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玫瑰的心情
勞動節假期,夏漓回家一趟。
楚城沒有飛機場,也尚未通高鐵。從臨市下高鐵,再轉客運,抵達時已經是下午了。
姜虹和夏建陽盼得熱切,早早等在路邊,待夏漓下了計程車,搶著去拿行李。
往回走的路上,聽說夏漓中午只在高鐵上吃了個麵包,姜虹忙說:「飯一直熱著的,湯也都燉好了,妳休息一下,我炒個小菜就能吃飯。」
「你們吃過了嗎?」
「吃過了。」
到家,夏漓先去了洗手間一趟,洗了一把臉再出來。
回舊沙發上坐下,看見茶几上有張傳單,夏漓隨手拿起來。那是張建案宣傳廣告,上面列出的戶型普遍三十幾坪,均價三千五百元左右。
夏建陽從廚房走出來,端了盤切好的蘋果。
夏漓問:「你們去看房啦?」
「沒。隨便接的傳單。」
「這社區在哪?」
「體育公園附近。」
「那你跟媽有空可以去看看,有特別好的戶型,可以留意一下。」
夏建陽有些侷促,「看了也買不起。」
「我幫你們出頭期款,你們自己還貸。」
廚房裡的姜虹忙說:「妳工作才賺了幾個錢,妳自己也要用啊。」
北城生活成本高,夏漓每月工資除掉房租、吃飯和通勤,實則剩不下什麼。但每年發的年終獎,她都存下來了。按照開發區房價均價估算,三成或者四成頭期款,叫她一次性拿出來還不至於太難。
夏建陽也說:「妳以後自己還要成家,我們不能花妳的錢。」
夏漓說:「房價每年都在漲,現在買是最划算的,以後萬一你們想回老家養老,這房子賣了也是一筆投資。你們先去看嘛,看了再說。」
女兒態度如此堅決,夏建陽和姜虹不好再置喙。
夏漓的視野比他們開闊,做決策也能想得更遠,這種大事上,他們已經傾向於聽從她的判斷。
夏漓下午睡了一覺,傍晚時分起來。
坐客廳裡看電視的姜虹問夏漓:「妳羅叔叔說晚上想請妳吃飯,妳想去嗎?他說他上次去北城時間不湊巧,連飯都沒請妳吃一頓,過意不去。」
「你們去嗎?」
姜虹說:「我們無所謂,主要看妳。」
「我不是很想去。」
「行。那我打電話跟他說。」
這種時候,夏漓常常會想,長大獨立的好處之一,就是擁有了更多的話語權。以往,這種情況根本由不得她說不。
晚上,姜虹做了幾道菜,都是夏漓愛吃的。
吃飯時,夏漓詢問父母近況,得知工作一切順利,放心幾分,又說:「約在下週的體檢,到時候你們記得去。」
姜虹說:「以後別浪費這個錢了,妳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我們又幫襯不上什麼。」
夏漓說:「花的都是必須的。」
後頭便是閒聊,夏建陽狀似無意地提起:「妳上次給霍董他們當導遊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夏漓很是直接地問道:「爸,你想說什麼?」
「沒有……我就問問,了解了解情況。」
夏漓語氣平和,「您和媽現在的工作,都是我想辦法幫你們找到的。我當初的想法就是,以後能不麻煩別人就不要麻煩別人,尤其是羅叔叔。您現在也不是靠他吃飯,其實不必要再對他那麼小心翼翼。我答應幫忙做翻譯,也不是看他的面子。」
夏建陽不作聲了。
「妳爸就是看人臉色看習慣了。」姜虹解釋兩句,又轉向夏建陽,「我就說了女兒的事情你少管。我們什麼事不做白享福,你還不樂意。」
在家沒什麼娛樂活動,夏漓早早洗漱過去了床上。床單被罩都是剛洗過的,被芯和被褥,姜虹也趁出大太陽時晾晒過,有一股乾燥的香氣。
在家又待了一天,夏漓便返回北城。
為了趕第一班高鐵,她起得很早,上了車以後就戴上U型枕開始補覺。
中途醒來,查看手機,發現有晏斯時傳來的新訊息。
YAN:『今天回北城?』
夏漓回覆:『是的。』
YAN:『哪班高鐵?』
YAN:『我去附近辦事,順便接妳。』
夏漓沒去細究這「順便」有多「順便」,拍了車票資訊傳給他。
幾小時顛簸,終於抵達北城的高鐵站。
夏漓拖著行李箱,朝出口走去,遠遠便看見晏斯時。
他立於人群之中,面容清雋,那總有些拒人千里的清落氣質,很難不讓人一眼看見。
夏漓加快腳步,而晏斯時也似看見了她,抬眼望過來。
在他的視線裡行走,總像撐一隻舟渡湖,明明是平靜的湖水,卻總覺得有潛藏的暗流,叫她邁步都有些不自在。
