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車的神明大人

第一話　化妝包

每每橫越鐵軌接縫，總會隨之響起的引擎運轉聲，戛然而止。
列車突然減速，害得我抓著吊環的手也跟著被用力一扯。
我趕緊看了一下襯衫下襬有沒有跑出裙子外。之所以會這麼在意，單純只是因為我平常不怎麼穿裙子。
眼前男子突然縮起單邊肩膀，接著晃了幾下頭。可能是我在放鬆肩膀時，下意識地吐氣，不小心吹到他的脖子上了。
大家都不太敢大力吸氣。怕在別人耳邊發出巨大呼吸聲，或是吸入不知是誰呼出的酒臭味，更不想聞到撲面而來的異性氣味。還有，盡量讓自己別沒事扭動身軀。
沒有誰強迫誰，大家都給自己制定了完全相同的規則。
像這樣與他人貼得如此緊密，除非是在擠滿人群的車廂內，不然這舉動實在很不尋常。而如此不尋常的舉動，在這節車廂內的每位乘客，幾乎每天早晚都要重複經歷一次。一天兩次，一邊做出如此反常的行為，一邊過著他們的生活。
想想便覺得有些可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我剛才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在笑？有笑得好嗎？我突然很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表情，隨即瞥向一旁的玻璃車窗。就像幾個小時前，我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過的笑容那樣。我一邊看著映照在玻璃車窗上的自己，一邊嘗試勾起嘴角—是個完美笑容。
而在同一面玻璃車窗中，還有另一個人也在盯著我這個完美笑容。
那個人就是站在我身後的年輕高個男子。他的頭髮有用造型產品固定，抓得高高的，搞不好還有修眉。
那名高個男子在玻璃車窗中，衝著我一笑。
那是個充滿自信的笑容，讓人不禁寒毛直豎。他該不會誤以為我在對他微笑吧？別開玩笑了，我跟你註定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所措地連忙轉頭，卻還是感覺好像被人盯著猛瞧。
後來我決定避免和他對視，盡量望向遠方。在我和車廂的座位之間，站著兩名男子。我可以從他們的中間，清楚瞧見外頭的景致。
大街上與高架交錯的居酒屋招牌，大樓窗內亮起的點點燈光。窗簾的間隙，還能看見電視散發出來的藍白光。
儘管我每天都會經過這個地方，卻從未將這裡看得如此仔細。今天的電車開得異常緩慢，明明都還沒有到車站附近。
正當我這麼想時，列車突然緊急煞車。
車廂連結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我跟著一大群人向前倒去，手差點就要放開吊環，但我還是有死命撐住。
在我腦中的畫面是，我的手不小心鬆開，包含我在內的乘客全數倒下，旁邊的人又從上頭一個個接連壓上—悽慘的哀號聲此起彼落，我的耳朵都快被夾斷了。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是一片寂靜。
在我吊環正下方的男子，正死命地撐住自己的身體。因為他正對座位方向，此刻就像一個中間剖開的咖哩麵包內餡，整個人突了出去。而面對眼前的男性肚腩，坐在位子上看著手機的女性也是毫不客氣地露出一臉厭惡，隨即別過臉去。
沒過多久，也不知道是誰的耳機掉了，我隱隱約約聽見某處傳來陣陣音樂聲。是麥可･傑克森的〈比利･珍〉。
就這樣，車上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只有身上的衣物窸窣作響，一群人又回到原本的位置上。麥可･傑克森的〈比利･珍〉也聽不到了。
列車還是停在原地。
沒有開窗的車廂內十分安靜。感覺不管發出什麼聲音，塞滿車廂的人們好像也會變成吸音材料，為車廂內消音。
這種停車方式真令人不悅。恐怕大部分的人心裡都這麼覺得吧。
我光是發出呼吸聲都覺得在意，只好嘴巴半敞，讓口鼻能均勻呼吸。
口好渴。
大家都是一個人嗎？沒有人要說話嗎？雖然站著的乘客連轉個身都很難，但坐著的人至少也打通電話嘛，不管誰都好。
