享受，因為評論本身即是詩，甚至標題就是詩。」——房慧真

「一視同仁，又有分別心，令文學不分大小，卻專講粗細，能識大體，卻精讀細節。……示異。才能釋義。那就是序好看的秘訣。不是因為書好看。而是因為透過差異能找出位置。人們想知道的是位置。而這份技術的核心，仰賴是楊佳嫻背後知識系譜的龐大。」——陳栢青

《以脆弱冶金》以文學為核心，閱讀書單從台灣當代文學到西方經典，包含現代詩、散文與小說。首篇寫楊澤，最末篇寫約翰．伯格，都是作者文學教養上的最愛。全書收入43篇評論文章，能提出獨特論理框架，也能理解最幽深細微處，兼有詩意的語言，捕捉每本書包藏的閃電，一覽台灣文學的精彩星空。
全書分作五輯：輯一「以脆弱冶金」專注詩評，評介台灣不同世代詩人的獨特美學與觀點，尤其關注多位新生代詩人。輯二「伊卡洛斯未死」評論台灣當代散文與小說，呈現出台灣多樣的文學風景。輯三「那不是我城最後一隻白馬」關注香港作家的書寫。輯四「我的身體比宇宙略大」聚焦身體、同志書寫的文本，反映作者與時俱進的社會關懷。輯五「江湖與世界」收入《安妮日記》、《少年維特的煩惱》等西方作品以及張愛玲、金庸武俠小說的評論，自在穿梭文學世界。

「在不寫詩、少寫詩的幾年裡，文學退到人生序列的最後面了嗎？」楊佳嫻在後記說：「文學少女轉眼中年，以為趨緩趨靜，但是背靠著的牆突然擊破，露出多年前埋的黑貓──怎麼跑到愛倫坡房間去了，不是的，從牆洞看出去，灰色唏溜溜的大風，捲起無數廢物與棄物。某些時刻裡，以為也將捲入成為廢物與棄物。然而，這些字，這些書，還是接住了我。」

◎精彩摘句
✽ 談馬翊航《細軟》
馬翊航第一本詩集叫《細軟》，恰與鯨向海詩集命名為《大雄》對照。大與細，雄與軟，大雄意在噴發，細軟則善於承受。──<廢墟天使灰>

✽ 談楊智傑《野狗與青空》
普通詞彙放對地方竟然煉石升仙。「電桿下／一塊孩提的金箔」（〈銀河城〉），一點線頭一片餅乾屑都貴重……有一些句子看來有理而無聊，簡直廢話，特別被詩摘指出來卻宛如符文。──<蜂巢裡的船王>

✽談房慧真《草莓與灰燼》
我把〈草莓與灰燼〉當作情感教育，也當作倫理教育──什麼是惡？什麼是庸常中的惡？骯髒與潔淨、人與非人，界線在哪裡？
──<致所有裸命者之書>

✽ 談約翰．伯格《我們在此相遇》
記憶小若沉澱在魚鰓裡的塑膠微粒，轟轟若彗星，對讀者來說則像是密林行走忽然被霰彈擊中。──<向亡靈賒取>

作者簡介：

楊佳嫻

高雄人，定居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臺北詩歌節協同策展人，性別組織「伴侶盟」理事。

著有詩集《你的聲音充滿時間》、《金烏》等四種，散文集《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等五種。另編有《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當我們重返書桌：當代多元散文讀本》、《刺與浪：跨世代台灣同志散文讀本》等選集多種。

