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我們都是尋路人(節錄)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楊翠
記憶建構與主體協商的漫長歷程
這十餘年來,我見證了阿𡠄各方奔走的足跡。她奔走於部落山海間,爬行於檔案字語中,用心召喚曾經被壓抑的記憶,聆聽每一聲哽於喉間的嘆息,重新拼寫出一段段被刻意抹除的歷史。《隱隱微光》就是阿𡠄長期奔走的積累。
我不說這是「成果」,因為我相信阿𡠄不是將它視為個人的「寫作成果」,而是一帙「微光的見證紀錄」。《隱隱微光》收錄二十八篇散文,區分為「餘波」、「微光」和「冰山」三輯。三輯所涉及的白色恐怖政治案件,有相互牽連的大案,也有個別案件,故事的主角,有案件當事人本身,也有大量受到歷史暗影籠罩的當事人學生、下屬、兒子、女兒、媳婦、孫子、兄弟、姊妹、姻親……等等,視角多元,覆蓋面寬廣,有案件關係者的複雜纏連,有受訪者的獨特生命特質,也有不同世代之間的殊異經驗。
三輯的輯名,分開來看,無論是「餘波」中事件所波及與綿延的餘波,或是「微光」中所蓄養的一線希望微光,乃至「冰山」中幾則透過當事人記憶與三十年後出土檔案之間的交叉對話,讓被掩埋的事件細節破冰而出,都可以看出輯名與輯中故事的契合性。然而,有意思的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冰山」、「餘波」、「微光」也不是機械性的區隔劃分,而是層層疊疊,相互纏結的。二十八篇散文中,幾乎每一篇都含涉了「冰山」、「餘波」、「微光」三重意涵;每一個故事,都是從記憶被「冰山」封錮,到漫長的記憶追尋、檔案解密、資料比對,破解禁錮,冰山雪融,真相浮現;從浮現的圖像中,一直被隱蔽的記憶細節,黑霧暗影層層籠罩,餘波至今未曾止息;然而,暗影中,隱隱浮現一線一線微光,從每一個創傷主體身上,隱忍、幽微但堅韌地綻放者。
冰山、餘波、微光,可以視為白色恐怖歷史記憶建構的三部曲,也是創傷主體與自我共存、協商、甚至療癒的漫長歷程。
從瓦礫堆中重新出發
當然,冰山、餘波、微光,也是阿𡠄做為聆聽者、見證者與記憶傳述者的漫漫心路。
其實,阿𡠄追尋原住民族白色恐怖歷史,並非始自近十餘年,而是從一九九○年代開始,前後超過三十年。一九九○年代,白色恐怖史料尚仍禁錮,原住民族白色恐怖歷史圖像還是一團迷霧,阿𡠄就與瓦歷斯.諾幹聯袂,沒有國家機構的支持,沒有私人的贊助,全憑一己之力,跑遍原住民部落,從一個人牽引到下一個人,從一個案子牽引到下一個案子,逐漸建構出一張「四十五名受害者名單」。
當年我經常到他們位於台中和平鄉Mihu部落的家中拜訪,在他們自由國小宿舍後院的果樹下,吃著瓦歷斯的特製烤肉,聽他們講著近期訪查到的原住民族白色恐怖故事。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重創Mihu部落,道路阻隔,我繞道白布帆部落去探望他們,只見房舍一片狼藉,入口處被土石覆蓋,住屋的正中央,屋頂整片砸落,後院的樹林與大片土地都陷落大安溪中。然而,關於地震時的驚恐經歷,阿𡠄只簡單說了一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屋頂砸落,他們的電腦全毀,電腦中的檔案資料連同備份,都一併埋入瓦礫中,再難重建,他們悲痛不捨。
這其中,就包括這「四十五名受害者名單」,以及他們蒐集到的珍貴史料和口述訪談文稿。對他們而言,這才是他們在九二一大地震中最巨大的損失。
資料毀去,家園也需重整,原住民族白色恐怖記憶的建構工作,被迫暫停。時過二十餘年,國家轉型正義工程開始推動,政治檔案逐步解密,阿𡠄從當年的瓦礫堆中重新出發,再度踏上記憶追尋與歷史建構之路。相知相交三十餘年,我們又在轉型正義工作上有了新交集,我這才知道,阿𡠄與瓦歷斯當年以二人之力建構「四十五名受害者名單」,是多麼不容易。
二○一八年五月底,我借調進入「行政院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擔任專任委員,負責第二組「威權象徵與不義遺址」的業務,但因為第二組的兼任委員是Eleng Tjaljmaraw(高天惠),Eleng是受人敬重的排灣族牧師,因此,第二組也就自動攬下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相關業務。很快地,六月,總統府「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原轉會)歷史小組,轉移他們所蒐集的「原住民族於威權時期受迫害案件統整表格」,讓我們接續工作。表格上的名單是五十一人,只比阿𡠄他們一九九○年代所建構的名單多了六個人。
