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終結-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4036924

序文

　冷酷的殺母凶手在中南部一帶被奉為救世主，即使死亡至今已近二十年，人們依然繼續傳頌他所創造的各種奇蹟。
　施捨肉給飢餓的人們，餵飽了五百個人的胃袋；單憑一己之力接連誅殺白聖經派的殺手，亦即白騎士；不動一根手指便能致敵人於死地；揚手即可治癒病人；能和動物交談……諸如此類。
　這類黑騎士傳說究竟是如何誕生的？我要在本書中探究的正是此事。說來幸運，本書剛出版不久，便引起了莫大的迴響；為了加深各位讀者的理解，我增添了這篇『序文』。
　　當初之所以著手撰寫本書，是源於我個人遭受的精神打擊。十八年前，我失去了內人——就在接受白聖經派委託的任務而離開紐約的十三個月之間，內人瑪麗安被白聖經派的牧師潑灑汽油，活活燒死。
　　接獲教會通知的我將後事託付給比爾．加勒特，日夜兼程地從新墨西哥的凍結荒野趕回紐約；然而，由於地震、暴風雪及再三的襲擊等不順心的事接連發生，等到我好不容易回到紐約，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了，連內人遺體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當時我的腦中最先浮現的是報仇二字。說來不知道是幸運或不幸，肯尼斯．莫利亞已經落入法網了。原為牧師的他是怎麼對可憐的女人們下毒手的？如果我們是天主教徒，地板塌陷的懺悔室或許會以布景道具之姿登場。神父一踩下地板的按鈕，懺悔室的地板便「啪」一聲打開，獵物就會掉到地板下的牢房。不過，這樣的機關並不存在。莫利亞不是靠著這類拙劣的小伎倆接近女人的。他是在禮拜之後把她們找來，並在紅茶裡加了安眠藥，將她們綁在床上一逞獸欲。十二名女性遭到了他的毒手，而瑪麗安正是第十一號犧牲者。最後一人幸運逃脫，他的罪行才跟著東窗事發。
　　莫利亞對法官全盤托出了自己的異常性欲。他絕不對活生生的女人下手。他把女性綁在床上，點火燃燒，自己則是看著逐漸化為火球的肉體自慰。他將這些以火焰淨化了罪惡的女性稱之為「上帝的甜點」。他在拘留所裡被白聖經派信徒所殺，據說只有生殖器部位被燒成了焦炭。但願這個畜生是被活活燒死的。
　　我的精神崩潰了。在劇烈的錯亂過後，無底的虛無囚禁了我。高昂感宛若苦悶的日子裡偶爾射入的光線，照亮了通往死亡的筆直單行道。在那段大腦彷彿化為棉花的歲月裡，我不時地思考一個問題。如果肯尼斯．莫利亞是為了果腹而殺害瑪麗安，我受到的打擊是否會緩和一些？雖然我不願承認，但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不知是不是為了追捕舊世界的食人魔丹尼．萊文沃思而在坎迪線（二一七五年由傑羅姆．坎迪畫下的救護線，全長達九百公里，是依據東部政府的軍力、經濟力及人口承載力計算而出的圈地範圍）外生活了一年多之故，在我心中，為了果腹而產生的犧牲已經成了宇宙偉大真理的一部分。然而，為了滿足瘋狂牧師的自我與性欲而造成的死亡，純粹是種天理難容的罪惡。
　　我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之下渾渾噩噩地過了十幾年。打架鬧事、深夜徘徊且不攜帶身分證，運氣好拿到了酒，就一口氣喝個精光。那段日子的我猶如行屍走肉。在紐約時報當記者的多年好友傑克．麥考密克看不過去，便勸我把在坎迪線外旅行的經驗撰寫成書。他說所有的創作活動都可以救贖自己的靈魂。
　　起初，我認為寫書是件毫無意義的事。無論是將文章直接投影至ＶＢ義眼網膜的Ｒ簿客，或是其他的外部電子書，都不是現在的電力供給量所能支應的。然而，我的老友傑克打的主意卻是出一本真正的書，也就是使用從前的活字印刷來出書。你仔細想想，內森。傑克自信滿滿地說道。從前的人都做得到了，我們豈有做不到的道理？他的夢想令我心動，但我仍舊裹足不前。因為要將那趟旅程記錄下來，就代表我必須再次回憶那段往事；而等在旅程盡頭的，正是瑪麗安之死。
　　我之所以接受傑克的提議，是因為認識了艾瑪．道森。她是防衛坎迪線的州兵，在與越境者的慘烈戰鬥之中失去了情人。我們正巧在團體諮商時比鄰而坐，沒過多久，便開始私下見面了。她是個剛滿三十歲的美麗女子，很愛聽我的旅行故事。她總是默默地傾聽我的話語，不時用那雙猶如深沉湖泊的碧眼附和我。其實你說什麼一點也不重要。事後，艾瑪如此說道。你的說話方式，還有願意對我傾訴的心意才是最讓我感動的。我也有同感，有個讓我想對之傾訴的人是件很美好的事，而有人願意聽我傾訴是件更美好的事。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對彼此敞開了心房。她的年紀比我小了一輪，但是這一點成不了任何障礙。
　　艾瑪和瑪麗安是完全相反的類型。瑪麗安喜歡春風般的輕柔裝扮，而艾瑪總是穿著有許多口袋的工裝褲加上卡其色軍裝外套。瑪麗安愛喝紅茶，艾瑪卻是苦澀的咖啡和香菸從不離手。和瑪麗安的性事總是充滿體貼與柔情，但是艾瑪卻猶如脫韁野馬。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剛認識不久時，我和艾瑪走在東河畔；當時團體諮商剛結束，我們正要回家。太陽即將下山，橫渡河面的冷風吹拂著崩塌的布魯克林大橋。有隻貓踩到了捕獸夾，被金屬圈勒住的後腳發黑壞死，一路腐爛至腰部；即使如此，當我們靠近時，牠還是拼命擠出力氣來威嚇我們。艾瑪靜靜地俯視著貓，隨即從懷中取出克拉克手槍，打爆了牠的頭。
　　槍聲穿透了寒風，我的身子猛然一震。接著，我想起了瑪麗安。那隻貓十之八九是沒救了。即使幫牠鬆開捕獸夾，牠的身體已經變成那樣，只怕根本走不動了。如果是瑪麗安，一定會帶著這隻可憐的生物回家，堅持照顧牠到最後一刻。這年頭沒有獸醫，也沒有藥品。她會哭著照料在活生生的狀態之下逐漸腐爛的貓，並將身心奉獻給帶有期限的贖罪。
　　艾瑪．道森放下了冒著硝煙的槍口，不發一語。她為了貓用掉了寶貴的子彈，用掉了原本是用來保護自己的子彈，即使她日後或許會因為這一槍而陷入險境。在她身上，絲毫看不見不惜延長貓死前的痛苦也要讓牠陪著人類贖罪的多愁善感。在我看來，這樣的行為似乎展現了某種可貴的價值。
　　那陣子我正好開始下工夫調查黑騎士傳說，我充滿了毅力，甚至可說是執拗。我想，我大概是想改變什麼吧！我想將自己改造成配得上艾瑪的男人。我調查黑騎士的出身背景，調查他的母親，調查他的家庭環境，調查與他有關的人，並收集關於他的死亡的種種臆測，努力藉此了解黑騎士傳說究竟是如何誕生的。在舊世界，為了性欲而殺人的衝擊性遠遠不及為了吃人而殺人；然而在六．一六以後，卻完全反過來了。以我自身的經驗來看，為了吃人而殺人的衝擊性與為了其他理由而殺人相比，也稱不上格外強烈。黑騎士對於這種價值觀的轉換顯然有極大的貢獻，這一點看在任何人的眼裡都是一目了然。

