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自序
獻給苦練/楝

首先，謝謝你願意翻開這本書。
其次，我得解釋。
因為不管是哪種專業背景的讀者，甚至是出版社一開始也很疑惑，都問我一樣的問題：「為什麼想寫觀護人的書？」出第一本《我是你的觀護人》單純是想把我在受保護管束人身上看見的光與闇、感受到的心酸與勇敢，傳達出來。
原本我只想隱身在他們的生命背後，做一個「說故事的人」就好，但考慮到讀者會不明白前因後果，必須得介紹這個沒有知名度、但我覺得很有意義的工作，所以不得不現身說法，其實滿心都是忐忑不安。但出書之後，收到許多回饋，我更驚覺世界上真正了解觀護人在做什麼的人好少，至少在比例上，好少好少，大多數的人知道法官檢察官警察在做什麼，但不知道觀護人在做什麼。為什麼說是世界上而不是我國呢？因為《我是你的觀護人》翻譯成韓文、賣去韓國了，那表示韓國人也很想知道觀護人在做什麼，他們也有觀護制度，跟我國也有許多接近之處，包括對性侵犯的科技監控。
觀護人這工作沒有知名度，我更沒有，出書也沒有賺大錢，但卻出現了我所無法想像的遠景，《我是你的觀護人》這本書創造了許多機緣，更多司法界、醫界、護理界、社工界、警界、許多過去未曾接觸的NGO團體，許多專業人士與志願服務人士，一雙雙熱情的眼睛看著我、一雙雙懇切的手掌鼓舞著我，因為書，他們想認識觀護人、想認識我。
最使我感動的是，有讀者私下告訴我，他一開始以自己是被害人家屬想找碴的心情翻開這本書，想找到指責觀護人是犯罪者幫兇的內容，最後卻數度哽咽，自此成為我與觀護制度最堅定的支持者；甚至，有勞心勞力的醫務工作者，經常在睡前躺在床上看我的書，竟數度抱著書哭著入睡，此後卻數度哭醒又數度再讀，從中湧現再繼續努力的勇氣！這位讀者希望我知道，她並沒有因為《我是你的觀護人》而想轉行，反而絕不轉行，因為她覺得這是一股暖泉，鼓舞了其他「助人工作者」的熱情，也因此萌生堅持下去的毅力。我雖不捨她的淚眼，卻也深知這是所有理念者必經必然的路，在拭淚之後，勇敢地踏著雙腳走到遙遠的志向之地。
因為《我是你的觀護人》這本書，接獲相關的演講邀約後，有不少事業有成的社會各界人士告訴我，他們想試著加入觀護志工的行列；更有完全不同領域的年輕朋友，看了書之後一直尋找如何轉行去當觀護人的方法！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書可能改變另一個人的人生規劃，更從來沒想到有多少在人生路上踟躕掙扎的獨行人，突然看見人生苦處不只有自己，由衷而生的共嗚，伴隨著溫暖、安慰、心酸，那是一種「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的穩定力量，使我們不再感到孤寂，願意繼續活下去、努力下去！
第二本書，也是一樣單純的希望傳達我所看見、所感受到受保護管束人的人生光闇，所以我也跟第一本書一樣，不會回答、不會承認也不會否認關於書裏所有主角的真實身份，也請大家尊重他們希望收拾過去人生的錯誤，重新開始的機會，讓書中的主角可以真正的更生。
每一個真實的人生故事都充滿斑斑血淚，為了保護書中的主角與被害人，我會略為修改案情與職業等指認的標記，主角也並非是每一篇特定一位，畢竟這本書並不是「案件紀要」，而是讓大家能透過我的雙眼，重新經歷一個觀護人陪著許多受保護管束人走過痛苦、快樂、悲傷、沮喪的過程這些過程可能讓你覺得不夠勮劇化、也可能覺得太驚聳可怕，但，真實的世界本來就沒有劇本可以演、更沒有正確答案可以抄，而深陷大量案件中的觀護人並不厲害也不具有改變人生的魔力，在環繞著苦楝樹之處上班的我，也就只是一個觀護人而已！不時出錯、經常失敗、總感挫折、永遠疲憊，每日都在苦楝、苦練著，偶爾，才會傳來苦楝的芬芳，感受到苦練的果實。
最後，希望我的文字與他們的人生故事，能夠傳達給你苦楝的芬芳。
獻給你，
獻給我所認識與不認識的你，
獻給每一個苦練著的人生。

＝＝＝

騙局

哲學家叔本華曾經說過「人們給同類施加痛苦並無其他原因，僅僅是出於惡意。在所有的動物中，唯有人這麼做。」
