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喇嘛的貓6：吸引力爪則

第一章　花園裡的考古大發現

一說起吃的呀，有什麼會比「新奇」更叫我們貓族歡喜呢!從某人碗裡意外舀起來的一口食物所散發的誘人香氣；或是咀嚼風味絕佳的新菜色時，在齒間迸發的奇妙滋味。
某天早上，尊者外出參訪色拉寺，丹增便前來侍餐。他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款我前所未見的貓糧品牌。罐頭的內容物才剛倒進碟子裡，一股強烈的魚蝦腥味就馬上弄得整個房間都是。
「尊者貓，準備好囉。」丹增呼喚我的時候，總是有點正式的感覺，他會用我在正式場合才使用，英文名號的第一個字母縮寫來稱呼我，尊者貓（HHC）是尊者的貓（His Holiness’s Cat）的簡稱。
他把碟子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但臉部卻閃現一個表情，那是在如此專業的外交官臉上極為少見的表情。他甚至想都沒想要掩飾他的噁心感。要是我能說話，我可能會轉告他達賴喇嘛經常提醒我們的一件事。那就是：就事物本身而言，事物的本質並不會讓人愉快或不愉快；而你會喜歡它或討厭它，那只是你的業力在驅使你那樣去看待罷了。
然而，要是我能說話──就算我這一輩子果真擁有這樣唯一一次的說話機會──那我還是不會去說的。因為啊，碟子才一下地，我臉就埋進去了，一邊狂吸那股有異於平常的芳醇，一邊開始嘖嘖有聲地大嚼著這塞得滿滿的第一大口。
「鱈魚、比目魚和蝦子雜燴，」丹增在我頭頂上方大聲唸著包裝紙上的文字，「並以層次豐富的鹹味醬汁來呈現。」
他到底為什麼會對這個感興趣，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一心一意全放在這口感絕佳、汁液潤澤的食物上。
自從我還是隻小小貓，第一次來到達蘭薩拉，我就一直對食物重度痴迷。有一個人比誰都能了解我這份渴望。那天早上，我在房裡打瞌睡，達賴喇嘛不在家，感覺空虛又淒涼，思緒便很自然地轉到她身上。也想到她曾經不停地送到我面前的點心和小吃。還有總是熱情洋溢地歡迎我。是時候了，該去拜訪尊者的貴賓主廚春喜夫人了，不是嗎？
直到最近，我才有機會去拜訪她──之前她住得太遠了。踏出尊勝寺大門時，我在想，正是那個有點意外、又討我歡心的新發現，這才把我的頭號粉絲給圈回了我的管轄範圍。春喜夫人的女兒瑟琳娜與她的丈夫席德就住在不遠處的塔拉弦月路二十一號。他們家就沿著尊勝寺前面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是一處占地寬廣、有高塔的平房，白色外牆，建物的四周有寬敞的環繞式陽台。它最顯著的特點是：有一座帶城垛的塔樓，約兩層樓高，上面還爬滿了常春藤。塔樓樓頂有一個四面都是大觀景窗的空間，我在那個觀景室裡度過好幾個夜晚。欣賞壯麗景色時，也與太陽、月亮和建物後方終年積雪的喜馬拉雅山群峰，融為一體。
席德和瑟琳娜住那裡的時候，已經對這個家多次進行翻修，然後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瑞希出生，這都快三年前的事了。這塊地這麼大，它的階梯式草坪一路延伸到很遠的松樹林，因此，他們一直都在開發這處房產的新面貌。
去年夏天某日下午，又有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發現。瑟琳娜先前就想帶瑞希去一個沒去過的地點野餐，於是，便來到大花園最遠的那邊。一大片一大片深紅和紫色的九重葛灌木叢是花園邊界的標誌；這裡是階梯式草坪的盡頭，也是松樹林的入口。不管怎麼說，看起來大概是這樣。
