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3648616

（一）

風不知從哪裏來，了無形跡，卻著著實實撞在橡膠林裏的每一棵橡膠樹上。霎時樹葉狂舞，枝椏亂晃，被壓彎了的樹幹苦苦掙紮著，在艱難的扭動中袒露了風的暴力。樹身好不容易顫巍巍挺起了，枝葉仍讓風裹挾而形成一股勢力，沖向遠方。於是樹林裏滾動著怪獸的低吼，綿延不絕，形成了人們常說的林濤。其實，這是樹的呼喊。
十五個年輕人此時在橡膠林裏穿行。他們從廣州的碼頭登上紅衛輪在海上顛簸一天一夜來到海南島，又坐了整整一天的長途汽車到達五指山橡膠農場。在場部住了一夜，第二天準備前往尖峰生產隊落戶。農場領導告訴他們今天生產實在太忙，無法安排載人的車輛，勸他們在場部多住一天。當打聽到尖峰生產隊步行四個小時可以到達，他們堅決要求徒步前往。農場領導說鍛煉鍛煉也好，場裏派人帶路，人走行李留下，下午派車拉過去，人到行李也到了。
帶路的向導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上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舉手投足卻流露出軍人的氣派。年輕人不斷向他打聽橡膠林裏的情況。老陳好像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總能給這些好奇的年輕人滿意的回答。年輕人希望瞭解老陳以及他生活的橡膠林，可他們不知道老陳也接受了任務要在他們當中尋找一個人。
老陳聽到大家喊一個姑娘“哩哩哩”，嗓音大了就像鳥叫一樣好聽。被喊的這個姑娘並沒有回頭，只顧著在草地裏搜索然後發出驚奇的尖叫：“哇！這種草真奇特，長得像狗尾巴，就叫它狗尾巴草吧。”接著發現了一朵紫色的野花便摘下來插在自己頭上。
“橡膠林有老虎嗎？”哩哩哩突然回頭一本正經問老陳。
“沒聽說過。”老陳如實回答。
“肯定有毒蛇，有眼鏡蛇，對吧？”哩哩哩很自信。
“有的。大家走路要小心，不要到處亂跑。”老陳故意提高聲調好讓每個人都聽見，接著才露出笑容對著這姑娘補充一句：“你的名字真好聽，哩哩哩，像唱歌一樣。”
一個穿軍裝的姑娘快嘴快舌：“是李莉莉，木子李，茉莉花的莉，兩個莉。我叫梁小兵。”她指身邊另一個姑娘，“她叫宋玉珊。”老陳悄悄打量梁小兵。帽子、衣服和鞋都是綠色的軍用品。軍衣紐扣上有五角星，五角星裏有八一的字樣。老陳在部隊待過，他知道這是老軍衣，新軍衣的紐扣上沒有這個圖案。老陳留意到她的上衣有四個口袋，知道這是幹部穿的。憑著這四個口袋的老軍服，老陳隱約猜出梁小兵的身份。
三個姑娘中，老陳認為宋玉珊長得最好看。他一時說不出這姑娘哪裏最吸引人，她的眉眼和身材怎麼看怎麼好看。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臉少了梁小兵臉頰上的紅潤，顯得過份蒼白。一般來說漂亮的姑娘不愛說話也會笑，笑會讓她們更迷人。奇怪的是自從離開場部到現在他沒聽這姑娘沒說過一句話，也沒見她臉上露出笑容。她總是低頭走路，休息時也不愛和別人交談，只是呆呆望著前面和她一樣不說話的橡膠樹。
老陳的注意力轉移到一個叫做張建國的小夥子身上。這個斯斯文文的小夥子一進入橡膠林就開始詢問橡膠樹的品種和栽培，還認認真真記在隨身帶著的小本子上。
“為什麼每一片橡膠林的四周都種了其它樹？全種上橡膠樹不是更好嗎？”張建國又有了新發現。
“海南島颱風多，那些樹都長得比橡膠樹高，抗風性能好，可以保護橡膠樹。那種樹林我們叫它防風林。”老陳耐心地解釋。
“橡膠樹身上放著的那個碗是幹什麼用的？”張建國指著掛在橡膠樹樹身一個棕色的陶碗問。
老陳抓住這個機會向大家介紹割膠的過程：用膠刀在樹身的斜線上割去薄薄一層樹皮，膠水便從割線冒出流經插在樹身叫“鴨舌”的小鐵片，最後落到架在鐵絲線上的陶碗裏。
老陳拿起空陶碗用手指彈了一下說：“我們叫它膠杯。”
張建國又把聽到的記在本子上。
“走吧。”老陳聽到後面有人輕輕說一聲。聲音不大，站著聽講解的年輕人立即移動腳步。老陳回頭去尋找說話的人，可是已經太晚，年輕人已經大步向前趕。
走了一陣老陳又再次聽到這聲音：“我們唱歌吧！”他一回頭終於看到了說話的小夥子：中等個兒，小平頭，國字臉，神情嚴肅。
“我們年輕人——唱！”那小夥子起頭，正在行走的年輕人挺起胸膛跟著大聲唱。
老陳喜歡聽他們唱歌，一是他們唱歌確實比橡膠林裏的工人唱得更好聽，二是唱了歌他們就會提起精神繼續趕路，唱歌走路不覺累。老陳不會唱他們唱的歌，但仍像在部隊時那樣一邊走一邊用腳踩著歌曲的節拍，等他們唱完了悄悄向身邊的梁小兵打聽這小夥子的名字。
“林北川。”梁小兵說。
老陳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