在我所經手的案件中，最符合叔本華所說的惡意，就是這個人，我不想替他命名，卻也忘不掉他的姓名，因為他的犯行令人髮指，他的人格可惡至極。他強暴來家裏教課的大學生。單純的大學生來當他兒子的家教，沒幾個月卻成了被害人。女孩在極度驚恐狀況下，被扯破衣物、意圖強制性交，勇敢的女孩堅決抵抗，甚至將他的手咬出血來，卻被他憑體力優勢攻擊，言語威脅殺死，他並非空泛的恐嚇，他用美工刀劃破女孩雙頰、用塑膠束帶綑綁手腳、用封箱膠帶黏住嘴巴，然後，女孩被抓上汽車後座，開往深山……。
一路上，女孩哭著、哀嗚、懇求，綑綁的雙腳用力踢著前座的椅背，用挶促的動作，試著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試著喚起他一絲良知，但是，他自始自終，沒有想釋放女孩，卻安撫著坐在前座副駕駛座的小兒子乖寶寶趕快睡……。隨後，就在芒草遍生的荒郊野外，把女孩拖下車，強暴了女孩！這一次性暴力的經驗，是女孩人生中最無助、最黑暗、最疼痛、也最悲傷的記憶。接著，他又把女孩拖上車，漫無目標地繼續開車，就這樣夜深人靜的黝黑山裏，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私行拘禁女孩直到天光，長達12小時裏，他陸陸續續，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性侵女孩五次。女孩的淚已經哭乾，沒有一絲氣力可以掙扎，同時，女孩的家人找不到她，經歷這世界上最難熬的一夜，而他，就像把一袋垃圾丟進便利商店前的垃圾桶一樣，把女孩載下山丟到看見的第一個便利商店，然後，回家了！
很快的，他被抓到，經歷一連串的司法程序，他都堅持女孩是自願跟他發生性關係的，卻從來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女孩全身都是傷？為什麼徹夜不歸？為什麼沒跟家人或男友連絡自己不會回家？為什麼女孩的創傷後症候群嚴重到自殘自殺未遂？為什麼女孩此後無法繼續完成學業、看到中年男子就如同驚弓之鳥？警察、檢察官、法官都沒相信他的謊話，把他關進監獄去了。
但這種犯罪情節的素行，竟然也獲得國家的恩赦，假釋了！而且被評為「獄中表現良好，悛悔有據」，所以很早就出監、假釋時間很長。觀護人無法選擇案件，但收到這種案件實在讓人午夜夢迴都會氣到醒來，我原本以為只是看到被害人的遭遇產生了替代性創傷，沒想到，我又遇到完全符合反社會人格檢測表的經典。
他終於出監回家的那天，我們「無縫接軌」，當天就掛上科技監控，實施宵禁，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句難聽話，完全配合著做著每一件假釋規定的事，要簽名就簽名、要掛腳鐶就掛腳鐶，從假釋開始，他報到都沒有違規，也沒有違反監控命令，簡直是模範生。但，我很懷疑他是真正的模範生還是監獄化人格，仔細研究他的生活史，服刑之前他從來沒有固定工作一年以上，不是嫌辛苦、就是工頭找他麻煩，國中沒畢業沒學歷更沒學力，做工怕晒太陽、做買賣沒本事，沒工作卻很積極過好日子，娶老婆、生兒子，都是家裏出錢，養兒子更是父母的事不是他的責任，問他以前沒工作時都在幹嘛？他輕輕笑說：「在關啊！」沒在服刑時呢？他想了好久……「大概，不是去小賭一下就是去跟朋友喝酒吧？」問他幾歲開始喝酒？他倒是非常迅速地回想起來：「小學五年級。」等一下！那不是才十歲嗎？怎麼會學喝酒？父母親同意他喝酒嗎？他聳聳肩：「家裏有酒啊！就會喝，桌上有煙也會偷偷拿去外面抽，反正被發現大不了罵幾句，裝乖一下就過去了，這也沒什麼。」
