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故事【插畫書衣版】（2）

一九四六年八月三日


卿卿我我是件奇妙的事，放在心裡甜，放在生活裡瘋。薛東興每天在外頭找工作，回家後，只喜歡黏在京智身上。
「我在港務局找到工作。」薛東興懶懶躺在京智腿上，「拆船工。」
「拆船嗎？」京智靠在窗下的女兒牆邊抽菸，聽薛東興找到一個與他夢想大相逕庭的工作，想起炸沉在高雄港裡的那五艘船，不禁冷冷自嘲一笑。
薛東興仰著臉，看京智諷冷輕蔑的笑容在美麗的容貌上張起不可親近的冷峻，忍不住問：「想什麼？你的樣子有點凶。」
「被我炸沉的船在高雄港裡。」京智吐出一口煙，煙霧飄飄，把心情變沉重了。「貨輪改造的兵裝船被炸沉在高雄港。破壞，戰爭除了破壞之外什麼功能也沒有，偏偏就有笨蛋喜歡吃武力的春藥享受快感。帝國海軍就是一群迷藥吃太多的笨蛋。」
薛東興先是驚訝地看一眼京智，然後無所謂地揚眉。戰爭結束，日本投降，京智現在發這種牢騷，也不再犯什麼忌諱。
「一群無能從殺戮與破壞中驚醒，又容不得旁人指責的笨蛋。」京智對戰爭的厭惡，今生都不會改變。
「不是吧？」薛東興知道京智討厭打仗，但是很意外京智可能在戰時也把這種反戰的調調掛在嘴邊，「你在海軍也講不喜歡打仗的話？」
「在老家講，去唸書在學校講，被徵召就在海軍講。」京智吐出堅持信仰不妥協的冷煙，漂亮的臉上好像凍上一層霜，「他們可以反駁我，但是不能強迫我閉嘴。」他看著薛東興笑一笑，「所以，我沒有好人緣。」
京智生在大正之春，可惜懂得政治時春天早就過了。京智在戰爭的熱浪中澆冷水，變成被大家討厭排斥的人。
薛東興捉摸不住京智的勇氣，京智曾經問他是否會瞧不起逃避戰爭的軍人，曾經因為厭惡戰爭伏在他的肩頭落淚，薛東興以為京智反對戰爭是因為害怕，此時卻看到京智孤挺的美麗。
京智不附和於眾人的勇氣，把薛東興戀慕京智的積木再堆上一塊景仰的情愫，發現自己的情人是如此與眾不同時，薛東興更因為能擁有京智的愛情一邊驕傲一邊心虛。
他自問不敢也不會做京智這種狗吠火車的事，可是很羨慕京智的位置。薛東興覺得自己是殖民地的人，而京智來自殖民地的母國，所以理直氣壯的膽量不同，被容納的重量也不同。薛東興再次感知自己過去是殖民地第二等國民的被輕視，現在不再屈於人下，他也想像京智一樣有批評政府的高度。
只不過薛東興仰視京智令他心動容貌的同時，更清楚自己藏護著得來不易的愛情，不可以高調發聲。當比較自己的地位與京智的懷抱何者重要時，薛東興願意把頭埋進沙裡選擇後者，讓愛情填補對環境現況不滿的空洞。
然而戰時悲涼的往事不堪提起，薛東興聞到自己心酸的味道，也看到京智冰冷的神情上鋪起憤怒，讓他不想繼續再談戰爭的事。
「京智說過要去造船廠工作吧？」薛東興抬高雙手抱住京智的腰，岔開令他與京智都不舒服的話題，翻開可以往前看的另一頁，「為什麼要去造船廠？」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原因。家族裡的兄弟都是陸軍出身，我不想跟他們一樣從軍，所以拚命唸書，到東京唸一高預科，後來進帝大唸造船，才發現造船是件有趣的事。」京智還記得父親看到他考上一高預科，不去可惜，又覺得軍校比較好的矛盾樣子。
薛東興得到一個發現自己單薄的答案，也看到京智因提起造船而落入另一種心緒中。
「做貨輪。走過大海，走過整個世界。」京智玩弄著手上的捲菸，將它豎起來，就像貨輪上的煙囪一樣飄著煙。
薛東興看京智望著白煙，說起他從來不會想的浪漫理想。再次發現他與京智的不同。
他不會拿兩根甘蔗發呆想這兩根甘蔗要煉多甜的糖，也不會看著從軋鋼口出來的鋼條想那些鋼條要抽多少線、打多少釘。工作對他而言只是生存的工作，喜歡是因為不討厭，並不附加任何的夢想。
薛東興看著有夢的京智，更明白京智必須回日本找回屬於自己的身分，才能有圓夢的未來。薛東興看到京智擁有不該被束縛的將來，但他自己該為將來作什麼樣的夢，卻是一片空白。
「想什麼？」京智吐出白白的煙，低下頭笑著問。
「京智會造船，也會拆船吧？」薛東興急忙隨口問一句。他沒想到看起來在想事情的京智還能另外分出心思發現他也在想心事。
「理論上是。沒有真的做過，要研究。」京智捧住薛東興五官挺立的臉，輕撫著他的臉頰。
「很難嗎？」薛東興想起港務局也說要研究的吳先生。
「擔心明天的工作？港務局的人會教你怎麼做，不必多想。」京智笑著。
「就怕港務局的人也不會。」薛東興兩手一攤，張個大字，心裡涼。
京智不明白薛東興是什麼意思，聽過薛東興講今天在港務局找工作的過程後，嚇壞了。