車廂內明明沒有禁止交談，為何電話就要被禁止呢？我開始思考，至今為止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是否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聽說電話會對心律調節器產生影響一事，似乎也只是都市傳說。我曾在某次法事上遇見伯父，他那時還將胸前口袋中的手機拿出來向我炫耀一番，不過我記得他似乎在多年前就已經在身上裝了心律調節器。
吱—的一聲，一陣微弱的噪音響起，也不知道擴音器在哪裡。緊接著傳來手握麥克風的沙沙聲。
【嗯、那個，車長廣播。】
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各位旅客您好，很抱歉耽誤您們的寶貴時間。現在Ｋ鎮鄰站發生了人員意外掉落軌道事件，故本列車在此臨時停車。】
廣播感覺很卡。
【重複一次，現在……】
完全相同的廣播內容，第二次就說得比較順暢了。
像這類廣播內容也會有指南手冊嗎？在「Dueple」的朝子是鐵道迷，搞不好問了她就會知道。
那間店的優點，應該就是聚集在那裡的客人，並不會被職業或是學歷給綁住，活得很自由吧。
朝子今晚的妝容很棒，華麗一點的衣服和妝容確實比較適合她。不像我，被說成像語文科畢業的會計。
「妳今天怎麼跟平常不一樣？怎麼了嗎？」被我這麼一問，朝子便表示是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小姐幫她畫的妝，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好厲害，那可要很大的勇氣吧。」
「要是我絕對無法。」
稱讚朝子的聲音紛紛響起。
身旁會有不認識的人一直經過，臉還會被專櫃小姐一直近距離盯著，這對我來說實在無法承受。
收到大家良好反應的朝子心情非常愉悅。只見她一臉得意地將頭微微傾斜，做出了她的招牌動作—看來應該是有刻意練習過。一想到她對著鏡子反覆歪頭的景象，不覺湧起一種好笑的感覺。
在大家對朝子的讚美大致告了一段落之後，我們決定為她的勇氣乾杯。同樣坐在吧檯的其他三人也各自請她喝了一杯酒，最後朝子喝得酩酊大醉，我從未看過喝得如此瘋癲的她。
「朝子的肌膚真的很細緻～好棒哦。」那張人人稱羨的臉蛋，此刻正漲得赤紅。
「還好啦。」朝子眨眼的表情又增添了幾分可愛，大家見狀樂得紛紛拿出手機打開照相功能，要求她再做一次。而朝子也相當配合，又重複說了一次：「還好啦。」並搭配眨眼的動作。最後是由吧檯內的媽媽桑幫大家拍了張團體照，雖然年紀一大把了，大家還是比出了ＹＡ的手勢。
「都幾歲了啊，真是的。」媽媽桑雖然用著男性語調說道，卻還是一一指導大家在合照裡的姿勢。好歹媽媽桑白天的工作也是一名攝影師，拿出來的相機也是一臺又黑又大的單眼相機。其實光是拿出專業相機就已經夠讓人興奮了，也多虧了專業人士很會抓時機按下快門，讓我們被拍得也很開心。
「不可以把照片上傳到臉書哦。」
「不會啦不會啦。」
彼此答應對方的約定。
在度過如此愉悅的時間後，回程電車卻停了下來。
由於太過開心，我比平常多待了一小時。如果沒有晚走的話，我應該就不會被人員意外掉落軌道的事給耽擱在這了。
人生不會只給你愉快的結尾。我試著在腦海中，思考著帶有教訓意味的字句。
其實我會那麼晚離開Dueple，是因為拍完照後，大家對於人生的定義討論了一番。
「不管什麼東西，只要加上『人生』二字，感覺就會淪於陳腔濫調。」
喝醉的瞳率先開口道。大家聽了也紛紛對「人生」表達自己的意見。
「人生有起有落。」
「那不是廢話嗎？」
「人生就是學校。」
「這句話感覺就很名言。」
「人生就像騎腳踏車。」
「什麼意思啊？」
「這是愛因斯坦說過的話，想保持平衡就得不停地往前走。」
「停下來把腳放下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我們就像女高中生一樣一邊喧鬧，一邊唱著〈人生百態〉，又唱水戶黃門的〈人生有苦也有樂〉。媽媽桑是五十幾歲，瞳則是四十幾，而我是三十二，至於朝子我記得是二十四，我們剛好橫跨各個世代。除了話題多樣化之外，也因為在店裡可以遠離一般日常，讓人也比較放鬆，所以不管有沒有醉，大家都玩得很盡興。
「我想想……人生、人生、人生啊……」
大家都想著還有什麼名言佳句，一個個開始低語呢喃。