他這種輕飄飄、無所謂的回應，在這麼沉重的案件當中，給我強烈的違和感，更難使我理解的是，每一次問起案情，他都回我：「沒想到那麼多」，看他的表情與反應，我都覺得只有四個字能夠形容，叫做毫不在乎。但身為觀護人，兼具監管與輔導角色，總是想試著在人身上找到一絲叫希望的光線，我想，他就算不在乎被害人、沒有同理心，總也該對自家人有點感情吧？問他，在車上看見殘暴行為的兒子心靈是不是會受創？他回我：「沒想到那麼多」；問他當時的太太是不是傷心難過？他回我：「沒想到那麼多」；問他父母親為了他是不是擔心失望？他回我：「沒想到那麼多」；問他在監獄裡面過得怎麼樣，他倒是說交了不少朋友，還會寫信、寄錢、寄會客菜、去看他們，親眼看見他床頭放了一大疊獄友寫給他的信，聽他說閒來無事就是去會客訪友，甚至還承諾獄友出監後一起工作。這一切都讓執法者聽了心裡直發毛，對他來說最好的朋友是在監獄裡面交到的，而且全部都是性侵犯！一個比一個更狠、更毒、更兇殘，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我實在不敢想像……。
犯下這麼嚴重的罪行，前妻跟他離婚，帶著兒子離開，但並非遠走他鄉找不到，逢年過節還會跟他父母連絡。他出監後，也沒有想要修補與前妻的感情，甚至也不覺得對兒子有什麼虧欠，彷彿妻小只是他生命的配菜，現在已經是廚餘。曾經至親的家人已成了路人甲，反而積極地開始交起新的女朋友，假釋沒幾個月，就開始追女生，外送遇到的、買飲料店員、買便當打菜、獄友的朋友，只要是女生，就先追再說！亂槍打鳥一陣，最後竟然還真追到女朋友，對方知道他假釋中卻不問案情還交往，兩人甚至決定再生一個小孩。交個性侵犯、假釋中、工作不穩定的男朋友，要錢財沒錢財、要人才沒人才、只有前科一大串，我實在不明白女朋友到底圖他什麼。
一年多以後，他忽然說要去醫院檢查，做M R I，所以必須要申請暫時拆機。為了人道，法務部有規定可以配合醫療需求，短暫時間把腳上的電子腳鐶取下來，等醫療做完以後再裝回去，依規定當然是可以，只是增加我和工程師的麻煩而已，但既然有就醫需求，我也不會反對，就幫他完成了檢查的程序。檢查的結果似乎拖了很久才確定，他得了一種嚴重的病。
自從得病之後，他就一直以身體虛弱為理由懇求、哀求、請求我幫他申請拆電子監控，可是奇怪的是，他重病確定前後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精神活力也幾乎都跟從前一樣，也能如往常一樣去做工，我不是學醫的，無法理解原因是什麼，所以我不敢拆，深怕還有犯罪能力的他再多拉幾個被害人陪葬，但，他是在正規大醫院看診也開出醫療證明，也不可能懷疑造假，沒多久就被醫生勒令住院準備開刀，這下子更能確定重病是事實，但詭異的是，在醫院也是這樣，護理師來就唉唉叫好難過，護理師一走就大口吃雞腿便當！醫師查房就病蔫蔫要死不活，之前的獄友來探病就大笑大聊吵到隔壁床不能睡覺。準備要開刀，他求饒求拆監控吵得更頻繁，我還是堅持開完刀立刻裝回去。後來，開刀恢復期後，更奇怪的事發生了，他開刀的部位是頸部以上，可是，無論是神智、吞嚥、言語功能都完全正常，下肢卻不能動了！理論上來說，開刀切除患部的確可能傷到神經導致障礙，一般像他得的這種病，病程都是從上而下發展，在病灶的位置會最嚴重，就算感染或擴散，也是由病灶才漫延開來，照理說應該不可能影響肢體功能，尤其是下肢，怎麼會這樣呢？
我查了許多醫學科普的資料後看不出所以然，向醫師、護理師確認過很多次，也沒有人明確說得出原因，所以我一直擔心，下肢不良於行的病狀，可能是他想「詐病」騙我拆電子監控的手法，因為他每次理由都是「老師，我已經不能走了，這麼可憐，也不會去害人，求求妳幫我拆掉！」或許吧，他現在不會出去害外面的無辜被害人，但他住院期間有許多女性護理師、復建師、社工師、清潔阿姨甚至其他無自保能力的女患者，萬一他隨便拖一位女性進了無人經過的角落，會發生什麼事？萬一他找藉口請假離院，假借行動不便，騙取路上女性善良的協助，上了他的車或去了他家，又會發生什麼事？
他透過各種管道明示暗示我，從來沒有觀護人像我這麼殘忍的、狠心的、沒愛心的！住院病患這麼可憐了，還不能拆電子監控嗎？我的態度是一如往常，既關心他的健康進展，又始終堅持不拆電子監控。沒多久，我接到一通電話，是某位民意代表的辦公室主任打來態度強硬地關切，表示想幫他爭取解除電子監控，我一邊聽民代那方展現地頭蛇的勇猛，一邊聽見他在創造背景音效：「哪有架歹心！架苛刑！阮架可憐在破病，還搞這無A謀A，無人按奈啦……。」尖銳人聲的背景音反覆不斷，吵得我幾乎聽不清楚民代那頭在說什麼，我還沒發作，民代那邊就已受不了訓他：「麥吵！等一下啦！正在講電話啦！厚！」我極為正式、嚴肅地反問民代那頭，是否知道他的案情？是否知道他的犯罪手法？果然一問三不知，只說是選民服務所以打電話來「關心」，我不明白此時此刻民代對「關心」與「關說」的介線是什麼，但我明確的拒絕了，而且，嚴正表示我會寫政風報告拒絕這樣的「關心」或「關說」，電話那頭像氣球消了一般微弱地結束這段怪誕的對話。