「開什麼玩笑！明天不要去！」京智抓著薛東興的手臂生氣。
「去看看情況，如果太離譜，我就回來。」京智緊張生氣的樣子，讓薛東興發現這個工作的確如他所想的不討好。
京智熄掉手上的菸頭，悶悶地生氣。他幫不上明明可以幫的忙，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安又開始蠢動。他在臺灣多留一天，就讓薛東興為生活奔忙而自己在家裡無所事事消耗生命的日子多一天。
京智真的想回家。
想回家的念頭每天都在心裡，但是這段時間以來他想更多的事。京智低頭看著薛東興：「跟我一起回日本。」
愛情才剛開始，卻不得不思考如何面對隨時會來的分別，不只京智想這些事，薛東興也是。薛東興不意外京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只是他心裡矛盾。
臺灣沒有如京智所說給薛東興一片振翅的天空，這幾天的感受又特別強。過去在唐榮，知道日子不容易，但是認真對待工作仍然能得到不必煩惱溫飽的安心。找工作的這幾天，薛東興跟著惶惶的人在一起，不知何去何從，沒有戰時立刻面臨死亡的恐懼，但是卻鬱悶地活著不安，找不到下一段未來的路。
薛東興為生活掙扎，找工作的人為生活掙扎，整個高雄都在為生活掙扎。薛東興是臺灣六十萬隻想勤奮採蜜卻找不到花開何處的小蜜蜂其中一隻。
然而，戰後如何從戰火的烙傷中休養，是被現實殘酷考驗的事。薛東興想著一片紊亂的臺灣，只覺得戰敗的日本一定比臺灣還要糟糕。他沒有跟京智一大家族過日子的資格跟理由，去日本，他的日子只會更難。
「我們一起去東京。」京智彎下腰笑著貼近看薛東興。
明白京智體貼他的安排，薛東興輕輕一笑。京智得到愛情可以繼續的許諾，很高興地將腰彎得更低，收穫在他戰爭人生中唯一可喜的滋味。
薛東興在京智的舌尖嚐到捲菸的味道，苦苦的氣味，像得到這份感情一路走來禁不起回憶的過程。在薛東興的人生中，京智就是這樣既甜且苦的果實。
「明天不要去港務局。」京智沒有專心享受愛情。
「再說。」薛東興比較懂得掌握現在。
薛東興抱在京智腰上的手臂，在他轉動身體的時候稍稍用點力氣，讓京智躺進他的臂彎裡。薛東興捧著京智的臉，尋找澆熄心頭情慾的時機。
這一天，等好久。
街上很安靜，過窗而來的夜風涼快，京智寬闊的肩細緻美麗，薛東興被慾望挑弄得呼吸濃。
撫過薛東興厚實的背，京智手心裡微微發熱，正沉醉著準備初嚐的新愛情時，野狗突然在街上狂叫，幾輛自轉車急駛而來的聲音讓京智從情慾中驚醒。京智被窗外的聲音嚇著，身體突然緊繃，抱著薛東興的手在發抖。
薛東興也被京智嚇著，一個驚顫，像突然吞下的冰塊滑進肚子裡，全身上下都涼。他急忙抬頭看著京智：「怎麼了？」
「有人來。」京智小心地聽著窗外，「自轉車的聲音。」
薛東興也聽見自轉車的聲音就在不遠處，已經快到樓下，他驚急爬到窗邊躲在女兒牆下，望出窗外。
三輛自轉車，匆匆地從屋外過去，薛東興小心看著自轉車駛往街頭另一邊，等野狗的聲音漸漸稀落，小街安靜後才放下心。薛東興轉過身正想安慰京智別緊張，卻看到京智臉色蒼白坐在榻榻米上。
薛東興難過地走到京智面前坐下，將他抱進懷裡：「沒事，路過的人，你別怕。」他聽到京智急促的呼吸，心疼京智連一點點驚動都怕成這個樣子。
薛東興慢慢撫著京智的背，輕輕在他的唇間點上溫暖，京智沒有拒絕，可是略啟的唇緣仍微微顫抖。可以親密的風情過去了，薛東興沒有心情勉強沒有心情的京智，只能給他擁抱的安慰，讓京智從驚恐中平靜。
這一夜，只剩下安靜的街，還有窗外吹來夏夜涼爽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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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八月三日


卿卿我我是件奇妙的事，放在心裡甜，放在生活裡瘋。薛東興每天在外頭找工作，回家後，只喜歡黏在京智身上。
「我在港務局找到工作。」薛東興懶懶躺在京智腿上，「拆船工。」
「拆船嗎？」京智靠在窗下的女兒牆邊抽菸，聽薛東興找到一個與他夢想大相逕庭的工作，想起炸沉在高雄港裡的那五艘船，不禁冷冷自嘲一笑。
薛東興仰著臉，看京智諷冷輕蔑的笑容在美麗的容貌上張起不可親近的冷峻，忍不住問：「想什麼？你的樣子有點凶。」
「被我炸沉的船在高雄港裡。」京智吐出一口煙，煙霧飄飄，把心情變沉重了。「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