然後，席德從家裡走出來與他們會合。他才剛坐下，就接到了一通生意上的電話。起身接電話時，他繞到那一大片令人眼花撩亂的九重葛樹叢後方。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某物。所以，一掛斷電話，就催促瑟琳娜快過去看看。不一會兒，她也走到這一大片野花蔓生的後方。眼前的一片平地是最近才翻土過的。盡頭處，二十公尺外，在森林地入口之前，有一棵雄偉而奇特的樹獨自矗立著。
「是義大利傘松！」瑟琳娜眼睛亮了起來，「就像拉維洛（Ravello）那樣的！」春喜夫人經常說她退休後要回拉維洛，就在她心愛的阿瑪菲海岸（Amalfi Coast）那裡的山上。這個夢想當然是異想天開，她和女兒在麥羅甘吉（McLeod Ganj）的生活早已扎根很深了，根本不會認真考慮這樣的改變。
然而，在懷舊思鄉時，尤其是當她喝著奇揚地（Chianti紅葡萄酒）或維蒙蒂諾（Vermentino白葡萄酒）的時候，她的黑色睫毛就會顫巍巍地闔上，然後開始描述她童年的美好時光：鈷藍色的地中海廣闊、平靜、逕向無邊無際滾滾而去。
夏日向晚的慵懶金光，空氣中薰衣草濃香瀰漫，蟬鳴輪唱。有如海岸線哨兵的義大利傘松，凌空升騰，樹頂的巨大華蓋供人躲避熱浪和風雨，而它們的枝條總在低聲訴說著遠古的祕密。
如果瑟琳娜提議「她在麥羅甘吉退休就好」的措辭上，稍稍有那麼一點強硬，她就會哀嚎：「可是，我好愛我的樹喔！」
「那我的樹怎麼辦？」若有人說她對故鄉的留戀只是感情用事，她就會用這句話堵住對方的嘴。
這裡所講的樹專指義大利傘松，學名pinus pinea，是她從小就有著濃厚興趣的樹種。而現在，竟有一棵那麼壯觀、高聳又獨特的傘松在麥羅甘吉這裡意外地現身了。
席德告訴瑟琳娜說，他最近要園丁將九重葛後方那片已經扎根的茂密植被處理掉。清理完後，除了有說不完的好處之外，最先看到的部分就是這棵樹了。瑟琳娜著了迷似地直直走過去，然後轉身看著席德。就在這時，她的臉上出現清新明亮的神采。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有點興奮地問道。
「什麼？」
「過來這邊看看！」
席德走到她身旁，轉身面向九重葛。他和瑟琳娜一樣，都注意到了從另一邊看來並不明顯的對稱性。新翻過的土地兩側有高高的、連綿的杜鵑花叢。些許的砂岩顯示出這裡曾經是花壇的邊界。近處則是一塊鋪砌過的東西，上頭蓋滿了落葉。還有個長滿青苔的凹處。
「這裡以前是一座花園！」瑟琳娜猜想。
席德吃了一驚，向九重葛堆大步走去。他蹲下身子，撥開帶刺的枝條湊近過去，並往灌木叢裡窺探。「如果沒記錯的話，」他轉身對她說：「這個瓦礫堆以前是一座小屋。小小的，只有兩房。」
她和他一起把連串的花叢撥到一旁，以便看到更深處。沒多久，他們找到了一面殘存的牆壁。「這裡可以再蓋一個可愛的小屋喔！」席德沉思道：「我們這花園的規模已經有了。還有松樹，像在拉維洛一樣的松樹。」
「你和我是在想同樣的事嗎？」瑟琳娜目光炯炯有神。
「怎能不和妳想一樣的呢？」席德聳聳肩，曾經是土邦大君的他自帶一股謎樣神態。「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的。」



瑟琳娜和席德發現此處後，一天之內，春喜夫人便親自前來探訪這座重新發現的花園。她壯起膽兒走到九重葛叢後面，察看著成熟的杜鵑花剛剛劃出來的新邊界。其中最棒的是，這棵高貴的義大利傘松讓她讚歎不已。她一靠近樹身，淚水便奪眶而出，彷彿看到一位她深愛、思念的好友，在數十年後終於重逢。她用雙臂摟住樹身，就這樣抱著好久好久，好像跟一個老鄉心意相通一般；他們同樣都在這個喜馬拉雅山的村子裡落腳多年，也都離家鄉很遠。
