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夢外

一、多夢的歲月

又一次接到可心的電話，讓我的內心或多或少都湧起一股酸楚的滋味，加上酒精的作用，思緒便飄得很遠很遠。過去的和現在的人與事扭在一起輪番占領我的大腦，讓我幾乎沒有了判斷和分辨的機會和能力，或者說，我也不想再去判斷和分辨。迷迷糊糊中彷彿通了幾個電話，電話裡那些亦真亦假的言語讓我再一次懷念學生時代的那種純粹。我開始有點厭惡這個逢場作戲的商業圈子，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放下一切煩心事，去找尋我內心的那束星光……酒精的作用越來越強烈，腦子裡也越來越亂，漸漸地就什麼也分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四面都是綿延起伏的山脈，山上的植被非常繁茂，遠遠望去鬱鬱蔥蔥，起伏處那黛色的、模糊而深遠的輪廓，讓你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多停留了些時間。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知道我平時喜歡的那種寂靜和開闊也有可怕的一面，靜得讓你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的聲音，開闊得讓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東西。人在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時才是真正感受到了可怕。我鬼使神差地撥通了可心的電話，可心說她在川南老家，要幾個小時以後才能趕到。放下電話，我便向著她說的方向慢慢地走，蹚過很多條清澈的溪水，翻過很多座蔥郁的小山，衣服被劃破很多道口子，手和腳也都在熱血的鼓噪下綻放了。不知不覺，我來到了一間房子裡，這是一間像學生宿舍一樣的房子，房間裡有幾張上下鋪式的床，一張長方形的大桌子和幾把凳子。我躺在一張上鋪上休息。過了一會兒，可心走了進來。我想從床上下來，卻被她制止了。她坐在我對面下鋪的床上，給我講她在自貢老家的事。她依然還是那樣用她習慣的動作比劃著。我靜靜地看著她那我熟悉的動作，聽著她那我熟悉的聲音，經歷著她的經歷，快樂著她的快樂！又過了一會兒，她的二哥和二嫂也走了進來。我很有禮貌地向他們點點頭，多年前不愉快的事情彷彿已煙消雲散。我依然專注地聽可心講，慢慢地，她的話語少了許多，再看她的時候，我不知道是我還是她已淚眼朦朧……
一陣上課的音樂鈴聲把我的思緒揪了回來，那是不遠處鹿城二中的鈴聲，窗外已經大亮。我不願相信剛才的一切只是夢境，我依稀感到我的眼角的濕潤，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回到了我的眼前。

每天的第二節課後，都是我們盼望家書的時間。當然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覺得今天的天空特別的明朗，已經不太像那北方寒冷的早春氣候。我本想到門口的小賣部吃點東西來安慰一下我的轆轆饑腸，而瀟卻在這時走了過來，一改往日對我的尷尬，以一種我也說不清的莫名的笑容對我說：
「木筏，有你的情書！」
我被她的話說得一怔，同時也引來了許多人的注目。由於我和瀟之間有過一段懵懂的往事，她見到我時總是有種不太自然的表情。此刻，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信往我的桌子上一丟，斜著眼睛哼了一聲便漲紅著臉扭頭走了。幾個同屋的人湊過來打趣我，我沒有理會，彷彿他們都不存在一樣。我就是我，我做什麼事和別人有什麼關係，自從來到這個學校，我便養成了這樣的一個習慣，或者說是這樣的環境給了我這樣的習慣。我一邊走著，一邊打開了信。我知道這封信大概的內容，因為信封上的落款已經表明了來信人的身分，而且字跡乾淨、清秀。開學來之前，我中學的同桌胖子和我講起過，並要了我寫的幾首「歪詩」帶到了他所讀書的城市。我一下子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拆開了這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封信，也就是這封信，開始了我一生難忘的愛情，而這段愛情又改變了我一生的道路。


