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

第一節課 教練
阮茶沒想到今天會踏進健身房的大門，這大概要歸功於那位姓陳的銷售連續五天不間斷地行銷她。就在兩個小時前，陳姓經理不停用通訊軟體轟炸她，言辭急切地表示今天是月底最後一天了，史無前例的大優惠，為了衝業績特地向領導申請的打折方案，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阮茶算了算打折後省下來的錢，到底還是動搖了。
說來這家叫「速搏」的健身房她並不陌生，開在她家附近地鐵站已經有一年了。當初開業的時候，阮茶每次下地鐵都能收到辦卡傳單。
一年前，她剛進入公司實習，作為一枚新晉社畜，工作忙成狗，薪水少得可憐，沒時間也沒有多餘的預算用在健身上面。況且仗著年輕身體耐扛，她也不覺得健身和目前的自己有多大關係。未承想，一年後終究還是邁入了這家健身房的大門。不過，目的並不是為了健身，而是她需要一名游泳私人教練。
張經理看起來比阮茶大不了兩歲，是個戴著眼鏡法令紋略深的瘦矮女孩，她早早就到健身房前臺等待。阮茶一踏進去，張經理就掛上親切的微笑向她迎來，熱情得彷彿見到行走的人民幣，歡迎道：「妳就是阮小姐吧？我是張鈺。」
「妳好，張經理。」
外面的熱浪滾滾而來，被健身房裡的冷氣吹散了些，阮茶穿著一條簡單的七分褲和短袖襯衫，一路走來額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張經理將她帶到休息區，點了一杯星冰樂給她，沒急著讓她簽合約，和她聊了幾句家常。幾口冰飲下肚，阮茶感覺舒爽多了。咖啡當然是張經理私人請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同是行銷行業的阮茶，看著面前的咖啡杯，感嘆這行處處是學問，起碼她對張經理的初印象有了快速地提升。
休息了幾分鐘後，張經理帶阮茶大概逛了下健身房，便直奔游泳館了。游泳館在最裡面，女更衣室可以直接通往那裡，但由於她們沒換泳衣，所以需要從外面的器械區繞行。
此時已過下班時間，器械區擼鐵的人挺多，好幾個肌肉壯碩的男人穿著色彩鮮豔的小背心，不時發出那種讓阮茶不大能理解的雄性嘶吼聲，聽得人臉色發燙。
在阮茶路過他們時，幾個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朝她望去。
顯然，一個身材勻稱、臉蛋姣好的年輕女人引起了幾人的注意，沒多久，幾個男人低笑著交頭接耳了兩句，眼裡散發出狼光，這種被審視的感覺讓阮茶不太舒服。
在來之前，她總是聽辦公室年紀稍長的同事提起，健身房就是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現在她多少能體會到這「人情味」三個字被賦予的荷爾蒙氣息。
繞過走廊邁上臺階，阮茶聞到了游泳館特有的氯氣味，還有一種潮氣撲面而來。她的腳步稍稍頓了下，臉色也有了細微的變化。這一切轉瞬即逝，她隨即跟上了張經理，後者並未察覺到任何異樣。
邁入游泳館，入眼的先是淺水區，不知道是不是晚飯時間的緣故，此時人不算多。兩個小男孩在嬉戲打鬧，家長坐在岸邊的椅子上刷手機。
張經理介紹道：「我們泳池一年四季恆溫，定期換水，嚴格按照國家防疫要求，衛生問題妳大可放心。很多會員都從體育館轉過來了，那邊一到夏天跟下餃子一樣，根本游不了，在我們這學游泳，不用跟別人搶泳道，還是方便的。」
阮茶點了下頭，事實上，她從踏入這裡開始身體就有些僵硬，加上游泳館溫度比外面高，胸口發悶，有種呼吸不過來的堵塞感，鼻尖不知不覺又冒了汗。