促轉會接手後,以補償基金會所移交的逾萬件案件卷宗資料庫為基底,比對各當事人的「籍貫」與「判決書地址」,判斷案件是否發生於原住民族地區,再向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國家檔案管理局,以及各地戶政事務所、地政事務所等機關調用檔案,交叉比對當事人的戶籍資料、判決書、陳述書、親屬戶籍資料與口述訪談等內容,以判斷當事人所屬的部落和族別,扣除原轉會五十一人名單中非原住民的五人,再新增二十三人,最終在《總結報告》中建構原住民族政治案件當事人名單,總計六十七人。
也就是說,在檔案尚未出土的一九九○年代,阿𡠄與瓦歷斯兩個人,以土法煉鋼的方法,不放棄不懈怠的努力,已經掌握目前所知的絕大部分原住民族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資訊,成果令人驚嘆。如若不是當年一場大地震,資料盡數毀於土石瓦礫中,原住民族白色恐怖的記憶建構,必然要先行數十年。
我沒料到的是,阿𡠄從瓦礫堆中重新出發的意志,如此堅定,如此執著。好幾次,我們談說之際,我都能深切感受到她因為長年奔波,長期浸潤在苦難故事中,身心早已疲憊不堪,我怕她撐不下去,勸她稍微緩緩,讓自己休息一下,但她總說,緩不下來,因為前輩等不了。
前輩等不了,我們當然都知道。我只是捨不得她臉龐中總是掛著的倦容。然而,我又何嘗不知道,對阿𡠄而言,她逾三十年持續追尋的意義,不僅是一個原住民知識分子基於使命感的史料建構工程,這其間也交織了阿𡠄自身的家族身世。
因為,其實阿𡠄對白色恐怖歷史的關切,或者說,促使阿𡠄啟動這段行旅的因緣,還要推到更早,從阿𡠄成長的那個眷村談起。
【自序】
對於我來說,這是一本非常傷痛的書寫,而且,應該早在三十年前就完成。為什麼說是三十年前呢?九○年代,我和瓦歷斯.諾幹就透過各種還被稱為「禁書」的報刊雜誌,陸陸續續地花了幾年時間,終於整理出一份「四十五人名單」,一個個名字的背後,代表的正是原住民族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
彼時我們趁著周休與各種假日,親訪這些政治受難前輩們,當時的他們都才要慢慢老去,經由當事人的敘述,我們得以聽見第一手的受難經驗。當然,那個時期的政治氛圍也並未像今日開放,有些前輩會要求在晚間進行採訪,嚴重的創傷讓他們還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無畏地開口說出自己作為政治犯的生命經驗。
但是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緊挨大安溪畔興建的屋舍,被不斷晃動的地牛撕扯,終究經不起強烈的震撼力,搖搖欲墜地懸浮在半空中,那些多年奔走積累的錄音帶與口述逐字稿,就這麼被壓倒在磚瓦之下,無力搶救。一如後來陸陸續續病老離世的前輩們,再也尋不回他們的蹤跡了,我常常在深夜裡想起那批墜落山崖的資料。靠著殘篇斷簡與當年留下的筆記,終於得以完成收入在輯三的三篇散文和「往事並不如煙」內的部分內容,那些三十年前的前輩口述,至今依然擲地有聲。我也以為這些紀錄就僅能如此了。尤其是三篇散文中的前輩,均已在多年前過世。
卻沒想到,會在三十年之後,還有機會重新與政治受難者家庭接觸,只是一切都已人事全非。二○一九年,因為承接國家人權博物館的計畫,我再度踏上翻山越嶺的旅程,尋找名單上一位位前輩,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已過世」,我荒涼的往前看去,徒生出不知該何以為繼的心情,更意識到三十年前所做的口述何其珍貴。
幸好,還有家屬們願意出來發聲,而我聽到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這是以家屬的身分來敘述,或許是妻子、或許是兒女也有的是兄弟姊妹,當他們的丈夫、父親或兄弟姊妹遭到逮捕入獄時,在獄外社會生活的家屬,一點兒也不比在監獄中的前輩們輕鬆,政治犯家屬的印記烙印在他們的身上,有些人一輩子都沒能走出來。這讓我得以從另外一種視角,重新看待政治受難者的家族。
