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和荒唐

一

早晨萬啟開始背誦毛主席的詩詞，總共三十七首，如今已能背出其中的二十首，桌子邊上還放著李季的《崑崙行》和從舊書店買來的《革命烈士詩抄》。萬啟喜歡詩，尤其是激昂的詩，在遭受打擊的情況下，特別需要情緒的宣洩和激奮。這時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是從二樓下來的，他馬上收起聲音，拿起毛筆練起字來，時不時地抬頭望一眼房門外的過道，期待著樓上人的出現。萬啟坐的位子正好對著門，因為是夏天，門是開著的，所以對外面是一目了然。樓上住的是王家，下來的是王師母，今天是她的休息日。王師母個子偏高而健壯，穿著白色的短袖衫，下面緊裹著一條紅色的運動短褲，從而顯出了兩條白白結實的大腿，腳下是一雙硬底風涼鞋，踩得老式房子的木樓梯咯咯作響。自從王師母穿起了這條短褲，頓時吸引了萬啟的目光，同時加快了心跳，並激起了從未有的異樣感覺。通常上海的夏天又潮又熱，不管男女老少都穿薄薄的短褲，男的還打著赤膊，都是司空見慣的，只有外地特別是北方來的遊客總會感到驚奇。現在之所以引起萬啟的注意，是一般穿的短褲都比較寬鬆，但王師母現在穿的非常緊身，褲腿也特別短，使身體曲線畢露，特別是大腿。一般小孩看人都只注意臉，來評論好看難看，幾乎不計較身體的敏感部位。而萬啟正進入青春期，生理和心裡都在發生微妙的變化，所以有了特別的感受。
王師母下了樓就進了一樓的公用廚房，手裡端著一個臉盆。廚房裡有一個大的水泥水池，用來洗菜和洗衣服的。水池正面在廚房內，側面靠近大門口，與萬啟家大的房門在一條直線上。大家一般都是站在水池正面用水的，有時也會站在側面。王師母開始是在廚房內洗衣服，萬啟只能聽到洗衣服的聲音看不到人。過了一會王師母拿著火鉗走出門外，捅了捅陰溝後又走了進來。這時萬啟正盯著門外，不期與王師母四目相對，羞得萬啟趕緊低下頭來。不一會，王師母端著臉盆又出了門，這回是倒水，萬啟再也不敢抬頭了。等萬啟臨完字帖，再次抬頭時，他吃了一驚，原來王師母正站在門口水池的側面在洗。萬啟穩了穩神，就放大膽地注視起來，鮮紅的短褲和白白的大腿。而王師母埋頭專心洗她的衣服，沒有旁顧。洗完後她走到樓梯，一腳踏了上去，一腳卻停住了，轉過頭來望著萬啟問：「你媽呢？」「去買菜了。」萬啟吶吶地回答道。王師母抽回踏上去的一個腳，轉身走近萬啟身旁，看著萬啟寫的大字，嘖嘖讚道：「你的字寫得真不錯，就像印出來的。」萬啟沒有回答，重新翻開字帖，又寫了起來。王師母低下頭湊近了仔細來看，使萬啟感到了她的氣息。
這時門外傳來了萬啟媽的聲音：「買了一隻剝皮蹄膀，滿好的。」她是在和隔壁的強師母講話。王師母挺起了身，回頭對萬啟母親說：「回來了，你家萬啟真用功，覺悟也高，還在讀毛選那，以後會有進步的。」萬啟母親只是歎了口氣：「哎。」王師母又問：「身體好點了？」「還是吸收好轉期。要休學一年。」「吸收好轉期應該不傳人的。」「是啊，他一心要上學，又去仁濟醫院看了，開出了可以上學，只要免體勞的證明。但這裡的結防站就是不答應，學校只聽他們的。都是選飛行員惹出來的，本來畢業時的體檢都沒啥的，飛行員體檢一查，就說有問題，還拍了X光片。」「聽說他們用的是德國進口的透視機，連很小的鈣化點都能看清楚。飛行員檢查要求高嘛。」「開始還很高興，其他檢查都通過了，說是初步合格，想不到跌了這麼個大跟斗。」
「體檢報告說啥了？」「飛行員的體檢報告沒下來，所以孩子一直揪著心，怕轉到學校，只要一看到衛生室的老師就怕得要命。」「後來報告也一直沒來？」「沒有。忙著升學考試也就不管它了。」「那又怎麼出事了？」王師母顯得興趣十足地不斷追問，背靠向桌子，幾乎要碰到坐著的萬啟了。母親談起兒子的事總是滔滔不絕的。「考上了，這才想起來，就到結防站檢查，才確定的。當時醫生問他是哪個學校的，他說畢業了，又問考上了沒有，這死腦筋就告訴了他。說沒考上不就完了。一邊上學，一邊自己看病，不耽誤讀書。他好強，休學不等於留級嗎，他面子受不了，再說了一聽有肺病，大家就會躲著他了，像受歧視一樣，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兩重天，過去被捧著，現在就被看不起了。」「孩子怕沒面子。倒也是，我家老大、老二都檢查說自己鈣化了，年紀輕能頂過去。」「是嘛？他姐考上大學體檢時也要拍X光片複檢，結果也是鈣化了。」「說不定我們兩家互相傳染的，嗨嗨，你家萬啟卻自己撞槍口上了」王師母一樂，扭了扭身子，腰在萬啟頭邊輕輕擦了擦，一種從未有的酥麻又帶點痙攣的感覺從萬啟心頭閃過，他不由得微微將身子向王師母站的那面傾了傾。「啊吆，我得晾衣服去了，要不今天幹不了了，天氣預報說明天要下雨。」王師母突然想起來似的，急急走了出去，留下一陣橐橐的樓梯聲。
下午，天氣熱起來，萬啟午睡渾身出汗睡不著，就起來到廚房洗臉，然後把頭埋進水盆練憋氣，再後開始洗起頭來。這時王師母也走下樓來，說：「今天真熱，是秋老虎。」她走到水池旁，看了看萬啟正往頭上擦肥皂，拿過萬啟手上的肥皂說：「肥皂都掉頭頸裡了。來，我幫你吧。」王師母貼近萬啟，給萬啟洗起頭來。洗完後，她又拿梳子給萬啟梳了梳說：「你該剃頭了，鬍子也該刮刮了，小孩子都長鬍子了，日子過得真快呀，記得你小時，我還給你洗過澡呢，不記得了？那次你媽給你洗，不知為啥吵翻了，你媽一氣不管你了，你就一個人在哭，我在廚房洗衣，聽到了就進來了，幫你洗完了。你呀，太倔，你媽脾氣也不好，不過她也太忙了，所以你也要體諒點。」



以上內容節錄自《激情和荒唐》（美）洗陽升◎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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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同學少年，動盪歲月
第二章　廣闊天地，荒蕪青春
第三章　風雲突變，風華遲茂
第四章　輾轉新途，背水之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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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廣闊天地，荒蕪青春
第三章　風雲突變，風華遲茂
第四章　輾轉新途，背水之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