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歌手Uru 創作小說】

【命運之日】──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五日──

我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
倒數第三個病患進入診療室的內部候診區，剩下我和另外一人。隔著一張椅子坐在左前方的男人背影傾向右邊，並且晃動著身體，似乎是在打瞌睡。
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五日，上午的掛號病人總算快要看完診時，已經是十四點三十分。我坐在加賀見綜合醫院的候診廳座位上等候看診。當天醫院裡的每一科都非常忙碌，即使過了上午診療時間，在診療時間內掛號的病人仍舊剩下一半以上。
綜合醫院集結了各種不同氣色的病患，有看上去病情很嚴重的病患，也有身體看似很硬朗、從外表看不出哪裡有問題的病患。
內科診療室前方的候診廳設置了巨大的壁掛電視，下午的這個時段總是播放著同一頻道的八卦節目。
診療室從最右邊數起來有四間，每一間的入口都以電子看板顯示醫生的名字。其中之一顯示的是來自大學醫院的砂川醫師的名字。
砂川醫師是一位優秀的內科醫生，為人親切，很受好評。不知道是因為太受歡迎，或是因為受到好評的細心看診，每次到了這個時間，都只剩下砂川醫師的病患還沒看完。
其他診療室的電子看板已經熄燈，宣告診療結束。護理師的動作看起來似乎也變得輕鬆。
這裡的人變少，意味著結帳櫃檯一定擠滿了人。到綜合醫院看診幾乎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但大家仍舊到這裡看診，想必各自都有無法在鄰近醫院看病的理由吧。
「明天開始，要吃這些藥！之前吃的藥全部都要丟掉！」
護理師說話的聲音很大聲，連這裡也能聽到。
在隔壁耳鼻喉科的櫃檯，有一位頭皮上有塊大斑痕的瘦削老人靠在窗口，和護理師對話。護理師把臉湊近老人的耳朵，視線朝著通道對面的方向說話。
站在櫃檯前方的老人用四根手指抓住窗口。老人旁邊有一根柺杖靠在扶手上，應該是屬於老人的。
護理師和老人說話時，不知為何通常都不使用敬語（註一）。也許是為了表達親暱，或是為了其他理由，不過老人似乎並沒有為此生氣，乖乖地聽護理師說話。這樣的對話很普通，周圍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
談話結束之後，老人為了拿柺杖，沿著扶手把手伸出去。他的手臂上浮現青綠色的血管，從遠處也能看到他的手微微顫抖。當老人顫抖的手接觸到柺杖時，柺杖便緩緩掉落到地板上。
在這個瞬間，隨著不曾感受過的怪異感覺，所有景象都變成慢動作。坐在左前方的男人聽到柺杖掉落的聲音醒來，瞇起眼睛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隨著中空筒狀的金屬柺杖落在地板上的尖銳聲響，那一帶被金黃色的耀眼光芒籠罩。我感覺身體好像飄浮起來。隨著雙腳彷彿被拉向地面、但腦袋卻被吸到高空般的奇妙感覺，兩人當場失去知覺。
諷刺的是，這裡明明是醫院，卻發生了醫學或科學都無法證明的不可思議的事件。