「人生就像是一臺十段變速的腳踏車，大多數人都有沒用到的排檔。」
就在瞳一面盯著手機螢幕一面說道的同時，大家突然安靜了下來。
「這是誰說的？」
「奈勒斯，史努比的朋友。」
此時，現場突然被一股暢快的領悟感所支配。而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哲學家也不是文學家，更不是政治家或經商有成的某人，只是一個在漫畫裡登場的小孩，針對人生說出了嶄新的見解。大家都默不作聲，也不知是否從奈勒斯的話中想到了什麼。總而言之，每個人都被這句話小小打動，同時也為此感到喜悅。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是眾人一同跨越了人生這座山的感覺。或許來Dueple的客人，都比一般人多使用了一個檔位吧。
廣播內的雜音又將我拉回了現實。
【呃……本列車再次廣播，很抱歉耽誤各位旅客的寶貴時間。現在由於Ｋ鎮鄰站發生了人員意外掉落軌道的緣故，本列車在此臨時停車，等待恢復通車，請各位旅客留在原地靜待消息。】
根本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只是重複了原本的字句。
「就算他不叫我們等，我們也只能等啊。」
某處響起一名男子用著口齒不清的聲音說道。周遭立刻湧現像是贊同，又像失笑的反應。
從剛才的廣播到現在，應該是沒有後來上車的乘客，所以並不存在需要聽重複廣播的人。不過就算是相同的廣播內容，有總比沒有好。
幾百位彼此不認識的陌生人心裡同時想著，搞不好會有什麼新的資訊，便一起豎耳聆聽，有沒有新的資訊反倒是其次了。
畢竟大家都很無聊，在廣播結束前的幾秒鐘，所有人確實有過期待而感到內心澎湃。
「那個剛才已經說過了啦。」
如果眼前有位男性列車長，很有可能會有乘客就這麼直接嗆回去吧。我莫名覺得，光是擴音器那頭的列車長是女性這件事，似乎讓車內一觸即發的情勢緩和了下來。
女性的好處真的比較多。
就像今天一樣，只要一出門我就會這麼覺得。
儘管從事相同的職業，男女之間還是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就算身為列車長的女性本身個性再怎麼像個漢子，或是外表與一般男性喜好相差甚遠，她只要能透過擴音器發出女性的聲音，僅僅只是這點，她就有了價值。
我想看看現在時間，便將視線轉向抓著拉環的左手手腕。
沒有手錶。傍晚換衣服的時候一起拿掉了。
不過我倒是可以看見前方男性的手錶。那只錶看來不貴卻耀眼得很。雖然我對手錶不是很了解，但是這獨特的光澤讓我覺得有點眼熟，似乎滿常見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商家熄燈前的花車特賣會。
「承蒙各位顧客的關照，本店即將歇業，感謝各位長久以來的支持。現在清倉大優惠實施中！」
就是有一個男子，每天都啞著聲音喊著同一句話，早在好幾年前就一直存在的閉店清倉大拍賣。它就像那種店裡「花車內的品項每件只要一千日圓」的手錶。我自己是這樣覺得，至於事實如何，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很無聊，心底渴望著故事。
男人的手錶顯示，從列車停下來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唉—我轉頭望向窗外，這才發現一旁的大樓屋頂設有電子公告欄，上頭的數位看板正顯示著時間。
什麼啊，要是電車一直停在這裡，根本就不需要手錶了嘛。
想要知道時間也不需要透過眼前的男人了。
我抬頭看著車廂的天花板。
藝人捲入吸食興奮劑疑雲、政治家的髒錢疑雲、大型企業的解僱部門實際樣貌、非正式員工的現實、加入年金不吃虧、打敗代謝症候群的十個祕訣、當大型意外發生，老舊基礎建設崩壞時。
男性向雜誌的懸吊廣告，充滿著殺氣騰騰的氛圍。
今年春天的流行口紅、百搭短裙、獻給自己的獎賞—前往亞洲度假勝地、春天的倉敷、尾道的美食之旅、聯誼必勝的露香肩祕訣就靠這招、帶有春天氣息的化學洗（註）、丸之內的最新午餐情報。
明明薪水少，工作又不穩定，為何女人還能如此樂觀呢？
安心的醫療保險、有效解酒的飲品、小班制的英語對話班、只要收聽就能習得英語的教材、使用高科技主導材料領域的公司。