張經理問道：「妳想學什麼式？」
阮茶吞嚥了一下，回：「最簡單的，能游起來就行。」
「那就是蛙式了。」
張經理適時接道：「要麼我們進辦公室聊吧，涼快點。」
就在阮茶跟著張經理沿泳池邊往辦公室走時，深水區突然一道人影伴著白色翻滾的水浪就朝著這邊游來。阮茶定睛一看，水中那人雙臂同時伸出水面，爆發出蓬勃的力量向前劃進，幾乎是眨眼的功夫，阮茶都沒看清他是怎麼游的，男人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游到她的面前，身體卻沒有探出水面，而是在水下靈活翻轉，切換成自由式往返於對面。那速度像離弦的箭，令人咋舌。
對於阮茶這種旱鴨子而言，心中一排「666」飄過，就差把羨慕打在臉上了。
張經理在旁說道：「我們這裡很多教練都是體校畢業的，國家二級運動員，妳學會蛙式後，感興趣還可以再學自由式，先進來看下課程。」
就在阮茶準備收回目光時，她看見那個男人終於探出了水面，隔得很遠，看不清具體長相，只匆匆一眼，濃黑的英眉給阮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轉身走進辦公室，張經理拿出課程單給她。阮茶本來打算先買十節課試試，但顯然，買得越多優惠力度越大，最後簽合約時，她鬼使神差買了二十節課，一個月薪水就這樣刷出去了。
接下來是選教練，辦公室後牆上有教練員的介紹，上面列出了在職游泳教練的一些證書和比賽成績。
張經理介紹道：「妳可以先看下教練的背景，不過放心，我們這裡的教練都是受過正規培訓，具備教練員資格證的，技術都沒問題，就是每個教練的風格不一樣。現在快要進入暑期了，老教練課程都很滿，還有團課要帶，時間安排滿的暫時可能就不收新學員了，妳要是沒有指定的教練，我可以幫妳安排。」
阮茶的眼神在每個教練員的照片上來回掃視，她試圖尋找剛才在外面游泳的那個教練，直覺那位教練很厲害的樣子，跟著他學應該可靠。
阮茶掃視一圈後，並沒有瞧見那個人的照片，就在她準備開口詢問時，「咚咚」兩聲敲門的聲音響起，隨即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阮茶和張經理同時回頭，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黑色泳褲，踩著雙運動拖鞋從外面走了進來。男人的肩膀上披了條藍白相間的浴巾，耳朵上戴著一款造型獨特小巧的黑色耳機，晶瑩的水珠順著僨張流暢的肌肉緩緩下滑，精窄的腰下是一雙引人注目的大長腿，目測這人身高最起碼有一百八十五左右。阮茶呼吸一滯，整個空間都隨著這個男人的闖入攪動開來。
那人的視線並沒有落向她們，而是徑直走向辦公室靠裡坐著的一個男人面前，出聲時，略低的嗓音讓阮茶第二次動了下眼睫，聽見他開口道：「要我簽的東西。」
原本坐在桌前的人打開抽屜，開始翻找起來，辦公室只餘紙張翻頁的聲音。阮茶愣神過來，轉向張經理：「我就選他吧。」
「啊？」張經理還未反應過來，表情略顯錯愕。
男人顯然也聽見了這句話，轉過視線，眼神掃向阮茶。那一瞬，阮茶只感覺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敲擊著她的腦袋瓜，讓她的思緒有片刻混亂。
準確來說，是這個男人的眼神，她從未接觸過如此鋒銳的眼神，像料峭的匕首，又像結滿冰晶的霜，寒冷卻也危險，甚至充斥著一定的威懾力。
與此同時，桌上的座機響了，那個坐著的男人接起電話說了幾句，掛斷後抬頭對張經理道：「妳是不是還約了其他會員？說在前臺等妳十分鐘了。」