【現在】──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七日──水品咲子 三十一歲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變得稀疏的眉毛
起床後，我立刻到洗手台洗臉，並拿起修容刀準備修眉毛，卻不小心失手，將一半的眉毛都剃掉了。白色洗手台上方設有正方形的鏡子，打開附鏡子的部分就是收納櫃。我輕輕打開附鏡子的櫃門，把修容刀放回原處。
今天是連續工作中的休息日，因此我從昨晚就期待要去逛街享受假日。
祐也和晴翔都不在家。祐也因為體恤平常很少擁有自己時間的我，一大早就帶晴翔出門了。我一方面感謝他的體貼，一方面為了不浪費難得的自由時間而充滿幹勁。晴翔好久沒有和父親兩人一起外出，應該也很興奮吧。
當我關上附鏡子的收納櫃時，看到自己少了一半眉毛的臉相當奇怪，獨自一人露出詭異的笑容，然後開始換衣服。仔細看，在剃掉眉毛的同時好像也割破了肌膚，滲出淡淡的血跡。
我以比平日早晨慢上好幾倍的節奏，拖著拖鞋走向廚房。早餐是鋪了火腿片的荷包蛋與青花菜，另外還有昨天加班後在便利商店買來、卻沒吃完的大袋麵包。電視都在播放特別節目，平常每天都在看的晨間節目今天也沒有播放。
我並沒有和任何人約定見面，因此細嚼慢嚥吃著早餐，以駝背的姿勢看著電視，不禁覺得好像要溶化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之流當中。不行，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懶得出門。為了避免倒在沙發上睡著，我為自己倒了一杯冰葡萄柚汁，一口氣喝下。
我順著這股氣勢，將沉重的化妝盒放到桌上，以電視的聲音當作背景音樂開始化妝。我拿起平常很少塗、只有在特別的日子才會使用的粉底液，然後豎起鏡子。在化妝盒鏡子裡映出的臉上，剛剛剃掉眉毛時滲出而沒有處理的血已經乾了。對了，這是我「自己」劃破的傷口──公寓裡雖然沒有其他人，不過我還是只有在心中喃喃自語。
我搬出從很早就過世的祖母家作為遺物帶來的古老急救箱，打開來並拿出軟膏。我先替傷口消毒，然後用右手食指塗上薄薄一層軟膏。微微的灼痛感彷彿穿透我的胸口。
「好痛。」
我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怖，就算想找人討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甚至也不可能有人會相信。我原本決定要一輩子把這件事當成自己心中的秘密。
我從那一天就改變了。在那一天，被那道光芒照射之後。


【過去】──二〇〇二年──

距今六年前──
我發覺到自己失去意識，是因為內科護理師搖我的肩膀並呼喚我的名字。護理師似乎以為我睡著了。我的呼吸正常，氣色也沒問題，更重要的是大概看起來睡得很香。
我被搖醒之後張開眼睛，看到在自己前方等待看診的男人背影。那個男人似乎也睡著了，不過在聽到我和護理師對話之後便醒過來東張西望，好像在確認先前那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望向電視旁的小窗戶，看到先前在櫃檯和護理師說話的老人，正拄著柺杖走在中庭裡。那位老人要走到那裡，大概要花上十分鐘的時間。也就是說，我至少處在這樣的狀態失去意識十分鐘。
從那天以來，就有許多難以解釋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原本罹患的慢性心臟病突然痊癒了，不用再每天服用四種藥物。我原本每個月會出現一次心律不整而導致胸口疼痛，嚴重時還必須到醫院接受電擊，使心臟恢復原本的脈動，不過現在卻完全恢復健康，很難想像那些症狀曾經出現在我身上。除了心律不整之外，我先前也有心絞痛的症狀，有時會因為發作而導致胸口悶痛；但隨著心律不整的症狀消失，心絞痛症狀也幾乎完全消失。
在大學社團夥伴難得全體到齊的章魚燒派對裡，朋友不小心把熱水倒在我的手臂上造成燙傷，原本又紅又痛，但隔天早上就不痛了，到了傍晚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對於這樣的奇妙經驗，我從懷疑變成確信，是在照射到那道奇妙光芒的一個月後。