那時，他們當場就做出了決定。不到幾週，春喜夫人的新屋計畫就得到了贊同和認可，也找好了工程承包商。因為這個計畫不大，也因為席德人脈廣，沒過多久，新家就蓋好了。小巧樸素，是根據女主人的要求設計的。開放式的起居空間和廚房通往客廳，然後是陽台，全部都面向剛鋪好的翠綠草坪。遠遠另一端的牆面中央有一個重要擺設，直立高聳，毫無疑問是地中海風格的，那是她新家的守護神。
至於我的部分，我一直在密切關注這裡的進度。通常在黃昏時分會來工地考察，因為那時候就沒有施工噪音了，還可以聞一聞各種建材怪異又刺鼻的氣味。必要時也有大量的沙堆可以利用。幾週以來，我看著工人挖地基，在平地上砌出了牆壁，接著又出現椽子和屋頂。
我好奇心最重的時候其實是春喜夫人搬進來之後。才一個週末，突然間就有一整個家的全新家具供我探索。而且，因為春喜夫人是繼達賴喇嘛本人之後，我的第二大恩人，她經常喚我為「有史以來最美生物」，所以，我在她家到處探索，那是絕對沒問題的。
那次特別的拜訪是在下午時分。我像往常一樣朝著房子側邊走去，然後從客廳通往陽台的滑動門走進去。春喜夫人會讓門開著，這樣子，空氣才能循環。
「噢，特索麗娜（tesorina，義大利文「小寶貝」的意思）！我的小寶貝兒！妳也來喝茶嗎？」春喜夫人穿著圍裙，正在光可鑑人的廚房長椅後方做著她最擅長的事情──準備做一份放縱味蕾的美味點心。
我喵喵叫了起來。茶會什麼的我是沒概念啦，但是從烤箱裡散發出來的烘烤香氣鐵定值得期待。每次春喜夫人招待她親朋好友時，一定也有我的份。
我走向離廚房最近的沙發，跳上座位，再跳上沙發扶手，最後回到我可以安坐的地方，看著她施展魔法。從她臉龐掠過的黑髮盤成髮髻，一有動作，右臂上的金手鐲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沉浸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當中。
我這一生經常觀察春喜夫人，而且大多是當她在尊勝寺的廚房，為達賴喇嘛的貴賓準備餐點的時候。早期的她常有很戲劇化的表現，在某些場合甚至會像火山爆發一樣恐怖。在我還是隻小奶貓時，她與達賴喇嘛的某次談話發揮了重大影響。尊者與幾位聯合國代表共進了最圓滿的午餐之後，邀請春喜夫人上樓，可是她好像有些不對勁，甚至不願意接受尊者的謝意。尊者提到她的工作時用了「慈愛」這個詞，她甚至表示反對。
「尊者，但願我真的有慈愛！」她打斷了他。
達賴喇嘛注視著她──有些驚訝，也有些慈悲。他舉起雙手，請她繼續說下去。
「我聽過您的教誨，也讀過一些佛法書籍。關於無限利他的心，說法有很多。但我不能說謊，我的心不是這樣的。如果是，那就好了！」她那塗著黑色睫毛膏的雙眼，睜得大大地盯著尊者，卻很悲傷。「我靠我自己活著。我沒有在助人。我想的主要都是我自己。一整天都是這樣的！」
「可是妳在這裡工作，」達賴喇嘛反駁道，「而且是自願的。」
她聳聳肩。
「妳帶給我的客人們很大的快樂。當然啦，」他揉揉肚子，調皮笑說：「我也很快樂！」
春喜夫人的心理很矛盾，她說：「有時候，或許只是您人好。只是出於禮貌。」
「但是，這位不一樣喔！」尊者用手勢示意我所在之處；那時我正趴在窗台上，旁邊有個小烤盤，正聽著他們這次談話。尊者笑著補充道：「她可不會假裝。」
春喜夫人的表情變得輕鬆起來。「這倒是真的。」她說。
尊者仔細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聲問道：「妳不認為妳所做的事是在修慈愛的心嗎？」
她搖搖頭。
「連在為我們做飯的時候也沒有嗎？」
「我太忙了，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她回答。