張經理匆忙拿出手機看了眼訊息，而後對阮茶說：「抱歉，我去安排一下，妳先看著，等我兩分鐘。」
坐著的男人接話道：「妳合約簽過了？要麼給我吧。」
張經理如釋重負，向阮茶介紹：「這位是游泳部的陶主管，負責管理教練員的，對他們更了解，要麼讓他幫妳選？」
阮茶無所謂地回：「行，妳先忙。」
張經理匆匆離開後，陶主管終於從凌亂無序的抽屜裡翻出那疊紙製文件，放在站著的男人面前，對他說：「這個月要簽的就這麼多。」
男人半彎下腰，快速翻閱那些列印出來的紙張。阮茶無聲地打量他，只見他彎下腰後，精瘦的腹肌在浴巾下被擠壓得若隱若現，下面是略緊的泳褲勾勒出翹挺的臀部，阮茶的視線猛然剎住，再瞧下去就過分了。
既然花了錢，她理應挑選一位技術和外貌乃至身材都十分線上的教練，畢竟後面還有二十節課要相處，不能虧待自己。
於是她再次提到：「陶主管是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就選這位教練吧。」
翻閱紙張的男人沒有抬頭，甚至連手都沒停，倒是陶主管雙手撐在腦後，往椅背上一靠，半笑不笑地看著旁邊的男人，慢悠悠道：「他啊？」
這陶主管年齡不算大，看著也不嚴肅，用開玩笑的口吻，問了男人一句：「你收嗎？」
「不收。」男人眼皮子都沒掀一下，冷淡回道。
阮茶想起張經理的話，現在是學游泳的旺季，這裡比較厲害的教練課程都安排滿了。自己一個月薪水花下去，卻要跟著個新教練，難免覺得不值。
於是幾步靠近這位教練，誠懇道：「你是不是課程比較多啊？我不急，可以等一段時間。」
男人伸手從筆筒裡拿起一支筆，俐落地在紙上簽上大名，阮茶順著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看去，落筆蒼勁的兩個字：陸勳。
她聲音帶著兩分示好，繼續遊說道：「陸教練，或者你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工作比較靈活，可以配合你。」
陸勳直起身子，闔上筆蓋轉向她，這一次他的視線在阮茶臉上停留了幾秒，算是打量，更像是審視。
陶主管在旁道：「要麼我幫妳安排其他教練吧？」
阮茶的語氣卻有些篤定：「是這樣的，我剛才看見陸教練游泳了，覺得很厲害，想跟著他學，不是說可以自由選擇教練嗎？」
她見兩人都無動於衷，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拿出了消費者的氣場：「不能因為厲害的教練沒有課時，就把我安排給新手教練吧，我既然買了課，當然想跟著厲害的教練學了。」
陶主管眉梢動了動，轉向陸勳，笑道：「她覺得你厲害。」
陸勳斂起視線，淡漠地搭了腔：「眼光精準。」
「……」阮茶一時間語塞，不知道這位陸教練是在誇她，還是在自誇。
陶主管打了個圓場，對陸勳說：「晚上還有幾個幼稚園的過來，丁峰他們幾個也忙，反正你每天都在，帶帶她吧，成人，學得快。」
陸勳撇了撇嘴，表情有一絲不情願，但也沒說什麼，丟下句：「我去換衣服。」然後就這樣出去了。
阮茶回頭瞧了眼，問陶主管：「他這是收我了？」
陶主管笑道：「妳留個通訊軟體ID吧，我等等讓他加妳，你們約下上課時間。」
※
從游泳館出來，阮茶沒立即離開，她又繞到跑步機那邊轉了一下，才往外走。剛出健身房大門，右邊便是個二樓平臺，此時夜幕降臨，籠罩著整個平臺，漆黑一片。
阮茶餘光瞧見有火星子忽明忽滅，她側過頭去，看見一道人影雙手撐在二樓平臺的護欄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