到了跟前,夏漓打聲招呼,晏斯時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的箱子。
邊走,晏斯時邊問:「很早就出發了?」
她面容有兩分舟車勞頓的倦色。
「嗯。想早點到,留出點時間休息。楚城什麼時候通高鐵就好了,以後就不用這麼折騰。」
萬向輪軋軋地碾過路面,那聲音聽來幾分歡快。
到了停車場,晏斯時將車解鎖,拎著行李去後車廂。
夏漓拉開了副駕駛座車門,一下頓住——
那座位上,放了一大束的粉色玫瑰,粉泡芙,小碗大小的重瓣花朵,層層疊疊,拿雙層紙包裹,裡面那一層是白花花的雪梨紙。整一束漂亮得都有些嗲氣,像被寵壞的小公主。
聽見後車廂車門關上,夏漓望向駕駛座。對面車門打開了,隔著車廂,夏漓看向晏斯時,「這個……」
「給妳的。」晏斯時語氣平靜。
夏漓抱起那束花時,沁甜的香氣撲面而來,叫她莫名的有些手足無措。
而晏斯時或許誤會了她遲疑的意思,就說:「放後座吧,免得占位置。」
夏漓想了想,倘若一路都抱著花,可能是有些傻,便就拉開後座車門,將花暫放了過去。
上車以後,夏漓沉默了好一陣子。
空氣裡隱隱彌散著香氣,像清早下過雨的玫瑰園。
他們都好像默契地不去談這一束花。
夏漓問他:「你假期在做什麼?」
「在家休息,看書。」
「沒出去玩嗎?」
「跟聞疏白吃了一頓飯。」
「聽起來好像有點無聊?」夏漓笑說。
晏斯時目光自她臉上略過,彷彿有深意的,「是。」
夏漓的下一個問題,被電話打斷。她說聲抱歉,接起來。
是宋嶠安打來的,說紐約那邊緊急需要一份報告,要她今晚提供過去。
「……不是說好了節後要嗎?」
『提前了。他們部門主管親自跟我要的,妳盡量辛苦一下吧。』
「他們都不過假期嗎……」
宋嶠安笑說:『五一全稱五一國際勞動節,恩格斯領導的活動紀念日。妳跟資本主義國家講這個。』
電話掛斷,夏漓便拿手機點開了報告的說明文件檔。
晏斯時問:「要加班?」
夏漓苦著臉點點頭。
全程,夏漓都在跟宋嶠安溝通報告的具體事項,沒能抽空跟晏斯時好好聊天,這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晏斯時倒是無所謂的態度。
抵達社區門口,晏斯時也下了車,提上她的行李箱,說送她進去。
夏漓自己,則只背著小包,跟在晏斯時身後,懷裡抱著那一束粉色玫瑰。
一路進去,不少人錯目打量。
到了樓棟底下,夏漓騰出一隻手,去摸小包裡的鑰匙,結果摸了個空。
晏斯時看向她。
「……我好像忘記帶鑰匙了。」
「行李箱裡沒有?」
夏漓搖頭。她不會把這麼小的東西收進行李箱裡,怕丟,而且昨晚剛收拾過箱子,她很確信沒有。
她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徐寧。
徐寧:『寶貝我今晚八點的飛機啊。』
夏漓:「……」
徐寧:『要不然妳去找個星巴克等我?或者直接去公司?』
夏漓:「……行吧。」
電話掛斷,夏漓看向晏斯時,「徐寧可能晚上十一點多才到。」
晏斯時頓了一瞬,而後平靜地說:「妳可以去我那等。」
話音落下時,夏漓呼吸都輕了兩分。
相較於去星巴克,去公司,抑或直接去飯店開個房間,去晏斯時那根本算不得什麼妥貼的提議。
而她不知道為什麼,像有一半的理智被抽離,思緒晃了一下,就聽見自己說「那又要麻煩你了」。
那聲音都有種飄忽感。
二十分鐘左右,抵達晏斯時所住的公寓社區。
車駛入地下停車場,停好以後,晏斯時問她,行李箱需不需要提上去。
夏漓的筆記型電腦和充電器都在行李箱裡,便點了點頭。
晏斯時打開後車廂,拎下她的行李箱。
車位離電梯不遠,到電梯口,晏斯時拿卡刷開門禁,進去是一段大理石走廊,倒映潔淨到幾無人氣的冷白光。
一梯一戶的格局,懸停待機的電梯很快下落。
晏斯時伸手,虛虛地攔住了彈開的電梯門,讓夏漓先進。
夏漓立即想到了多年前,元旦之前的那個初雪夜,在KTV的電梯裡,晏斯時也曾有過這樣的舉動。
好似是他已然成了本能的習慣。
夏漓目視著晏斯時按下二十七樓的按鈕。
電梯一霎提升,人有種微微超重感。廂轎四壁光可鑒人,夏漓有意只盯著指示樓層的顯示螢幕。這種故作自然的心情,都彷彿舊日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