停頓了許久之後，尊者才再次開口。「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正式的請求，」他說，目光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從現在開始，我希望妳做每頓飯時都添加一種特殊食材。」春喜夫人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菩提心，」他說，「妳知道嗎？」
她引述了定義上的說法：「為了利益一切眾生而想獲得開悟的願望。」
尊者點了點頭。「透過做飯，」他模仿攪拌湯鍋的樣子，「願一切眾生都有美味的食物。願他們的日常需求得到滿足。願他們遠離痛苦。」他提議道。
「做主菜的時候？」她問。
「每一道都要，」尊者回答。「廚房裡的每一個動作；在廚房外也是，愈多愈好。每次思考的時候，就憶念菩提心。希望獲得開悟，也希望別人擺脫痛苦。」
春喜夫人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改變主意。
「怎麼了？」尊者看著她的眼睛。
「有菩提心是很好啦，」過了一會兒她坦承說：「但只是希望要怎樣，還是沒有實現啊！」
尊者的眼神稍微黯淡下來。「這會改變妳大腦裡面的東西。妳剛剛說，妳只想著自己？這可不是幸福的成因。然而，妳想著要用善意幫助別人的時候，那會怎樣？」
她不用回答，臉上恍然一笑已經說明。
「如果妳訓練自己持續這樣去想事情，那會怎樣？」
「我猜啊，那會成為你的一部分。」
「它會改變妳的為人，對嗎？首先是有幫助別人的想法，再來就是行動。」達賴喇嘛微笑著，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永遠別忘了這個特殊配料。」
自那時起，春喜夫人在廚房的時候大多都憶念著菩提心。她把這個特殊配料添加到她為尊者和貴賓所烹製的每一頓飯菜裡；添到她為寺裡人員所烘烤的每一袋司康裡；也添到她送到樓上行政助理辦公室的茶壺裡；或她工作或居家時，為瑟琳娜和她自己所調製的飲品裡。
幾年下來，她早已不是那個華格納歌劇版本的春喜夫人了。她以前那些強烈的負面情緒，好像都已經轉變為正面，有時候，慈悲心的能量會自然填滿她內心，就好像以前她總是會強烈表現出不滿那般地自然而然。
我在沙發高處暫歇，發出輕柔的咕嚕聲，看得出來她此刻正在添加特殊配料。她正把麵團從大碗移至烤盤，嘴脣微微嚅動著，臉上浮現出一種特殊神情。
正如尊者所說，菩提心不僅僅成了她的本能。她開始用這種慈悲心在關注、留意著她周圍的人，所以有好幾次，她的存在似乎在她周遭瀰漫出仁慈的光輝，與達賴喇嘛本人並無太大區別。她永遠都是春喜夫人沒錯──有好幾個手鐲叮叮噹噹、言行誇張卻又真情流露。但除此之外，她已經培養出一顆開放的心、熱情又慷慨，能把人們都吸引到她身邊來，就好像在她新發現的花園裡面那一整排怒放的杜鵑，蜜蜂群卻只停歇在其中一處特別茂盛的花叢那般。
⋯⋯

第一章　花園裡的考古大發現

一說起吃的呀，有什麼會比「新奇」更叫我們貓族歡喜呢!從某人碗裡意外舀起來的一口食物所散發的誘人香氣；或是咀嚼風味絕佳的新菜色時，在齒間迸發的奇妙滋味。
某天早上，尊者外出參訪色拉寺，丹增便前來侍餐。他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款我前所未見的貓糧品牌。罐頭的內容物才剛倒進碟子裡，一股強烈的魚蝦腥味就馬上弄得整個房間都是。
「尊者貓，準備好囉。」丹增呼喚我的時候，總是有點正式的感覺，他會用我在正式場合才使用，英文名號的第一個字母縮寫來稱呼我，尊者貓（HHC）是尊者的貓（His Holiness’...