阮茶之所以駐足，是那過於標誌性的長腿，只不過此時，陸教練套上了運動褲，上身一件簡單的白T恤，明明應該是略微寬鬆的款式，卻被他緊實的背脊拉出一道僨張的弧度。
阮茶朝他走去，見他依然戴著那個造型特殊的黑色耳機，她在黑暗中叫了他一聲：「陸教練。」
陸勳側過頭來，目光平直地瞥向她，像雷達無形地掃射。就這一個眼神，那壓迫感足以給阮茶製造出一種緊張的氣氛，雖然她並不知道她在緊張什麼，明明自己花錢上課，怎麼說也該是半個上帝，但是上帝在陸教練肅殺的氣場下，瞬間被秒成渣渣。
儘管陸勳這個人看起來並不隨和，阮茶還是覺得有必要和他溝通一下，於是走到他面前，問道：「明天你幾點有空？」
「六點。」聲音依然低沉，沒什麼波瀾。
「那我六點過來找你，需要準備什麼嗎？」
陸勳滅了手中的菸，平淡道：「泳衣，泳鏡，泳帽。」
「沒有了？耳塞、鼻塞那些需要嗎？」
「沒有必要。」陸勳直起身子，影子瞬間拉長籠罩住阮茶。
阮茶心裡犯嘀咕，她覺得這些還是很有必要的，不然鼻子耳朵進水多難受。可陸勳一句雲淡風輕的話，又莫名給人一種信任感，讓她打消了疑慮，接著問道：「泳衣有什麼要求嗎？」
一聲短促的輕嗤從陸勳喉嚨中發出，很輕，輕到幾乎微不足道。
幾節課就能學會的蛙式，面前女孩過於認真嚴謹的態度彷彿要跟他上前線打仗，難免讓陸勳覺得小題大做。
他隨意回道：「妳覺得好看就行。」
「……」
阮茶察覺到自己可能有那麼一點點被嘲笑了，雖然陸教練的嘲笑不太明顯，她也不太確定。
阮茶沒有逗留，跟陸勳道別：「明天見。」
陸勳輕點了下頭。
阮茶剛走，張經理就匆忙找來，滿臉歉意地對陸勳說：「不好意思陸先生，我剛剛才聽說那個會員執意要您當她教練，我等等就打電話跟她溝通，給您添麻煩了。」
陸勳垂下眼睫，看著剛從一樓走出去那道纖瘦的身影，目光停留了幾秒，回道：「不用，就這樣吧。」

第一節課 教練
阮茶沒想到今天會踏進健身房的大門，這大概要歸功於那位姓陳的銷售連續五天不間斷地行銷她。就在兩個小時前，陳姓經理不停用通訊軟體轟炸她，言辭急切地表示今天是月底最後一天了，史無前例的大優惠，為了衝業績特地向領導申請的打折方案，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阮茶算了算打折後省下來的錢，到底還是動搖了。
說來這家叫「速搏」的健身房她並不陌生，開在她家附近地鐵站已經有一年了。當初開業的時候，阮茶每次下地鐵都能收到辦卡傳單。
一年前，她剛進入公司實習，作為一枚新晉社畜，工作忙成狗，薪水少得可憐，沒時間...

第一節課 　教練
第二節課 　畏水
第三節課 　可靠
第四節課 　神秘
第五節課 　嗆水
第六節課 　軟肋
第七節課 　欣喜
第八節課 　遇見
第九節課 　神往
第十節課 　冷靜
第十一節課 慌亂
第十二節課 阮阮
第十三節課 保重
第十四節課 揭密
第十五節課 再見
第十六節課 曖昧
第十七節課 比賽
第十八節課 勾手
第十九節課 悸動
第二十節課 親密
第二十一節課 交往
第二十二節課 彼岸

第一節課 　教練
第二節課 　畏水
第三節課 　可靠
第四節課 　神秘
第五節課 　嗆水
第六節課 　軟肋
第七節課 　欣喜
第八節課 　遇見
第九節課 　神往
第十節課 　冷靜
第十一節課 慌亂
第十二節課 阮阮
第十三節課 保重
第十四節課 揭密
第十五節課 再見
第十六節課 曖昧
第十七節課 比賽
第十八節課 勾手
第十九節課 悸動
第二十節課 親密
第二十一節課 交往
第二十二節課 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