【過去】──二〇〇二年八月十六日──

我在下班後去藥局買完東西，走出店門時被從右方來的腳踏車撞上。對方似乎在趕時間，騎得速度很快，使我彷彿被機車撞到搬被撞飛。當我摔在地上時，左手肘發出明顯不妙的聲音。我的整隻左手一直到小指尖都麻掉了，並且無法動彈，因此我很肯定一定是傷到骨頭。
「不要緊嗎？對不起！」
騎腳踏車的是一名年紀很輕的男孩。男孩臉色蒼白，一副驚恐的樣子詢問我。
我想回答「不要緊」，但因為左手肘無法活動而遲遲站不起來，男孩便將手繞到我的身體右側，扶我起身。
我的眼睛有一瞬間失焦，不過當男孩身上淺藍色的T恤映入視野之後，焦點又被拉回來。這件T恤散發著玫瑰風味的柔軟劑香氣。此時我也注意到男孩的身體正微微顫抖。
「我不想要嚇你，不過我的左手肘撞到，真的很痛……我現在要先去醫院一趟。」
我這麼說，愁眉苦臉的男孩便用顫抖的聲音說：
「真的很抱歉！我也陪妳一起去吧！」
我回答他：「不用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可以問一下你的聯絡方式嗎？」
照理來說，腳踏車也屬於慢車的一種，應該要通報警察才行，不過因為這名男孩年紀還很輕，而且他的身體和表情都充分展現出「糟糕，闖禍了」的懊悔心情，因此我打算如果有什麼狀況再跟他聯絡。
我為了看手錶，習慣性地想要彎曲左手肘，立刻感受到強烈的疼痛，不禁大喊：「好痛！」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迅速瞥了旁邊一眼，看到男孩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表情，說不出任何話。這樣感覺好像我在對深感責任重大的男孩抱怨，讓我有些歉疚，不過還是用右手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十七點四十七分。
「現在這個時間，附近的西村骨科診所應該還在營業，所以我要先過去了。」
我說完之後，向男孩要了聯絡方式，然後前往骨科診所。走路的時候，每當腳踏在地面，我的左手肘就會感受到陣陣疼痛。我忍受著疼痛繼續走，總算在掛號時間即將結束的十七點五十五分完成掛號。
看到在醫院候診的老人，總是會讓我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我心中產生種種疑問：那個老人是否擁有某種特殊能力？自己目前經歷的怪異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除了我之外，其他病患幾乎都已經結束診療，正在等候結帳。
我在填寫初診單時，為自己趕在最後一刻才掛號而有些內疚。不過我的左手肘實在是太痛了，所以也無可奈何。我擔心如果說出是被腳踏車撞到的，會被責問為什麼沒有報警，因此在等待時思索著各式各樣的受傷理由。
我被叫到號碼，便前往內部候診區。我決定用「回家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作為理由。我內心多少期待，畢竟自己還稱得上年輕，骨頭或許沒有問題。不過如果左手肘骨折，是不是要上石膏呢？這一來即使不是慣用手，仍舊難免會影響到工作。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越來越沉重。
對了，我根本不用擔心這種事。我想到這不是我「自己」受的傷、或是「自己」造成的傷口，因此這次的傷勢一定也會……
「六十五號，請進。」
我被叫到號碼，便進入診療室。我進入護理師替我打開的門內，看到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醫生坐在椅子上。他戴著品味很好的圓眼鏡，白衣底下是看起來很乾淨的襯衫。他拿出插在口袋裡的原子筆，瀏覽著我剛剛填寫的初診單，對我說：
「原來如此，妳的左手肘受傷了。」
「我剛剛在附近摔了一跤，撞到左手肘……因為很痛，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想要來檢查一下。」
我如此解釋，西村醫生便說：
「那真是不幸。一定很痛吧？來，我先摸一下。」
他說完摸了一下我的左手肘，並且溫柔地替我診療，檢視手肘腫起的程度，並從我的臉色判斷能否彎曲、伸直等。
「會痛嗎？……這樣呢？」
這個聲音跟外表不太符合，聽起來很年輕──我正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西村醫生便對在一旁注視的護理師下達指示。我被帶到X光室照X光。放射師是一名跟我年齡相仿的年輕男子。