　　新的價值觀是在什麼樣的過程之下誕生，又是如何滲透人心？從歷史觀點來看，美國人似乎是因為六．一六之後的嚴重糧食短缺而在一夕之間化成了食人魔。
　　然而，想當然耳，這是不可能的。
　　歷史濃縮了時間。舉例來說，猖獗於十四世紀的黑死病在當時的歐洲造成了三分之一至三分之二的人口，亦即兩千萬至三千萬人死亡；然而，今天的我們回顧歷史時，總會產生錯誤的印象，彷彿僅僅一年，長則數年間就死了這麼多人。實際上，截至十四世紀末的百年間，黑死病在歐洲掀起了三次的大流行及無數次的小流行。更進一步舉例，十七世紀至十八世紀期間，黑死病在米蘭、倫敦和法國也掀起了大流行，全盛時期的米蘭每天都有三千人以上死亡，倫敦約有七萬人病死，十九世紀的中國和印度也有一千兩百萬人病逝。既然長達數百年間的事都可以用短短幾行文字說完，或許看在後人眼裡，現在於美國進行的價值觀轉換也是在短期間內完成的。而事實上的確也是，因為為期大約十年，再長也頂多只有二十年左右而已。
　　不過，十年真的很短暫嗎？
　　只要補給水分，理論上人類可以存活兩個月至三個月；在這段期間，當然無法保持健康，只能勉強留一口氣。而當飢餓超越人體的界限時，我們就會餓死。如果我們美國人全都心地善良，堅守舊世界的價值觀，在這十年間連一片人肉都不吃，現在這個國家大概早已變回只有野生動物棲息的原始大陸了吧！
　　沒有人能夠斷定吃人肉的人不善良。這是和我一樣住在紐約，可以拿到東部政府配給的糧食，暫時沒有餓死與凍死之虞，一天還可以使用一小時自來水的人才會說出的偽善言論，甚至可說是戲言。南部與中西部的人可分不到這些好處。六．一六之後，政府立刻沿著坎迪線築起長達九百公里的壁壘，嚴格限制人們遷居；被擋在壁壘之外的人沒有東部政府的庇護，必須與零下四十度的氣溫與飢餓抗戰。
　　我再問一次。六．一六以來的十年間，真的是短期間嗎？
　　我不認為。人類餓死所需的時間頂多三個月。在這短暫的期間內，若是不踏出第一步，任何人都沒有未來。誰都沒有那個閒工夫可以煩惱十年。坎迪線外的人們一面作嘔，一面吃下禁忌之肉，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地改變價值觀，創造屬於他們自己的神。
　　食人之神。
　　人吃人的狀況在世界受災不久後就出現了，但這並不代表人們的心中沒有罪惡感。人們雖然飽受罪惡感的折磨，最終還是屈服於飢餓，在無可奈何之下吃了同胞的肉。尤其是聖經地帶（中西部至東南部之間對於基督教信仰格外虔誠的地區。從前有些州的法律甚至禁止教導進化論）的居民有多麼苦惱，更是令人難以想像。不用說也知道，吃人大大背離了基督教的倫理觀。非但如此，六．一六的影響逐漸兩年、三年地長期化，起初僅是緊急避難性質的吃人變成常態，民眾期待新的信仰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肯定吃人的新救世主誕生的基底，就是這樣形成的。

　　本書描寫的正是這樣的救世主，亦即在中西部與深南部一帶有黑騎士之稱的納撒尼爾．海倫這號人物。我已經盡可能地按照時序描寫，不過有些部分還是不得不顛倒時序。此外，我必須發揮想像力來填補無從得知的空白部分，而這些想像同樣是奠基於大量的資料及證詞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