木筏同學：
你好！
胖子把一切都辦得那麼慎重其事，我覺得很有必要解釋幾句。如果你想交一位詩友，共同切磋提高詩藝的話，那你肯定會失望的。要說中文系學生與詩有什麼特殊聯繫，那就是有些專業課（比如文學史）要求讀一些詩集罷了，而即便是同一首詩，各人看了都會有不同的感受的，因此中文系學生並非詩人或者詩的知音，何況我還不是個好學生。但如果作為一個朋友交心，共同探討一些問題，我或許還可以充充數，因為我們畢竟擁有相同的年齡，相同的生活環境，面臨著共同的問題。孤獨感在青年人中普遍存在，人人都希望瞭解別人，尤其希望被人理解和接受。
中學時代，由於家庭的影響，我常對古詩詞頗感興趣，涉獵了一些唐詩宋詞。進大學以後才開始接觸新詩。一年級的時候，寫作課老師要求我們嘗試著寫詩（作為作業），那時，剛進大學，以為前程似錦，於是信心十足，躊躇滿志，大抒豪情，對詩歌一度如癡如狂。但那種激情只持續了一年。現在我已經擱筆好久了，可以說我是在有意回避，因為詩給人的不僅僅是歡樂，這你一定很有體會。我不能忍受那種波峰穀底一般的情緒跌宕、日夜不安的騷動。不知哪位詩人說過：愛詩就要有勇氣，就要愛一輩子。我愛詩，但沒有勇氣去愛一輩子。我不是天才，所以最好還是過一般人的生活。
你的詩我讀過了，自古以來都公認「詩無達詁」，詩是無法具體解釋、評價的，也不應該具體去解釋評價，我不想在此妄加評論。你的詩的總格調是基本相同的，悲憤、激昂、執著的追求（當然，這個範圍很廣）、挫折、痛苦、期待、憧憬、自信，真羡慕你的自信，但願它不只長存於詩中。「讓每個細胞都跳躍起來，咆哮著爭奪應該屬於你的領域」也許就是你詩歌的主旨？雖然你「不會向任何人懺悔」我還是從《我和遠方》中感到了隱隱的自我反省。其實，用這些大白話去講詩是最沒意思的，最美的詩也會給講得淡而無味。詩歌需要欣賞者帶進自己的感情去慢慢體味，喚起共鳴。
⋯⋯
問　春安！

可心
86.3.21


我是一口氣讀完了信的，從教學樓到小賣部的路我走了好幾個來回，早已忘記了吃飯這件事。上課的鈴聲響了！但我已經感覺不到饑餓了，我全身的細胞都被這信的清新的內容浸潤了，這散發著南國氣息的文字，對我而言，無疑是一場知時節的好雨，在我孤獨、焦慮、甚至帶有一點憤懣的心田裡傾瀉著、流淌著、歌唱著。我興奮，是因為我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總算可以釋放一下，或者說有了釋放的物件和機會，我彷彿覺得很久沒有呼吸了，現在總可以張開嘴巴去大口大口地呼吸一下戶外的空氣——這看不見、摸不著、可又永遠離不開的空氣。
這一節是《理論物理》課，和藹可親的楊老師畢業于北大，他從不發火，表現了北大人的寬容和修養。我想今天應該是我對不起他了，就在這節課上我寫了給可心的第一封回信。


可心：
你好！
很高興認識你，但高興之餘也不無歉疚。第一次相識，作為男性的我本應主動些，沒想卻被動了，但不管怎麼說還是相識了，希望我們的友誼之路一直延伸下去。
作為一個理科生，愛好文學似乎看上去有些另類。但我覺得文學不應是專業，而是情懷，寫作更是與專業和職業無關，還可以無師自通，所以，這也是我當初棄文學理的原因。我沒有你那樣優越的家庭環境，我出生在一個沒落的書香門第，父親在文革遭受迫害，家庭生活困難，雖然父親也教我讀詩、寫字，但談不上太多的薰陶。和詩結下不解之緣是我在高考時遭受不公和失意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一腔悲憤需要發洩出去，沒想到詩歌給我帶來的悲憤更多。起初我迷戀郭小川那擅用排比、重於鋪陳、氣勢磅礡的句子；後來新月詩人的低吟淺唱吸引了我；現在卻又醉心於波德萊爾，洛爾迦、龐德，和中國的一些青年詩人，比如楊煉、江河、顧城等等。
和你一樣寫詩的熱情已經淡去，現在更多的是靜下心來思考。我想歷史發展到今天，橫向的聯想比縱向的挖掘將更有意義，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產生了許多「邊緣」學科，自然科學是這樣，社會科學也應該是這樣。於是我涉獵美學、心理學和哲學，希望能對我支撐自己的孤獨有所幫助。
「黑夜給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去尋找光明。」我努力地尋找著，但我的光明在哪裡呢？談及事業我苦楚最多，學物理，愛詩歌，兩者不可兼得，但其一又能得嗎？你說，希望我的信心不只長存於詩中，然而現實卻常使我歎息不已。相信歎息有時是軟弱與無可奈何的表現；有時則意味著不滿甚至悲憤。但願時間能沖淡我的歎息。
是啊，年輕人往往感覺孤獨，但我的孤獨感卻異常強烈，個性導致了我對人對事的個別看法。我喜歡梵高，不僅僅是他的畫；我看似冷漠但我又不乏熱情。只是我把熱情深藏在心底，我也呼喚友誼，希望得到應有的尊重和信賴。
胖子帶去的幾首詩，多是粗製濫造之作，希望你能提出中肯的意見，同時我也希望能讀到你寫的詩，讓我學到更多的東西。聽胖子說，你很有志向，也很有才氣。你的作品能入選《全國大學生詩歌選集》更加說明了這一點，可我奇怪你怎麼又要過一般人的生活呢？（當然建樹不僅指詩歌）我真心希望你繼續寫下去，要知道熱情是最為神聖可貴的東西，擁有夢想才是人生最大的財富。
⋯⋯
好
握手