章節試閱

﹤向亡靈賒取﹥
　　約翰．伯格（John Berger, 1926-2017）去世。他對於觀看與攝影的析論影響世界甚深，我亦深受啟發。見到網上有人批評，說一九七二年首先以電視系列節目方式面世的《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的說法沒什麼了不起，都是常識－－對，假使那些確實已經變成常識，那只能表示伯格的銳利觀點是如何刺穿堅冰，深入這紛紜的視覺與意識形態的岩層，終至於在一代又一代的閱讀、吸收、利用與再發揮裡，變成了我們觀看世界的普通方式。我們是站在伯格肩膀上往前看，所以離銀河近了一些。
同時我非常喜歡他的散文。最喜歡《我們在此相遇》（Here is Where We Meet），詩一般的回憶錄，飄浮於時間密林裡的螢光。如〈死者記憶的幾種水果〉這一章，水果是核心，凝聚出雲團，以高密度詩手法，把私密經驗的情感強度揭示出來，記憶小若沉澱在魚鰓裡的塑膠微粒，轟轟若彗星，對讀者來說則像是密林行走忽然被霰彈擊中。我在他那裡發現了對於抒情的堅實信心。
　　賤斥抒情者以為那只是一種美肌模式（做得太差者，確實如此，但是只能看到這種差的，層次也高不到哪裡去），把人平板化，將陰影推開。其實抒情應當是〈里斯本〉裡與母親亡靈共在的城市，風中捕捉游絲，雖死猶生，是一再預演的親密爭執的回音，半脫落沿途卡蕩的鞋底，無意識反覆撕開一點點的指緣死皮。里斯本充滿著難以言喻的感覺，老人們將之稱為saudade，一般譯為鄉愁，但是伯格說，不，鄉愁是可讓人沉浸的，「這城市飽受狂風吹襲，一直以來這兒的風都太多了，多到鄉愁無法停駐」。他回憶起母親常說「太遲了」，這句話像預設了一道時間柵欄，太遲了，有些東西能挽回，有些則越界了，不屬於此端，變成了彼岸之花，或沙礫－－亦即亡者的世界。
　　同書裡另一篇文章，〈日內瓦〉，伯格把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當作是一位檔案收集者。什麼力量驅使他呢？是想像力。「孜孜不停地收集著被擱在一旁的物件、被撕碎的內情筆記，以及誤植錯置的破碎文字。他最偉大的詩作，正是這類收集的品項目錄」，因此，他在題獻給情人的書前語說，「這個題詞包含了薄暮之光，奈良之鹿，孤獨之夜和稠密之晨，分享之島，海洋，沙漠，花園，忘卻湮沒和記憶扭曲的種種，伊斯蘭宣禮人的高亢呼聲，霍克伍德之死，一些書和版畫」（出自《密謀》），細節們儲存著宛若巴別塔圖書館，靜靜發酵，循情感才能解釋的邏輯形成私人目錄。事實上，《我們在此相遇》何嘗不能視為伯格的檔案街？波赫士曾寫過〈沙之書〉，「這本書的頁碼是無窮盡的。沒有首頁，也沒有末頁」，因此，「仔細瞧瞧。以後再也看不到了」，看似狂想，其實就是記憶檔案的實相，無論是否打開檔案櫃檢索提取，它們總在流變之中。
　　向幽靈說話，對檔案著迷，看來似乎與伯格在形容自己與愛人的差異時所說「貴族氣的莉茲從過去借貸，而我，則從革命性的未來賒取」（〈浚河與清河〉）相反，不過，抒情寫作本身就是向亡靈那一側賒取，朝著那不斷流動伸展、活生生的柵欄那一邊的冥界開放，才成其為可能。這與他在《留住一切親愛的》（Hold Everything Dear）裡的頭篇〈死者經濟學十二論〉相通，「生者將死者簡化為曾經活過的人；然而，死者早已把生存涵括在自身的大集體中」，「只要活過，死者就不可能是無生命的」，那生命就是隨著死者的增加而不斷擴大的記憶，令生者與死者相互倚賴。當前世界如此不安，傾斜，伯格說，因為現代的自我主義出現了，「生者只把死者當作被淘汰的人」，互相滋養的共同體於焉破裂。記憶與「革命性的未來」，看來相反，其實相成。
　　伯格使人尊敬之處，正在於他的行動綱領是以上述認識為基礎，〈渴求當下〉裡他不同意把一切追求自由與正義的抗爭都稱為「運動」，此一命名意味著非成即敗，「忽略了無數的個人選擇、遭遇、啟迪、新的欲望、悲痛，和最終的，記憶」，這些自「運動」中產生的情感，非常個人，且偶然，卻是永恆，「沒有任何歷史『結果』可以比擬，它們有如不斷擴張的宇宙中的點點繁星」。他的說法能和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鄭重聲明過的並置，作家乃是堅守個人視域的象徵，甚至在某種層面上，都可以和董啟章〈必要的沉默〉並看：怎樣理解無窮生發存在的個人性（與伯格先前譴責的現代自我主義不同），以及這些繁星般個人性鋪展而成的浩大銀河，和怎樣理解語言，怎樣理解沉默。行動才有自由，然而，對如何行動的單一要求與單一想像，可能反過來成為牢籠。
此一觀點在《班托的素描簿》也能看到。此書以斯賓諾莎《倫理學》為註腳，組織文字和素描組成的記憶檔案，成為旋轉、沖刷、阻滯又分合的水流。當提及他的第一位出版商艾哈德，來自東德，他們相遇在廢墟般的一九五○年代初，共同追隨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視之為「自行挑選的叔父」，在政治與藝術上共具靈犀；艾哈德使伯格想起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 1867-1945，魯迅也喜愛的木刻家），「分擔著歷史的痛苦」，懷抱正義與憐憫。伯格在他們身上看見「人」之所以為「人」－－「能感受到自己屬於『已經過去的』和『尚未到來的』」－－亦即看見歷史。
　　伯格極為注重不同元素在同一場景裡的相互作用，即是為了避免簡化。歷史不可能是簡化的，它容納了那麼多亡靈與生者。簡化似乎可以讓陳述在表面上變得有力，卻褫奪了文學與批判的權能。我認為抒情的力量也展現在這些不願使之簡化的時刻。《班托的素描簿》裡另有一篇，從「偷竊」角度來描述低價折扣超市，購物者的偷竊、員工的偷竊、公司安排假顧客偷竊以測試員工敏感度、員工無薪加班與不允許請假等同偷竊員工權利，以及，與全球食品零售相關的農產企業如何偷走了土地上農人們的權利，使得農業景觀與食物內容變得單調、從而控制了人們的生活型態，而與這一連串緊密扣連的「偷竊」並存的，是一位波蘭孕婦在結帳隊伍中看見了認識的人而自然浮現的笑容，那笑容具備輻射力，是無法預測的快樂，「包含了被遺忘的許多承諾」。他並未強行聯繫解釋龐然的「偷竊」系統與孕婦的笑容，但是讀者可以察覺，他對於巨大隱藏的惡的痛惡，與對微小的善的信心。
　　伯格從不願意使想像力退位。現實與感覺密切相關，要能精緻描繪感覺，詩是最經濟而深刻的，在他的散文裡，詩的能力化為不時閃現的妙喻，提供給文學讀者莫大快感。像是「那是個銀色的笑容，就像一小注水流注進一只雕刻精細的紅堡古甕」、「桌上的這些鴿子，宛如被帶回地面的一塊塊天空樣本」，或形容梅李「表皮上有一層白霜：藍色木頭煙霧的白霜。這兩種色彩讓我們同時想起溺水與飛翔」，具象與抽象之間跳接，完美又新鮮。
　　最後，容我抄錄一段〈里斯本〉中敘述者與母親的對話：
我總是把生活擺在書寫之前。我說。
別吹牛了。
真的。
然後默默地把生活忽略掉。
現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別人會了解的。
我們都會了解的。當我們終於學會尊敬夜晚，接收亡靈們朝生者發送的宇宙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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