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風暴 : 溫莎王室的動蕩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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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震撼彈

　　二○二一年三月，歐普拉專訪哈利王子與梅根（即薩塞克斯公爵與公爵夫人），這是電視史上未演先轟動的一件大事。當時兩人離開王室已經一年，訪談地點在蒙特斯托某豪宅內花木扶疏的庭園，那是夫婦倆位於加州俯瞰太平洋海岸的住所。公爵夫婦在專訪中提出對溫莎王室的核彈級爆料，歐普拉的訝異之情，透過她的大框眼鏡一覽無遺。
　　「你是選擇沉默，還是被迫沉默？」兩小時特別節目的預告片裡，這位電視名主持人在不祥的背景音樂襯托下，用她最權威的語調追問。鏡頭帶到梅根瞇細的眼睛，然後在我們聽到她的回答之前，預告片就切了。為了得知她究竟說了什麼，全球四千九百萬觀眾收看了那集節目。公爵夫人畫著悲劇式的煙燻眼妝（此妝造為威爾斯王妃黛安娜在她惡名昭彰的馬丁．巴希爾訪談中首開先河），長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髻，為稍後的傾訴衷腸增添一份莊重感。梅根身著亞曼尼黑色長洋裝，腰帶束在孕肚上方，洋裝上的白蓮花圖樣在粉絲間引起熱烈討論（滿血復活！）。
　　王室解碼專家注意到，梅根左手腕上，戴著已故婆婆的卡地亞網球鑽石手鍊，似乎意味「被錯待的王室女性」衣缽已經傳到她手上。至於哈利，他在推特上被砲轟，因為他在服裝上的表現太令人失望，襪子鬆垮垮，身上的J. Crew西裝也毫無亮點。他的牢騷主旋律，是父親威爾斯親王錯解了他說要追求財務自主的原意，斬斷對他的金援。
　　薩塞克斯夫婦的控訴清單指證歷歷：王室制度性忽視梅根的心理健康問題，在她被媒體人格謀殺時袖手旁觀，還有家族成員之間的嫉妒。而最為嚴重的指控，是某（未被指名的）王室成員，曾對尚未出生的亞契膚色會有多深「表示擔憂」。
　　這是一枚震撼彈。
　　數日後，威廉王子在公開行程中面對媒體追問，只簡短回應：「我們家絕對沒有種族偏見。」但他如何能夠斷言？梅根是第一位與溫莎家族成員結婚的有色人種，而白金漢宮雇員的族裔多元比例只有百分之八．五。
　　從社交媒體上的唇槍舌戰，一眼可以看出大西洋兩岸看客反應的分歧。還在記恨英國王室沒有善待黛安娜的美國人，大多對薩塞克斯夫婦的吹哨之舉鼓掌叫好，樂見他們揭發英國王室的沉痾。在「黑命貴」運動風起雲湧的背景下，種族歧視的指控，再度證明那些食古不化的王室恐龍們不該再繼續統治地球。連拜登總統的白宮發言人珍．莎琪也來湊熱鬧，讚揚梅根勇於說出自己的焦慮與沮喪。
　　英國人的反應則大異其趣，主要的感受是憤怒，氣他們的放肆和對君主制度沒有一點尊重，同時火大地聚焦在夫婦倆許多未經檢驗的一面之詞上。許多人質疑梅根聲稱自己出現自殺念頭時，除了「白金漢宮人力資源部」外別無他處可以求援，但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單位聽起來未免太超現實（很像由瑞奇．賈維斯[1]操刀的BBC情境喜劇裡會出現的機關名稱）。再說，哈利本人不也接受過多年的心理治療，他和威廉、凱特還是「同心協力」（Heads Together）慈善項目的創辦人呢，該志業的宗旨不就是要終結精神疾病的汙名？不管梅根在調適上遭遇到什麼問題，顯然，那對哈利來說都太痛苦了，痛苦到無法正視。話說回來，大西洋兩岸的年輕世代倒是都義無反顧站隊梅根，力挺她把她的甜心性感老公，從他那些迂腐無知的親戚手中解救出來。
　　至於梅根聲稱自己對王室生活欠缺準備這一點，比較少人討論，這個說法頗令人費解，我是覺得還挺妙的。「我並不全然了解我的工作是什麼，」她告訴歐普拉：「身為一個『在職王室成員』，到底意味著什麼？每天要做些什麼呢？……尤其身為一個美國人，你對王室的了解，就是從童話故事來的。……我成長於洛杉磯，那裡經常可以見到名人。王室和名人不一樣，但對於美國人來說，我們很容易覺得『這就是一群有名的人。』但在王室裡，完全是另一套遊戲規則。」
　　呃，沒錯。英國王室高階成員植根於鄉間生活，對於職責與傳統有著無比的執著；會覺得這些人與好萊塢名人有任何相似之處，只能說真的很狀況外。名人發光發熱，絢麗之後歸於沉寂。而王室圖的是基業長青。對王室來說，只要你的關切點顯然與公眾的關切點相契合，他們對你的興趣就永遠不會過期。就如同女王的祖母瑪麗王后曾對某位親戚說過的：「身為英國王室的一員，我們永遠不會累，而且我們全都熱愛醫院。」