木筏
3.29


信寄出去後便開始期盼，不知道對方還會不會再寫回信？無論是什麼原因，自己落到了這樣的學校總覺和川大是不相稱的，儘管對方是文科生，但現實生活中有幾個人知道這文科和理科的背後還有那麼多文章。但生活還是要繼續，住在這間十個人的大宿舍裡，還要熬過每一個並非我希望和喜歡的日夜。在結束了和瀟和徐揚模糊而又懵懂的感情糾葛後，自己也變得孤獨了許多，寫詩彷彿成了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木筏：
很抱歉，沒有及時回信，這段時間實在太忙了，我真有點疲於奔命的感覺。
你的信讓我覺得自己太老氣橫秋了，愧對自己的年齡。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只感到熱情和幻想越來越少，而常陷於一種莫名其妙的憂慮中。對於創作來說，激情是首要的因素，所以，說實話，我很羡慕你至今還能保持這樣充沛的激情。
我很理解你的處境，中國人歷來閉關保守，人們如果不肯安分守己，就必定要遭受各種誹難，與痛苦、與孤獨結下不解之緣。倒不是我蔑視中國人，說起民族自尊心、愛國熱情、中文系的學生是最具有的。我們對這些太敏感了，而不幸的是我們的民族的確不是一個具有開拓和創新精神的民族。幾千年的自給自足的封建小農經濟，禮教森嚴的封建道德意識，封建理學把人們箍成了膽小慎微的謙謙君子，而這種傳統深深地滲進人們的骨子裡面，所以，在中國，要進行改革，要走個人奮鬥的道路就要付出更多的代價。有一種算命的方法很有意思，不是我相信算命，而是仔細想來，很有深意。採用提問的方式，問：你喜歡大海嗎？你會因為看到大海而感到快樂和滿足嗎？你願意在海邊居住嗎？很多人的回答是喜歡大海，願意在海邊居住一段時間。大海象徵著事業，熱愛事業，執著地終生追求事業就必須「遠離人群，一個人居住在茅屋裡」這就是代價。你願意嗎？看了你的來信，我特意去讀了《梵高傳》，對於人類的藝術，梵高是一位不朽的天才，但作為一個人，梵高的一生是個莫大的悲劇，他幾乎就是痛苦的象徵。梵高把一切都獻給了藝術，他自己失去的卻太多了。這太不公平了，這些傑出的人們在不斷追求事業的同時，還要承受生活中的巨大不幸，這大概是偉人之所以少的緣故吧。在這些人中間，馬克思是最幸運的，他得到了愛情、友誼、家庭，但他卻始終沒擺脫貧困的侵擾。
你的詩就是你這個人，這裡有你的一切。但就表現手法來說，傳統的表現手法在你詩中居多，你的詩是心情為主的。現在文藝界大呼改革的口號，詩壇更是活躍，年輕詩人，所謂的崛起派詩群大量借鑒西方現代派，尤其是象徵主義的創作方法，用象徵來暗示主觀世界，主智不主情，表現玄思等等。流沙河是近年來詩歌評論裡最為活躍的人物，他在一篇文章裡說：「詩歌不是火，不是劍，詩應該像夏天的冰棒和冬天的狗肉一樣讓人吃著舒服，詩應該是純粹的，何況憂國憂民本不是詩人的事情。」我相信，不久的將來，現代派詩潮將成為中國詩歌的主流，我也覺得詩歌應該變革，傳統的表現方法已不能表現豐實的內心世界，但我對現在新派詩的某些詩，始終不太欣賞，尤其是對「憂國憂民本不是詩人的事情」很不以為然，那麼詩人的事情是什麼呢？整日沉溺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蹙眉呻吟？我覺得，人活著是負有很多不可推卻的責任的，對社會、對家庭、對自己。以前讀小說時我愛讀浪漫主義的作品，不喜歡現實主義小說。最近我讀了八本批判現實主義作品的小說，覺得很有意思，作家把嚴峻的現實、殘酷的人生一一說予讀者，把社會的弊病毫無掩飾地展現出來，作家對社會，對時代有一種嚴肅的責任感，這樣的藝術家讓我深深崇敬。
⋯⋯
祝愉快！