（咦？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個人……）
每次要換一個角度拍攝時，我都會感受到劇烈疼痛。放射師發現我扭曲臉孔，便擺出禮貌性的笑容對我說：
「真抱歉，請再忍耐一下。」
當他拍攝最後一張照片時，說了很奇怪的話：
「一定沒問題的，明天一定會治好──開玩笑的，我會這樣替妳祈禱。」
最後一句話似乎是看到我對他說的話起疑，才特地補上的。我一邊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男人，一邊又對他說的話感到在意，懷著疑惑的心情回到內部候診區等待叫號。
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先前的護理師來叫我，我便進入診療室內。
西村醫生右手握著滑鼠，雙眼檢視著電腦螢幕上的X光照片對我說：
「請先坐一下。」
原來現在已經不用片匣了──當我正在為醫療現場的數位化感到讚嘆時，聽到西村醫生對我說：
「妳的左手肘骨折了。一定很痛吧？」
「什麼？」我原本以為頂多只有出現裂痕而已，因此忍不住驚訝地喊。
「我們必須確實把它治好。大概要花兩個月的時間。今天先替妳上石膏，可以請妳明天再來一趟嗎？」
「兩個月？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如果沒有正確接合，骨頭就會連結得有問題，所以請妳耐心接受治療。我會幫妳開止痛藥，以免痛到睡不著。痛得很厲害的時候就可以服用。」
我上了石膏之後，約定明天同一時間來複診，檢查有沒有血液循環障礙或麻痺等症狀出現。
小時候，我曾經腳趾骨折，不過印象中好像沒有隔天就去複診。或許是因為骨折嚴重程度或部位而不同，但感覺這家醫院似乎格外仔細。
我結帳之後，帶著無法動彈而變得極不方便的左手，搭乘電車回到自己家裡。
回到家後，我立刻聯絡祐也，把今天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他。祐也似乎很擔心，隔著電話也能想像到他皺起眉頭的臉。
「希望能夠在婚禮之前痊癒……會很痛嗎？」
我們預定要在十月底舉辦婚禮。還剩兩個多月，希望能夠在那之前痊癒。我沒看過上石膏穿新娘禮服的新娘，也不希望大喜的日子變得掃興。
「醫生說大概要兩個月才會好，所以應該勉強來得及吧……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祐也還沒有回應，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說：
「對了，上次我去醫院的時候，突然看到一道光，然後就很想睡……」
我說到這裡就停止繼續說下去。就如我先前對他稍微提起的時候一樣，即使再度提起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他大概還是無法理解吧。
我曾經對他提起我的心臟狀況突然變好，也曾告訴他，我和朋友在家舉辦章魚燒派對時，朋友不小心讓手中的熱水壺掉落並把我燙傷，但是到了次日傍晚，我的傷口就毫無痕跡地消失了。不過他似乎都不太理解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我想起當時我決定不要再對祐也提起這個話題。祐也不在意我有心臟病的宿疾，願意與我結婚。我不想讓他更擔心。
我和祐也聊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掛斷電話，又想起那個男孩。
「他會不會在擔心……」
我從包包裡拿出請他寫下聯絡方式的紙條，看看時鐘已經過了二十二點。這麼晚打電話，感覺有些過意不去，因此我決定明天早上再聯絡他。
醫生曾囑咐我今天不要洗澡，因此我到洗手台前，只用右手單手洗臉。由於不習慣只用右手洗，弄得洗手台下方都濕漉漉的，不過我也沒有心力去拿抹布擦乾，直接刷牙之後就鑽入被窩裡。每一次脈搏都會讓左手肘產生疼痛，但我內心卻同時存在著「疼痛也許到明天中午就會消失」的荒誕期待，以及類似恐懼的心情。
這天晚上，我做了奇怪的夢。我夢見一個月前在加賀見綜合醫院候診廳的場景。當時掉落到地板上的是柺杖，但是在夢中卻不是柺杖，而是點了火、類似細長蠟燭的東西。當它掉落到地板上的瞬間，火勢便蔓延開來，燒到我身上的衣服，但我卻完全不感到灼熱或疼痛。周圍的人都以奇異的眼光看我。我發覺到他們的視線，連忙裝出很燙的樣子，還發出平常很少發出的尖叫聲。隔著火焰，有一名老人瞇著眼睛注視著我。護理師們著急地拿滅火器朝我噴射，但火焰遲遲沒有熄滅。這段期間，醫院的火災警報器一直在響。老人拄著柺杖，在這樣的騷動中平靜地走出醫院。