　　讓梅根心醉的王室光芒是一種錯覺。她很難理解，她溫莎城堡童話婚禮上的有機檸檬接骨木花蛋糕，其實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吃我」蛋糕。即便她在全球舞台上成為一顆愈來愈大的明星，為了效力於王權，她同時必須要縮小成為一個無聲的存在。
　　對於這個相當於遁入空門王室版的工作，梅根竟然沒做足準備，這讓多位她在拍攝USA電視台《無照律師》劇集（她在劇中擔任配角長達七年）時合作過的前同事都感到訝異。某前同事說，梅根當演員時素以會「做好功課」聞名，她會纏著那些能幫上她做「筆記」的人問個不停。
　　對於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角色，她卻沒拿出一貫做好功課的精神，著實令人納悶。黛安娜的「心上人」、心臟外科醫師哈斯納特．汗是她與查爾斯分手後交往的對象，他不願與她步入禮堂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自忖無法忍受每天在小報頭版被惡意中傷的生活。
　　一名曾服務於王室家庭的人士告訴我：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梅根的成長背景裡，沒有讓她能理解這個機構的東西；而王室這個機構，也缺乏能讓其理解梅根的背景經驗。於是，當從未遭遇過彼此的這兩個世界互相衝撞，就會發生嚴重的問題。

　　英國王室是個歷史超過千年的機構，由九十六歲的執行長掌舵，等著接棒的人也已年過七十。你不能期待這樣的機構反應靈敏。它是經由孜孜不倦履行無趣的職責，來點滴積累起自己的社會資本。這座冰川偶爾也會動一動，不過那通常是在遭逢巨大衝擊之後：愛德華八世為了娶離過婚的美國人瓦麗絲．辛普森而放棄王位，它便整飭綱紀以杜絕入侵者；在黛安娜身故與隨之而來的群情激憤中，它重新審時度勢，悄悄自我調整，變得更為親民；在「梅根脫英」危機中，薩塞克斯公爵與公爵夫人在大英國協與網飛中做一選擇，他們最終選擇了向錢看。英國王室未能反映它所象徵、並服務的國家的多元性，而它會有多嚴肅面對這項失敗，還得過幾年才能見分曉。
　　可以確定的是，它會改變。從一九五五年，瑪格麗特公主因為心儀的對象離過婚而不能如願下嫁的時代，到二十六年後，查爾斯聽令娶了一個家世良好的二十歲處女，再到具里程碑指標意義的二○一八年，一個離過婚的混血美國女子在女王的祝福下嫁給她的孫子：這一切在在強烈體現，王室的最重要目標是活下去。
　　「我沒做任何研究。」梅根在訪談中向歐普拉承認。
　　我做了。我在兩年的時間裡，面對面或（在新冠肺炎疫情到來後）在Zoom上訪談超過一百二十人，當中許多是自黛安娜過世後風雨飄搖的時期，即與高階王室成員有密切互動，深入參與其宮內事務的人士。
　　本書聚焦在黛安娜身故後至今二十五年的期間。[2]但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君主制之所以令人著迷，在於它的主題──以及問題──在時間中總是不斷重複，由那些必然會犯錯、也終究與凡人無異的主角們一再搬演。要理解今日的溫莎王室，就得理解形塑它的種種力量，其中既有人性的力量，也有歷史的力量。我把《宮廷風暴》分為不同章節，各自以塑造王權近期歷史的關鍵個人為中心：黛安娜、卡蜜拉、查爾斯、菲利普、瑪格麗特、安德魯，以及之後的威廉、哈利、凱特、梅根，還有他們的家人。我們要在時光中回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到驚濤駭浪的九○年代，從現代化進程的千禧年英國到主辦奧運的「巔峰倫敦」時期，從英國脫歐的憤怒撕裂到全球疫情的集體傷痛。在本書場景中登場的，有首相與手握重權的朝臣，有呼風喚雨的輿論操盤手，也有卑微的攀權附貴者。書中有相互扶持的愛侶，有彼此較勁的對手，也有勢不兩立的仇敵。我們將一一梳理貴族階級的所有層面，把王室、媒體和大眾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抽絲剝繭。
　　而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我們能更貼近理解那位比任何人都舉足輕重重要的人物：女王。
　　我很希望梅根在打包多倫多的家當、踏上飛往英國的班機，開始規畫她與英國王位繼承人的小兒子的婚事之前，能讀過你手上的這本書。那她就會知道，沒有人的招牌能比英國王室這塊還大。

[1] 瑞奇．賈維斯（Ricky Gervais）為英國喜劇演員、導演、製作人、編劇和音樂家。
[2] 本書原文版初版於二○二二年四月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