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終結之前：逝言-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4039161

「」

人為何要探究活下去的意義？
每一天每一天，反覆尋求它的意義，陷入螺旋。
那時候，領悟到循著螺旋也找不到答案的我，選擇放棄活下去。
明明下定決心要放棄，內心卻非常痛苦，到底為什麼？
無法尋求別人的同情，甚至忘記祈求神的庇佑，到底為什麼？
假如有人跟我一樣，在黑暗中感到孤獨，這次換我來陪伴對方。
想歸想，我真的能夠設身處地，替尋死的人們著想嗎？
能否在冰冷的黑暗中，送給他們一道溫暖的光？

她決定不再向花朵追問。

Prologue

像是受到舒適的海風引誘似的，櫻花今年也綻放了。
兩人的長髮隨著涼颼颼的夜風搖曳，映在橋面的剪影，朝江之島方向前進。
弁天橋連接神奈川縣藤澤市本地與江之島，從橋上看到的風景，從早到晚會慢慢變化。
早晨看得見遠處朦朧的富士山，晴朗的下午有來來往往的熱鬧人潮，傍晚則是逐漸下沉的燈火讓人們著迷，不由得停下腳步。現在正是如此，夜幕低垂後，浪潮聲就會響徹這一帶，江之島山頂的海蠟燭（展望燈塔），會更顯眼地散發藍色光芒。
「我還是喜歡花。」感受著這一切，卻又脫口說出這句話的人，她是東峰渚，今年就要二十二歲了。
留長到胸口、充滿光澤的長髮，是為了更接近憧憬的前輩才付出努力，所得到的烏鴉黑色的結晶。可愛的富士山形嘴唇是她的特徵，身高一五六公分，纖瘦的體型。這一兩年來，她開始在意起打扮；但一笑就看起來變得更小的單眼皮眼睛，到現在她仍舊覺得自卑，對自己的容貌並沒有自信。
自己映在身旁同梯那雙大眼睛裡，不知道是什麼模樣？過橋的途中，渚將雙手放在扶手上，隨意地望著大海，走在身邊的楠朱音也學她這樣做。
渚朝朱音看，兩人一對上眼，朱音就搖晃著和自己差不多長度的微捲髮，笑著說：「怎麼了嗎？」
可愛的酒窩帶給人純真的感覺，穩重的聲音讓人和她在一起會有安心感。
認識朱音之後，渚開始有想成為像她這樣充滿溫暖的人的念頭。
「對了，朱音，趁我還記得……這個，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了……」
渚從摩卡色的托特包取出白色的小紙袋，遞給朱音。
「呃？」
渚對呆呆收下的朱音說：「後天是妳的生日對吧？」朱音的表情頓時變得開朗。
「小渚，妳記得啊？謝謝！」
「不客氣，雖然有點早，祝妳生日快樂。雖然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朱音，後天妳休假對吧？明天我休假，想說趁今天交給妳。」
「啊，對喔我都忘了……欸，這個，我可以現在打開嗎？」
「咦？嗯，好啊。」
渚有點擔心她是否會覺得高興，七上八下地看著打開禮物的朱音。朱音從紙袋拿出黑色的盒子，「啊，該不會是口紅？」她開心地打開了盒子。
「哇……好漂亮的顏色！太高興了！」
「真的嗎？那是粉米色，我覺得很適合妳。」
「謝謝！我明天就開始用！是很低調的顏色，上班時用應該沒關係吧？」
「嗯，我選色時也有考慮到這一點，如果妳願意用，我會很開心。」
「真的很謝謝妳！」朱音瞇起眼睛再次道謝。渚羨慕著她迷人的笑容，邁開腳步，過了一會兒之後，朱音感慨地嘆息道。
「二十二歲啊……很快就會越變越老吧？」
這是朱音對年輕的依依不捨嗎？渚還不明白在意歲數的感覺。每增加一歲，反而有「又活了一年」的踏實感，覺得是一個心滿意足的紀念日。
真的，時間過得好快，渚回想著。
「安樂死」制度在這個國家合法化後，已經過了十幾年，現在是西元二○四○年。
一切的開端源自於某個傳染病的世界大流行。過往的感冒病原體RS病毒產生異變後，誕生了JARS（Japanese-artificial-respiratory-syncytial）II型病毒＝日本型人工呼吸道合胞體病毒。傳染力很強，重症化的患者幾乎難以活命。
由於第一個發病者是日本人，病毒便被稱為JARS，引發出各種悲劇。
經濟衰退、遭受外國攻襲，還有人心變險惡後所導致的治安敗壞。
這個國家逐漸變得動盪不安，人們活得很痛苦，甚至有死去比較幸福的錯覺――世間變得如此悲哀。
這時候，「安樂死制度」誕生了，目的是尊重每一個人的生活方式。
或許因為從懂事時開始，就是一個能夠尋求安樂死的世界，渚無法想像之前的世界。
甚至覺得無法選擇畫下生命休止符的方式，反而很殘忍。
然而，就算能夠主動選擇死亡，為了避免增加無謂的安樂死，這個制度規定必須符合各種條件。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稱為「RE（Requirement of End）」的終焉條件――分成「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兩種，必須滿足其中一項才能安樂死。
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罹患難治之病的話，只要滿足特定條件中的「其中一項」，就是能夠申請安樂死的充分條件（Suficient-condition）――通稱「RES」。
有精神或肉體上的痛苦、滿十四歲以上覺得活著很痛苦的人，符合「所有」的條件，且「一生只能申請一次」的必要條件（Necessary-condition）――通稱「REN」。