這不是一本解析威權時期原住民族政治案件的書,若想要更了解白色恐怖案件的詳細資料,中研院如許雪姬、林正慧與顧恒湛等專家學者,有許多精闢的分析和研究論文可供檢索。這本書中更多的是受難者及其家屬、部落族人埋藏多年的心情,與當年他們如何度過黑暗時期,咬牙艱辛地走到此時此刻的過程,那些不會被記錄在檔案中的故事,透過他們的口字字吐出,而我擎著心底的陣陣疼痛,努力將其描繪出來。
全書一共分為三輯,分別是「餘波」、「微光」和「冰山」,輯一「餘波」是五個互有關連的案件所衍生而出的十二篇散文,特別能彰顯出家屬身上的陰影,尤其是二代所背負的創傷,遠遠超過人們的想像,在不完全清楚父親身上的罪名與案件的情況下,二代乃至三代甚至無法訴說或是無能訴說,這才是讓人覺得最悲傷的事情。
威權統治時期政治迫害所帶來的持續不退、綿延不絕的影響,暴力和恐懼所造成的長遠且深層的後果,包括個人的苦難、心理創傷、社會污名和生活破碎,這些影響深入骨髓,也就形塑出其家庭的日常生活和身份認同。
輯二「微光」不似輯一沉鬱,多為零散的個別案件,有些受難家庭在漫長、沉重的黑暗歷史中,維持樂觀向善的心境,逐漸浮現希望、勇氣進而成為轉機。儘管受難者及其親屬在極度困境和壓抑下,仍舊堅持追尋真相、追求和解,並為自身或族群權益持續奮鬥。這束光雖然微弱,卻具有穿透力,指引前行的方向,展現人性的韌性以及世代的承擔與傳承。
輯三「冰山」一如其象徵,雖然看到解密之後的政治檔案,但實則仍有許多尚未公開的史料,有些真相仍如謎一般令人費解。而在已知檔案中,神秘的山地治安指揮所,也終於揭開部分面紗,透過在地民眾的描述,串聯起某些不為人知的樣貌,存在僅僅十年的機關,其影響力也讓人嘆為觀止。
一如前文所提到,收入在輯三中的散文,和後來與人權館合作的計畫,是不同時期的口訪,前後有三十年的落差。而經過這些年閱讀的政治檔案,明顯可以感覺到檔案與口述之間的巨大差異。受訪的前輩們都曾提過,因為恐怖的刑求和疲勞偵訊,最終不得不認罪入獄,這也提醒我,在閱讀政治檔案上的記載時必須格外留意,避免落入誤讀的陷阱,錯將檔案上的資訊理解為真相。
田野調查期間,我總是對於部落的風有特別感受,冷冽的、溫暖的、悶濕的各有風格,尤其是在採訪完畢之後,我總要仰起頭對著天空長長籲出一口大氣,才能稍稍緩解心頭的壓抑之感,讓盈眶的淚水不致落下。田野現場特有的氛圍,五感全開的狀況下,很難不被各種讓人痛徹心扉的故事影響。
經過檔案與當事人及其家屬的洗禮之後,我個人認為原住民族的白色恐怖政治案件,大約有三種樣態,這可能和很多台灣社會對於原住民族在白恐中的認知有些出入。
第一種是確實存有民族自決想法的族人,在新舊殖民政權交替之際,的確有許多原住民族菁英與知識份子,抱持著民族自決的念頭進而著手實踐推動。第二種是有想法但尚未執行便遭逮捕,在那個風聲鶴唳的時代,威權統治不允許有一絲危害政權的念頭出現,需要及時掐熄火苗才能確保政權安穩。第三種就比較是為人所知的冤獄,什麼事都沒做的狀況之下,就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然後在監獄裡度過漫長人生,直到出獄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下何罪,一切像場夢。
當我重新回頭閱讀當年的各式檔案時,第一種與第二種類型遭罪入獄的前輩們,他們所提出種種關於族群的議題,竟在如今的當代都依然正在發生中。熟悉原住民族社會運動的人,常常將原運的起點從一九八○年代算起,事實上,我卻認為原住民族運動,實則至少要從一九五○年代起跳,當時倡議民族自決的前輩們,甚至因此付出了性命與鮮血。
截至目前為止,已公開的檔案上,原住民族身分的白恐受難者,約有六十七人,但實際的數字仍然是個謎團,政治受難者的資料上並未註記族群身分,增加辨認民族身分的困難度,只得一個個抽絲剝繭地確認。尋找原住民族政治受難者的路途依然遙遠,期待透過此書中已尋著的前輩們,成為微光在前指引,讓更多尚未確認的受難者與其家屬,衝破噤聲的束縛,現身敘述各自的故事。
感謝國家人權博物館的駐館創作計畫,讓我得以有一整年的時間,將三十年前的遺憾逐漸補齊,最終完成這一本從原住民、部落族人、受難者及其家屬的視角的書寫。更感謝所有接受訪問的族人,願意敞開心底最脆弱的一角,讓我凝視那些雖然結痂卻仍舊流膿流血的傷口,這種疼,任再多文字也無法形容萬一,我為此致上最高的敬意。
最後,這本書中有許多篇章都有影像紀錄,謝謝人權館與出版社的努力不懈,將影音資料庫整理出來,並製作QRcode,若是對故事有想要進一步了解的讀者,可以直接掃描QRcode,從影像中看到這些族人的臉龐、聽見他們的聲音、理解他們的心情,讓這些故事不再是歷史拼圖失落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