鈴鈴鈴鈴鈴鈴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我醒來時滿身大汗，枕邊的鬧鐘正在響。
「原來是這個……」
大概是火災警報器和鬧鐘鈴聲在夢境與現實中連結，才會讓我做那樣的夢。接著我想要在夢中尋找線索，便回顧夢中每一個細節，不知不覺就忘記了。對了，我的左手肘……
左手肘因為上了石膏，所以沒辦法活動，也沒辦法確認還會不會痛。不過即使不活動，我也知道隨著每一次脈搏產生的疼痛已經消失了。如果是這點程度，就算是「普通人」也可能發生，不過我還是感覺到心跳加快。
對了，我得聯絡那個男孩才行。我拿起手機，看著男孩給我的紙條按下號碼，但按到一半又停下來。
等一下。
假如說，萬一我現在告訴那個男孩昨天看診的結果，然後今天複診時發現原本的傷已經好了，那麼我該如何向那個男孩說明？話說回來，也許之前發生的現象只是我的誤解而已。宿疾痊癒一事，有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免疫力或其他理由，因而奇蹟般地痊癒。昨天看診時，醫生的確跟我說是「骨折」，因此我只要告訴男孩這個事實就行了。我想到這裡，正準備要繼續撥號，卻無法按下接下來的數字。
當我發現這項事實的時候，有一瞬間停住呼吸──我竟然彎曲著應該很痛的左手肘拿著手機。
要讓原本無法動彈的左手肘活動，必須用到來自內側的力量，當然也會伴隨著劇烈疼痛，不可能像這樣彎曲才對。我默默地把手機收進包包裡，告訴自己要冷靜，然後出門去上班。
當天傍晚，我依照約定前往西村骨科接受複診。在等待叫號的期間，我不知為何感到很緊張。
如果左手肘已經痊癒，西村醫生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他會懷疑自己昨天的診斷嗎？不對，昨天拍攝的X光照片是不動如山的證據。我在短短一天就讓骨折痊癒，勢必會被當成具有驚人恢復力的病患，搞不好還會被帶到學術研討會之類的地方。
我正在煩惱要不要去說時間不方便、取消這次的複診，就被叫到號碼，雙肩不禁劇烈地跳了一下。
今天的病患比昨天還少，因此我前往內部候診區之後，很快地就被叫進診療室。
「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指尖麻痺、心悸或發熱等症狀？」
「沒有……而且也不痛了，感覺比昨天好很多。」
護理師從後方走出來，在西村醫生面前替我解開左手肘石膏的繃帶。我緊張地看著繃帶一圈圈變薄。自從昨天上石膏之後，連我也還沒有看過自己的左手肘，因此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護理師解開繃帶，想要知道情況變得怎麼樣了。
「嗯？好像已經消腫很多。昨天還有一大片內出血痕跡，現在也已經消失了……妳有沒有做什麼特殊處理？」
「呃，應該沒有……」
「是嗎？真不可思議。也許妳的恢復力特別強吧。」
西村醫生搔搔鼻子，用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
接著他對我的左手肘進行觸診，並確認石膏的固定位置，不過並沒有進一步追問。這位醫生雖然很仔細，不過也許神經還滿大條的──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由於昨天已經照了X光，因此今天不用再去照。當我得知這一點，便感到如釋重負。要是真的連骨折都治好，那可不是開玩笑能掩飾的。下次複診是兩星期後。在等待結帳的時候，我想到下次一定會照X光，正思索著該找什麼樣的藉口迴避，忽然有人對我說話──不是結帳櫃檯的工作人員，而是剛剛的護理師。
「很抱歉，醫生說為了保險起見，要請妳再照一次X光。妳今天時間上方便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發展，我不禁瞪大眼睛。
「什麼……呃，很抱歉，我今天接下來還有別的事情……」我臨時編了一個藉口。
「是嗎？那麼明天上午有時間嗎？」
「明天上午也不太方便。我現在工作很忙……」
「是嗎？那麼不管是明天或後天都可以，請妳在有空的時候打電話過來，好嗎？」
這句話讓我無法再迴避。
「好的，我知道了……」
我裝出冷靜的態度回答，努力避免讓視線游移。這時我發現放射室的門稍稍打開，昨天替我照X光的那位放射師正看著我。也許是因為接到西村醫師指示要照X光，只見那位放射師朝我露出奇妙的笑容，接著緩緩回到放射室內，不過那位放射師的左眼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

【命運之日】──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五日──

我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
倒數第三個病患進入診療室的內部候診區，剩下我和另外一人。隔著一張椅子坐在左前方的男人背影傾向右邊，並且晃動著身體，似乎是在打瞌睡。
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五日，上午的掛號病人總算快要看完診時，已經是十四點三十分。我坐在加賀見綜合醫院的候診廳座位上等候看診。當天醫院裡的每一科都非常忙碌，即使過了上午診療時間，在診療時間內掛號的病人仍舊剩下一半以上。
綜合醫院集結了各種不同氣色的病患，有看上去病情很嚴重的病患，也有身體看似很硬朗、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