序　吸引力「爪」則

該怎麼形容這輛緩緩穿過尊勝寺前庭的車子啊？親愛的讀者，我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車身極長──有一般轎車的三倍之長──簡直是一艘閃閃發光的大船，外觀有點類似軍用車輛，塗裝卻是豔麗粉紅。彷彿是來自另一星球的太空船。
許多人紛紛轉過頭來。其中包括通常分屬於不同團體的遊客，他們前來拍攝莊嚴的寺院，因其背景正是山頂終年冰封、高聳的喜馬拉雅山脈。僧侶往返於鄰近的僧舍。商販在寺門外的攤位向路人兜售各種食物和飲料。這些人全都靜止下來，全都因為這輛專為吸引目光而設計的移動工具瞠目結舌，而與此同時，大車也慢速地停止了滑行。
色調暗黑的車窗內並無明顯動靜。過了一會兒，才有一扇車門打開來；從裡頭爆出一陣笑聲的同時，十位亮麗的年輕女孩一個個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地走出車來。她們張開雙臂，每走一步都要連續自拍好幾張。群拍也是好幾張。再來一回單人獨拍好幾張。這個自拍是要讓寺院屋頂和若隱若現的山脈並排，那個自拍是要用最好的角度展示某件光彩奪目的商品──手提包啦、手鏈或化妝品，一旁還得配上她們開朗明豔的笑靨。
「這裡全部都好有靈性喔！」她們環顧四周，享受著路人的注目禮，同時嘰嘰喳喳地說話。
這一開場的震撼過後，前庭的一切隨即回復常軌。尊勝寺雖隱於遙遠的喜馬拉雅山脈一角，但這裡是達賴喇嘛的居所，住民們都很習慣常有不凡的訪客前來。最新的這一組訪客輪流在豪車前拍照，車身的豔麗粉紅色、寺院的啞金色，與群山峰頂超然的雪白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對這群新客漫不在乎。當時，尊者剛剛從僧院開完會，正走在回程上，他一眼瞧見這團粉紅魅影，便指著她們笑了起來。因為他很好奇，很想仔仔細細地觀察一番，便在兩名保鑣和一群僧侶的陪同之下，被簇擁著走向豪車，但路人是瞧不見他的。我則是跟隨他的腳步，就在他身後不遠。
尊者從豪車後方靠近，懷著孩子般的好奇心，用手指關節輕敲閃亮車身，也研究起深色車窗上亮晃晃的反光玻璃。而在車頭另一邊，這群年輕女孩全聚在一塊，也全都背對著他，正準備合影。他臉上露出淘氣的神色。
充當攝影師的司機正在倒數：「三！二！一！」的最後一刻，達賴喇嘛即自車後現身，從車身另一邊走了出來。
親愛的讀者，這是一顆典型的「照片炸彈」吶！司機是第一個表現出驚喜，然後大笑的人。女孩們這才紛紛轉過身來。一認出他是誰之後，她們全都興奮地尖叫起來，大聲向他問好。
尊者的保鑣──身形高大卻沒一點幽默感的武士們──他們時刻警戒著維安漏洞──很快就跑去護住他，想先確認好訪客的身分。乘坐豔麗粉紅豪車到來、打扮入時的女客們口齒伶俐，自豪地誇說自己正是「印度三十歲以下十大網紅」，她們的網路粉絲加起來總數超過一億人。此刻，她們正在進行為期三天的喜馬拉雅山觀光行程。
「網紅？」維安小組退到一旁，達賴喇嘛邊沉思，邊迎向她們欣喜的目光。她們都專注於這個意想不到的、卻即將引爆、轟動全網的合照機會。
有位穿著大紅色洋裝、身材高挑的黑眼美女，激動地搖晃她的金色手拿包，「就是那個⋯⋯」她想確定他是真的了解，便說：「就是像IG啦，網路媒體那些網紅。」
「對，對，」達賴喇嘛說：「很多朋友都喜歡的那個，」他佯裝手上有行動裝置，並做出滑手機的模樣。「像這樣！」她們就全被迷倒了。
「說說看，」尊者握住他左邊大紅女孩的手，又牽起他右邊穿檸檬黃紗麗服的女孩的手，「妳們的影響力在這一億人身上都用來做什麼呢？」