就連車門上重複播放的無聲廣告，光是會動這點，就足以讓人一看再看。
接著我將視線轉往車外。儘管視線範圍內的所有東西我都全部看過一輪了，電子時鐘的時間卻還是只前進了一分鐘。
「喂？我現在在電車裡，車停了，聽說是有人意外掉落軌道。嗯，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名女性的對話。
她正坐在座位上，我好羨慕她前方的寬敞空間。要是我周圍空間能再大一點，我就可以拿出手機打發時間了。為什麼我沒有先戴好耳機聽音樂再上車呢？
有人意外掉落軌道ＩＮＧ。電車停了下來。廣播一點用也沒有。到底要等多久才能動？慘了，有點想上廁所。
在這班列車的座位上，一定有很多人在使用一般手機或是智慧型手機，大量地在發送這類訊息吧。
不像我連呼吸都要注意，甚至是自然的轉身也得壓抑，真想詛咒這種差別待遇。這種窒息時刻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為了尋求廣闊的空間，我選擇望向窗戶，恰巧電子時鐘的「分」正好動了。光是這樣就讓我有點開心。
由亮點所組成的數字前方玻璃窗中，剛才和我對到眼的輕浮男正在看著我。那男的就在我的正後方，離我很近。此刻的我們，身體幾乎是一前一後地交疊在一塊，並透過玻璃的鏡面在對視。我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只好慌忙低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男人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妳長得也滿漂亮的，為什麼不選亮一點、女性化一點的衣服來穿呢？」
雖然我時常被Dueple的同伴還有基地的成員說我穿得太樸素，但我並沒有打算用服裝來吸引人注意力。重要的是我要做我自己。
我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身後。現在他眼前看到的是，我那戴著耳環的耳朵，以及從黑髮中裸露出來的頸部。透過玻璃窗，我看見自己精心化好妝的臉，和那張帶著莫名自信感的男人臉重疊在一起。
我藉著鏡面，稍微觀察了一下那個男人。
他正皺著眉頭看著上方，表情一副很擠的樣子。他的視線落在週刊雜誌的懸掛廣告上。兩張廣告的其中一邊是男性向的週刊雜誌。照片是一個很像壞人的政治家，好像是刻意挑過的，上面還印有哥德體的紅色標題。隔壁的廣告則是有點小張，是某位最近迷上新興宗教的女性藝人，仰頭看著半空中的黑白照。雖然他應該早就看過好多遍，卻還是抬起眼睛看了一會兒，隨後又把視線移到隔壁廣告上。
〈迷人的頸脖〉
我透過玻璃，循著男人視線，看見一則上頭印有紅色標語的女性向廣告。它的第一篇特輯標題就是「迷人的頸脖」。上面是全彩印刷的美麗女性背影的頸脖特寫，旁邊還有一行文字寫著—「今年春天，女人就要靠頸脖處來決勝負！」只有「頸脖處」這三個字還特別用了不一樣的字體放大跳脫出來。
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第一話　化妝包

每每橫越鐵軌接縫，總會隨之響起的引擎運轉聲，戛然而止。
列車突然減速，害得我抓著吊環的手也跟著被用力一扯。
我趕緊看了一下襯衫下襬有沒有跑出裙子外。之所以會這麼在意，單純只是因為我平常不怎麼穿裙子。
眼前男子突然縮起單邊肩膀，接著晃了幾下頭。可能是我在放鬆肩膀時，下意識地吐氣，不小心吹到他的脖子上了。
大家都不太敢大力吸氣。怕在別人耳邊發出巨大呼吸聲，或是吸入不知是誰呼出的酒臭味，更不想聞到撲面而來的異性氣味。還有，盡量讓自己別沒事扭動身軀。
沒有誰強迫誰，大家都給自己制定了完...

第一話　化妝包
第二話　斷點
第三話　運動
第四話　關不起的剪刀
第五話　站在高架下的辰子
第六話　紅色的繪圖用具
第七話　月臺門

第一話　化妝包
第二話　斷點
第三話　運動
第四話　關不起的剪刀
第五話　站在高架下的辰子
第六話　紅色的繪圖用具
第七話　月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