剩下我，氣到不行。
只隔了三天，我又接到另一位民代的辦公室人員電話，這回態度極為有禮，超級溫和，「請教」觀護人何以不撤電子監控，我又只好再一次極為正式、嚴肅地反問民代那頭，是否知道他的案情？是否知道他的犯罪手法？果然也是一問三不知，我也只好又嚴正表示我會寫政風報告表示拒絕這樣的「關心」或「關說」，電話那頭再三抱歉，又結束另一段怪誕的對話。
我已經懶得再生氣了。
第二份政風報告寫完後，我盯著報告呆了很久，突然覺得哭笑不得，如果他不搞這麼多節外生枝，說不定我會考量簽請檢察官讓他因病拆除電子監控，現在這麼一搞，為避免瓜田李下，我非得掛到底了啊！無論他怎麼找人關心或關說，吃虧的永遠是他自己。畢竟，騙成功，我拆機他賺到自由，再犯罪還是被關，輸的是他；騙失敗，我不拆他繼續被監控，徒勞一陣掛更久，輸的也是他，因為，拿來當賭注的是他的人生啊！拿精神病學者 Cleckley列出的反社會人格特質，算一算他符合哪些項目， 表面魅力（有。證據：交得到女朋友）、相當智力（有。證據：應對正常、找理由找關說拆監控。）、不可靠（有。證據：對妻小無責任感）、不真誠（有。證據：對觀護人未坦誠）、無羞恥感（有。證據：對服刑沒有羞愧）、無悔意（有。證據：言行舉止從未表示一絲後悔）、無正當動機之反社會行為（有。證據：性侵案悉心計畫犯罪行為卻從未感到是非對錯）、無法從錯中學習（有。證據：前科累累）、病態自我中心（有。證據：堅信自己沒做錯什麼都是別人對不起我）、缺乏自知（有。證據：在無經濟及情感基礎下想生育子女）、缺少情感反應（有。證據：無論談到誰都態度冷漠）、難貫徹任何人生規劃（有。證據：從未有持續長久的工作或伴侶關係）、低犯罪焦慮（有。證據：從未覺得犯罪行為使自己感到緊張）……，不管怎麼算，都像是替他量身打造的一樣！
現在不知是見笑轉生氣，還是達不到目的也懶得再裝樣子了，除了住院出院以外，他該報告的病情都不報告了，反正我可以持續地與醫院連絡，了解他的病程，也不想再逼他。又過了一段時日，醫院通知家屬時也很好心連絡我，說他來日無多，既然如此，表示他對社會上所有的潛在被害人危險下降到極低了，我也沒有理由再掛他電子監控了。拆機的那天，完成最後程序時，他竟然微弱地對我點點頭，氣若游絲說：「謝……謝…老 …...師…...」離開他家門口時，他母親響遍鄉里的叫囂，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踏碎那些毫無道理的責備與詛咒，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有多久，死神已來到他床頭。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他的臨終遺言，卻讓人困惑，他用盡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對護理師說：「我……被…騙了……」是被誰騙？又是什麼事被騙呢？護理師想問出讓他安寧臨終的解答，他卻剛好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死了。
或許，他覺得被騙了，是被女友或被家人或被朋友或被觀護人所騙，但同時，他欺騙被害人、欺騙觀護人、欺騙所有關心他約束他照顧他的人。說到底，到底誰騙誰？
沒有留下任何紀念值得感傷，他的人生就是一場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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