「賣東西啊！」大紅女孩笑著回答，擺弄著她的手拿包，想炫耀包包上面某個知名奢侈品牌那個獨有的、互扣的黃金字母。
有位一身翠綠的女孩，她站在達賴喇嘛正前方凝視著他，彷彿她更清楚他的想法，好像兩人已有深刻的共識了。「我是幫女性朋友們找到她們的神聖性力，」她把一隻手放在心臟位置前，「以便吸引真愛來到她們的生命裡。」
這樣子披露私密之事會嚇到尊者？尊者倒也沒露出被嚇到跡象。
他右手邊那位黃紗麗女孩堅決要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要讓人們看到……」她提高聲音以便蓋過不斷高漲的嘈雜聲，「他們可以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任何人！」
女孩們爭相吸引達賴喇嘛的注意，個個像青春期少女般吵鬧得很，而且當中的確有些是只有十來歲的。有的吹噓自己影響力有多大。有的在尋求忠告。還有的希望能與尊者合照，好跟她的幾百萬名粉絲分享──愈快愈好啦！吵鬧聲迅速高漲，一團亂中突然有人大喊道：「我們來問問他要怎麼把物質顯化出來！」就好像他本人根本不在場似的。
歡快的嗡嗡聲浪又湧動起來。接著，有一位頗強勢的年輕女子，她身上的衣服是閃爍飄逸的寶藍色，她用力把翠綠女孩推到一邊，走到尊者面前，誇張地把雙掌放在額頭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尊貴的閣下，請您教我們『吸引力法則』。」
尊者和藹親切又饒富興味地注視著她，這時，噪音稍微消退了些。
「吸引力法則？」
「您一定知道的啊！」其中一個女孩大喊。
「就是要怎樣做才能把東西顯化在你的生活裡，」寶藍女孩解釋道：「比如說，要說肯定句啦、讓宇宙開始工作啦、去創造豐盛啦。」
「哦，我明白了！」尊者輕聲笑著，並與陪同他的一位行政助理奧利弗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倆有時會討論到，有些想發財的西方人會用奇怪的方式把東方思想包裝成「偽靈性商品」。
達賴喇嘛看著寶藍女孩那雙熾熱的眼睛，神色慈悲。
「我們佛教是說，實相都是心念創造出來的。」
「對，對！」她熱切地點著頭。
「此刻我們對事物有怎樣的體驗，是因應我們的心念而生的，」他看著這些年輕女孩們專注的臉龐，「而我們每一個人所體驗到的實相，多多少少都有一點不一樣。」
「那要怎麼做才能體驗到擁有一副全新鑲鑽的太陽眼鏡這種實相呢⋯⋯」大紅女孩接著說出某個設計師品牌，又說：「真的很難買到耶！」
「擁有完美男友也很難啊！」翠綠女孩助推了一把。
「或者像您這樣有一千萬人追蹤？」黃紗麗女孩也想知道。
達賴喇嘛凝視著她們表情生動的紅潤臉蛋，額頭皺了起來。「這種唯物主義的方法就是，」他點點頭，「試圖改變妳們認為完全存在於外在世界的事物。這樣子會有很多問題。例如，為什麼妳經常都得延後享樂？」
此一提問令這群芳齡不到三十的印度網紅大吃一驚。她們盯著他看，眼神中有滿滿的錯愕。延後享樂絕對是她們最不想碰到的一件事。
「比如說，如果我們快不快樂是要看能否買下全新的鑲鑽太陽眼鏡，」他笑著說，「或有個完美男友，」他的目光從大紅女孩轉移到翠綠女孩，「或有一千萬人追蹤，」他對著黃紗麗女孩點頭。「在那一刻來臨之前，我們要做什麼？如果我們一直渴望尚未能擁有的物質，那麼，快樂將永遠與我們有一段距離。可能是在下一座山的山頂。那為什麼不許願就在此時此地擁有快樂呢？不需要去渴求其他東西。像我一樣快樂？」
一如既往，尊者講話時不僅僅是透過言語進行交流，他也傳遞了這些語義的感受──必定蘊含的重大意義。他的受眾都非常著迷。