可心
4.21


可心：
你好！
來信收悉，並仔細思索了。我也覺得詩絕不是通俗文學，它是文字的最高形式。《星星》一直很有影響，詩作者們的意識也自然走在前端了，從你的意見中，我明確的感覺到了這一點。
至於談到詩的發展方向，我和你的觀點完全一致，但我反對詩的絕對理性化，從哲學的高度把握詩的主題，這是我贊同的也是我追求的方向，但過分理念化，會使詩變得枯燥乏味，詩應該是飽含情感的，我想這是詩區別于其他文學體裁的很重要的一點吧。談及流沙河，他確實是一個很值得尊重的老詩人。可在詩論界我最欣賞謝冕，當初徐敬亞「遭橫禍」，他挺身而出。《星星》第四期廖的文章向謝冕大膽挑戰，精神是好的，但我有異議。
關於「純詩」的問題，我也表示反對。在西方曾出現過神祕主義和唯美主義詩潮，產生一些「純詩」，但詩一旦失去了時代性、歷史感和思辨力便很難流傳後世。所以對詩人的責任和義務我的觀點已經很明白了。文學的哲學化，是文學的最終歸宿。這一點一百五十年以前的黑格爾已經做出了預示。《唯物論者的啟示錄》是多麼具有哲學性啊！《綠化樹》中大段引用《資本論》，《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大青馬的自訴……張賢亮之所以成功，就在於他把握了這一點。
你的算命方法的確不錯，我認真地試想了一下：我愛大海，但只能有快樂，不會有滿足，怎麼能滿足呢？我喜歡在海邊居住，住在茅屋裡無所謂，但我不願意一個人生活。在事業外還有一個珍貴的東西我也要得到它，那就是愛情，當然不是別人為我犧牲。也許你要嘲笑我了，要幹事業又付不出代價。不，不是這樣，為什麼事業就一定讓愛情作代價呢？我渴望事業的成功，但也同樣期待「真正愛情」的降臨。儘管我對這個問題還有些懵懂。
我喜歡梵高，是因為他身上那股無與倫比的執著。他孤獨，但能有一個理解他的弟弟，也不錯了。我只感覺我們這一代從黑暗中醒來的年輕人同樣也很孤獨，一生能有一個知己已屬不易。我感覺「燃燒的墓碑壓在心頭／我的心在岩化著，向絕壁，向深淵。」後來我開始「結識」薩特：「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之說，喚起我強烈共鳴。床頭四本《約翰‧克利什朵夫》幫助我構建起了自己的精神家園……
再見
安

木筏
5.5


以上內容節錄自《夢裡夢外》邢鐵◎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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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夢的歲月

又一次接到可心的電話，讓我的內心或多或少都湧起一股酸楚的滋味，加上酒精的作用，思緒便飄得很遠很遠。過去的和現在的人與事扭在一起輪番占領我的大腦，讓我幾乎沒有了判斷和分辨的機會和能力，或者說，我也不想再去判斷和分辨。迷迷糊糊中彷彿通了幾個電話，電話裡那些亦真亦假的言語讓我再一次懷念學生時代的那種純粹。我開始有點厭惡這個逢場作戲的商業圈子，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放下一切煩心事，去找尋我內心的那束星光……酒精的作用越來越強烈，腦子裡也越來越亂，漸漸地就什麼也分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