（二）

“到了。”老陳指著山坡下一塊平地說，話一出口迅速回頭掃了年輕人一眼，這時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多少可以知道他們內心的變化。
其實一爬到山坡上大家已看到下面橡膠林拱衛著的一片空地和幾幢長方形的磚瓦房。一眼望去，那裏仿佛是綠海中的一個孤島。此時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一絲聲響，更讓人感到這孤島的靜寂與荒涼。
來到生產隊老陳沒往瓦房那邊走，徑直把大家帶到另一側一間大茅房前，轉身面對大家說：“我叫陳永祥，是這個生產隊的職工，到場部辦事，場裏要我把大家帶回來。”
“哎呀呀老陳！”梁小兵在陳永祥的肩膀拍一下，“你這個地下工作者現在才暴露身份呀？”
“我們提前到了，王支書大概還在林段裏，我去找他。”陳永祥狡黠地對梁小兵眨了眨眼，轉身急匆匆走了。
年輕人相信眼前這間大茅房肯定是用來安置他們的，要不然陳永祥不會把他們帶到這裏來。他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房子。墻是泥巴糊的，表面粗糙而且有裂紋，墻上的窗只不過是沒有糊上泥巴而留出來的空洞。房頂蓋著的茅草從屋簷長長垂下來，風不時把茅草撩起，房頂像大鳥展翅，隨時會飛到天上去。
梁小兵發現墻角冒出一個男孩的腦袋，招招手說：“過來！”
沒料到一連跳出三個八九歲的男孩。頭上同樣是用剪刀隨意修理出來毛毛糙糙的短髮，身上的背心有紅有藍，上面都有洗不掉的黃泥漬。
“小鬼，過來！”梁小兵喊。
三個男孩站著不動，其中一個說：“我們不是鬼，是人。”大概頭一回聽到有人這樣稱呼他，有些不高興。
梁小兵笑了，說：“小朋友，過來，你們叫什麼名？”
中間的男孩嘴巴動了動，剛才不高興的男孩用手肘捅捅他說：“不要告訴她，誰知道她是不是壞人。”
梁小兵故意板起臉，雙手叉腰大聲說：“我叫梁小兵，是毛主席的紅衛兵，誰不敢說出自己的姓名誰才是隱藏的壞人。”
三個男孩哇的一聲散開，轉身向後面的橡膠林逃去。
梁小兵哈哈大笑。
李莉莉笑著追過去，想看看這三個男孩到底逃到哪裏去。剛到大茅房後面，那三個男孩已經在樹林裏消失得無影無蹤。大茅房緊挨著望不到邊的橡膠林，一棵橡膠樹的低枝輕輕搭在茅房頂上。這種環境觸動了她的好奇心。她想像著晚上躺在大茅房裏，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響，深夜裏說不定還會聽到房外野獸的吼叫。她馬上轉身回到大茅房前去找一個人。
場部的車還沒有把行李運來，大家無事可做。張建國和幾個知青繞著大茅房走一圈後進裏頭察看。長長的大茅房被薄薄的泥墻分割成五小間，地上的泥雖被夯實但凹凸不平，而且十分潮濕。每個房間裏有三張床。這些床只不過是打入地裏的四根木樁撐起來的幾片薄木板，像擺放東西的木架子一樣。
“這床睡到半夜會不會塌下來？”有的知青在開玩笑。
張建國沒有跟著大家笑，眼前這一切反而使他興奮起來。考驗他的機會來了，越是艱苦越能鍛煉人，革命青年應該在暴風雨中鍛煉成長，他有些激動了。他意識到自己應該馬上行動，轉身朝瓦房區走去。
李莉莉迎上來，見了張建國就笑。不知為什麼最近她一見到男孩子就笑，而且笑得格外燦爛。她問：“你去哪裏？”
張建國站住不作聲。
李莉莉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臂說：“一起去走走，這個地方有好多新鮮的東西。”
張建國觸電似的把手抽回，一本正經地說；“我哪裏也不去。”毫無疑問他不能和一個女孩子一起走，初來乍到就和一個女孩子拉拉扯扯到處亂逛，對一個革命青年來說，這種作風就很不正派啊！
“那你為什麼往那邊走？”李莉莉的下巴指向瓦房區。
“找廁所。”張建國很嚴肅。
李莉莉見他這副摸樣，抿嘴一笑轉身離開。她沒有走遠，只是悄悄躲到茅房的泥墻後面。

以上內容節錄自《白日依山》黃建中◎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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