「而且，」尊者伸出食指強調，「新太陽眼鏡能讓我們快樂多久？新伴侶呢？一千萬人追蹤呢？有幾星期嗎？或許有幾個月？然後呢，」他對著翠綠女孩笑道：「然後，蜜月期就過了！也許其他設計師會出更新款的太陽眼鏡，舊款的就過時了？」
尊者的聽眾內心發生了一點變化。就好像他說出來的這個真相，她們早就經驗過了，卻一直沒辦法──或者不願意去面對。才短短幾句話，就悄悄地拆除了她們從未質疑過的現實根基。所有的咯咯笑聲和虛張聲勢，全都消失了，包括招搖的行為、做作的姿態。現在的她們只是一群年輕女孩，而且心態已轉為開放卻不造作了，都在專心聆聽他講的每一個字。
「影響力就是力量，」他繼續說道，神情體貼關注。「使用力量時如果不謹慎，就會非常危險。比如說，炫耀自己擁有的東西，可能會引起別人嫉妒。」他刻意避免去看某個特定的人。「如果追蹤者覺得自己沒我們那麼幸運，那我們可能會害他們痛苦。這樣就不恰當了，這樣就跟幸福的真實原因相反了；幸福的真實原因是給予他人幸福。未來會承受同樣痛苦的，也是這樣的業因。」
有些女孩看著地面，有些則眼眶泛淚。然而，黃紗麗女孩不輕易動搖。她問：「您是說我們應該放棄希望和夢想嗎？」因為她帶有情緒，所以聲音是有點哽住的。
「啊，不是的，」達賴喇嘛轉身面向她，果斷地搖搖頭，「我說的不是這樣。世間的名利與志向是一種動力，特別是在妳年輕時是有用的。但是，我們必須看見它們的本質。當我們能夠擁有時，享受物質上的快樂是很棒的，」他哈哈大笑，對著那輛粉紅色的移動工具點點頭說：「但最終，這類物品並不是那麼重要、那麼有意義。」他聳聳肩，對世間物質的「不執著」有如吹過前庭的山間微風那樣地具體有感。他說的話也同樣是不證自明的。他說：「最好是在其他方面也懷有抱負。」
因為這些觀念的轉變太有挑戰性了，女孩們開始互相依偎著，尋求彼此的慰藉；但其實這教導的傳遞是這麼地溫柔，所講到的後果也是這麼地不容否認。翠綠女孩和寶藍女孩都低下了頭，她們四目相對，為對方伸出了雙手。其他人也都這樣做，沒人引導她們，完全是自發性的。接下來好一會兒，她們便手牽手圍成一個圈，連結彼此──也與尊者連結。
「我們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抱負呢？」大紅女孩問道。
達賴喇嘛微笑，「我們都應該希望、非常渴望，涵養自己的心靈與思想。」他說這些話時煥發著容光，讓她們都抬起頭來，一個個地，每一個人都再次與他的目光交接。
「看到一切眾生確實是和我們一樣的，都希望得到幸福，都想避免痛苦，那麼，我們的慈悲心就會自然升起。有時候，」他的頭側向一邊思索著，「當我們敞開心扉時，最棒的驚喜就會到來。」
尊者的話引起了我的共鳴，我決定好了，我的時候到了。
我從他身後幾名比丘的小腿之間溜過，走到他的腳邊蹭來蹭去，然後在女孩圈的中央站好，並抬頭仰望她們。
「是達賴喇嘛的貓！」有好幾人讚歎不已。
「是真的有她的存在！」
「簡直美呆了！」
看著她們青春洋溢、嘖嘖稱奇的臉龐，我體認到，無論她們因「印度三十歲以下十大網紅」這稱號得過什麼名利，也無論見識過多少驚人的豪奢排場，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能比得上此時此地這單純的一刻，站在尊勝寺前庭與達賴喇嘛同在，也與達賴喇嘛的貓同在。
圓圈的另一頭，寶藍女孩有問題要問。「如果吸引力法則不是用來獲得物質或人脈，那是要吸引什麼啊？」