其中最具特徵的就是，申請取得REN時，提出申請後的一年內不能安樂死，必須和稱作「人命幫助者」的人，進行「十次以上的面談」。
這一年，安樂死申請者要面對自己的心情，重新審視活下去的意義。必須在受限的時間內反覆面談，體會申請者內心深處真正想法的人命幫助者，背負了在生死夾縫間猶豫的人的命運，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
至少對正在以人命幫助者的身分，認真面對安樂死申請者的渚而言，確實有這樣的覺悟。朱音一定也和自己一樣。
「我……活了二十年以上呢。」
非常感慨地自言自語之後，渚看了朱音，她有點納悶。
成為人命幫助者後，有時候還是會像這樣回想安樂死制度的條件。
因為她自己在十八歲時，本身就是安樂死申請者。
一出生就遭到父母遺棄，直到後來才確信父母沒有人性；學生時對於沒有父母的成長過程感到自卑，無法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在兒童教養機構度過了孤獨的童年。直到現在依舊印象深刻，高中二年級進行志願調查時，她發現自己沒有將來的夢想與希望，一無所有。
既沒有想走的路，也沒有值得回憶的幸福。
這輩子只有無限的痛苦，甚至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這時候能仰賴的就是安樂死制度。
未滿二十歲的人要申請取得REN，必須獲得一等親的同意。雖然不知道父母的住址，但市政府會代替本人從戶口謄本調查父母的資訊，幫忙郵寄申請取得REN的理由和同意書給對方。
結果，父母很爽快地同意了，申請REN獲得了認可。
但是，渚認識了一名人命幫助者，大大改變了原本想像的命運。
既不是「希望妳活下去」，也不是「希望妳不要死」。對方筆直地注視著自己的雙眼，一心一意為自己著想的模樣。
──一直想從活下去的痛苦中獲得解脫。
已經走到了終於能夠實現這個願望的地步。
就算撤銷申請，也不保證可以得到幸福。
對方就像是要保護她內心殘留的些微希望，甚至超越生命。
面談中，她為自己著想的每一字每一句，還有每一個意念都打動了渚的心；但她還是非常猶豫，直到最後一刻，服用致死藥之前，因為對方遵守了「約定」，所以渚撤銷了申請。
渚嚮往救了自己的她，成為了人命幫助者；現在，她活得比當時更積極。
撤銷申請後的人生當然沒有充滿幸福，有時候她也會想，假如難受和痛苦在她忘記時朝自己猛撲而來，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只不過，活下來才有幸能夠認識朱音這個重要的朋友。一想到如果當時真的進行了安樂死，就無法體會現在這個幸福的滋味，無論再怎麼感謝對方也還是不夠。
她也想告訴最要好的朱音，她願意成為自己的朋友，對她是多麼大的救贖。
可是，現在的渚就算說了，想必也無法表達清楚。
因為她沒有告訴朱音，身為人命幫助者的她，曾經希望要安樂死。
要是朱音知道她曾經是安樂死申請者，或許會改變自己和最重要的朋友之間的距離，她怕得不敢說出口。
讓她擔心，讓她費心。萬一被貼上「試圖尋求安樂死的人」的標籤，她很可能不會再用純真的眼神看自己。
因為渚是這樣的個性，自己是否又和身邊的人產生了隔閡，她感到不安。
「晚上一個人也沒有耶……我沒有在這個時間來江之島過。」
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半。江之島本島上的仲見世通，坡道兩側的商店早已打烊，跟白天大不相同，沒有半個觀光客，非常冷清。朱音看到這個光景覺得很稀罕地繼續說。
「感覺啊，好像獨佔了江之島。」
「確實。這一帶有鎌倉之類的更有名的夜櫻景點，很少人會特地走來這裡。」
「啊――想想也是……所以是賞花的私房景點耶！」
看著開心地往綠地廣場走去的朱音，渚還是希望維持原樣，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曾是安樂死申請者。
「小渚去年也跟遠野前輩兩個人來過對吧？」
「嗯，對啊……」
前年，還有大前年也是。渚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她連這件事也不敢告訴朱音。
她是同一個職場上崇拜的前輩，渚還是安樂死申請者時，她不放棄彆扭憂鬱的自己，是認真面對自己的人命幫助者，她叫作遠野真白。
她陪渚一起找到了活下去的一絲希望，渚立志成為人命幫助者時，她也是給予最大的鼓勵，如同強心針；直到現在，兩人單獨見面時，渚還是會像當時一樣叫她「真白老師」。
認識真白、撤銷REN申請是在三年前，二○三七年的四月。
雖然下定決心聽從真白的提議成為人命幫助者，但必須先進入培育人命幫助者的專門學校就讀一年，學習安樂死相關事項，以及對待安樂死申請者的方式。但她沒有趕上當年入學的時期，便在入學前的一年內存學費，用自己的方式度過了一段為重活一次而重新思考人生的時間。
雖然她比直升專門學校的人晚了一年入學，但也因為如此，她認識了跟自己同年，也晚了一年入學的朱音，變成了好朋友。
「遠野前輩和柳川前輩，差不多要過來這裡了吧？」朱音回頭說道。
「嗯――……我們走得很慢……啊！原來她有聯絡我，說她們已經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