尊者點點頭，「是要吸引『讓我們轉化』所需的內在品質。好比說，平等心、真正有愛的慈心、智慧等美德。如果可以正確地訓練心念，那麼，我們就能夠丟掉一些常見的渺小觀點，比如說，以為自己只是一副骨架撐起的皮囊，或者總是對這個或那個飢渴；也能夠開始覺察到，我們真正的天命，其實是成為完全開悟的人。」
女孩們盯著尊者看，全都目瞪口呆。全都被他的看法震撼了。
然而，同一時間，或許是因為有他的存在，她們的另一種理想版本──「覺醒的菩薩」──好像不僅僅是只能嚮往而已，現在也變成是可實現的了。
「那要怎麼開始呢？」大紅女孩懇切地問道。
「佛教有什麼祕訣嗎？」寶藍女孩也想知道。
「開始的時候，」達賴喇嘛說得清清楚楚：「妳會很強烈地想擺脫一直持續的不滿足感；同時，也會認清世俗活動都有其局限性。這時，在這樣的基礎上，」他看向寶藍女孩又說：「我們練習『菩提心』和『空性』。把這些修行都修圓滿了，功課就做好了。」
他話中的真理有如電流般在女孩圈裡湧動著，照亮了也包容了一切。有一會兒，他啟發人心的力量引領她們進入一種超然狀態，這與他們所在的前庭、寺院和高聳的遠山──甚至也與鄰近那輛豔麗粉紅豪車都同樣地，真實不虛。
我把前爪伸到身體前方，以華麗的拜日式開展全身。想來我年事已高，此刻所做的這個版本與我的年輕版相比，真的有比較多的嘎吱聲。也因為我的生活愈來愈常久坐，當我伸出四爪開始伸展時，爪子看起來也變得更長、更具體真實了。
「爪！」寶藍女孩驚呼。
「是吸引力『爪』則！」黃紗麗女孩附和道，大家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永遠別忘記這個教導，」尊者的目光明亮有神，「關於吸引力『爪』則的教導！」
保鑣們大步向前擋在他和年輕女孩們之間，熟練而平順地分開了他們的手，並引領達賴喇嘛前往他的下一個行程。
「剛剛那是⋯⋯」尊者走後不久，大紅女孩搖搖頭說：「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不會和以前一樣了！」翠綠女孩的情感盈滿。她們就這樣異常沉默地站了很長一段時間，想要弄清楚剛才發生的事情。然後，我伸了個懶腰，便追隨尊者的腳步而去。
我走的時候，聽見黃紗麗女孩懊惱大叫道：「我們都忘記要自拍了啦！」

序　吸引力「爪」則

該怎麼形容這輛緩緩穿過尊勝寺前庭的車子啊？親愛的讀者，我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車身極長──有一般轎車的三倍之長──簡直是一艘閃閃發光的大船，外觀有點類似軍用車輛，塗裝卻是豔麗粉紅。彷彿是來自另一星球的太空船。
許多人紛紛轉過頭來。其中包括通常分屬於不同團體的遊客，他們前來拍攝莊嚴的寺院，因其背景正是山頂終年冰封、高聳的喜馬拉雅山脈。僧侶往返於鄰近的僧舍。商販在寺門外的攤位向路人兜售各種食物和飲料。這些人全都靜止下來，全都因為這輛專為吸引目光而設計的移動工具瞠目結舌，而與此同時...

序　吸引力「爪」則
第一章　花園裡的考古大發現
第二章　貓罐頭只是一個標籤
第三章　豆豆糖菩薩
第四章　真正的護身符
第五章　貓形狀的筆夾
第六章　神是英國人？
第七章　解藥與真理
第八章　牧者般的菩提心
第九章　如果一粒麥子不死
第十章　我們多有福氣呢？
後記　開悟的心

序　吸引力「爪」則
第一章　花園裡的考古大發現
第二章　貓罐頭只是一個標籤
第三章　豆豆糖菩薩
第四章　真正的護身符
第五章　貓形狀的筆夾
第六章　神是英國人？
第七章　解藥與真理
第八章　牧者般的菩提心
第九章　如果一粒麥子不死
第十章　我們多有福氣呢？
後記　開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