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文科生，到異世界也不必感到抱歉 【第一部】（4）

✦三次春天

一八九二年五月一日

老師，您最近過得好嗎？
我今年成了首都防衛隊學校的新生，現在在首都。看到這裡，您應該嚇了一跳吧？畢竟我在就讀伊索特女王女子學校的時候，不是什麼特別優秀的學生。
就連我自己都還有點不敢置信呢，能成為首都防衛隊學校九七九屆的學生，對我來說真的是一件奇蹟般的事。
因為我父親是認為「女孩子只要去女校學點縫紉和家務就夠了，沒必要讀到高等學校」那種人。要不是我們領地出現了魔獸，他大概會一直反對我繼續升學吧。
雖然不能對別人說，但說真的，我甚至有點感謝那些從老樹樹蔭底下爬出來的蜘蛛魔獸。以前我可是每次都會去那棵樹下向女神祈禱，求祂讓我上學呢。
魔獸開始蠢動的那一天，就像女神實現了我的願望一樣，我的以太感知力被喚醒了。在那個沒有騎士團，也跟魔法師搭不上邊的小鎮裡，就只有我一個人擁有以太感知力！
雖然只是微微在指尖閃爍的以太，但至少還能傳導到修剪樹枝用的剪刀上。當我拿閃著金光的剪刀、使盡全力揮下去時，那些腳很長的蜘蛛就會「噗哧」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指甲大小的黑水晶。
我父親從那時起就再也沒辦法阻止我了，因為我身上纏繞著金色的以太。雖然他曾是村裡公認劍術不錯的治安隊長，但他沒有以太感知力。
我之所以會對首都防衛隊學校和以太感知力產生興趣，是因為一則新聞報導。平常我只是為了學習文法才讀報紙，那些內容一直很枯燥乏味，但是從前年春天的某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新時代的魔法，新世代的希望！——十七歲少年擊敗魔獸〉

那是在講阿塞爾學長成功討伐魔獸的事，這可是隔了一千年以來頭一次有人達成的壯舉。我把那篇報導剪了下來，貼在我日記本的最後一頁。自從看了那篇報導之後，我開始覺得看報紙是一件有趣的事，閱讀能力也進步神速。
《現場》報上連載的瑪麗亞.詹蒂萊教授的文章，更是讓我著迷得不得了！我一直在等平裝版推出，所以一出版就立刻用零用錢買下來。那本《聽瑪麗亞教授講魔法》真的是一本非常平易近人的書。光靠著看書，我就能讓以太開始循環，這可是真的喔！
現在，幾乎所有要報考首都防衛隊學校的學生都有這本書！這可是近年來最暢銷的書，最近甚至還推出了布倫南語版和卡洛林格語版。
總之我那本《聽瑪麗亞教授講魔法》因為被我翻了太多次，藍色的封面都已經皺巴巴、泛黃，邊角也磨損了。我對魔法和以太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只要一拿到零用錢，就會去買雜誌或書來看。
接著，我又知道了三王子殿下、個性堅毅的紅髮劍士、勇猛的藍髮戰士，還有勇敢的安傑利恩雙胞胎姐妹。這些人就是「九七七屆黃金世代」的成員！
這些學長、學姐現在才三年級，但在魔法上的造詣已經達到爐火純青，沒有更多可以學的了，身為劍士更是實力卓越，劍術超越了騎士團團員，真的讓人敬佩不已。
他們曾經救過一名歌劇歌手，還兩次破解了「記憶之界」，甚至在遙遠的北方領地英勇對抗魔獸。我想，應該有不少人跟我一樣崇拜他們吧。首都防衛隊學校的入學門檻一年比一年高，我那年是二十八人搶一個名額。
如今，我也穿上了和他們一樣的校服。您相信嗎？我竟然覺得這套制服，比奶媽為了我將來參加社交界初登場舞會而事先準備的那件薄紗洋裝還要好！
裝在盒子裡的訂製制服一送到，爸爸又發起脾氣來。他說我們是有教養的體面人家，我怎麼能穿那麼短的裙子？但他又能怎樣呢？總不可能追到首都來吧！為了參加入學典禮而離家遠行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就像個墜入初戀的少女一樣，心裡悸動不已。畢竟我就要見到被稱為「征服王再臨」的王子殿下，還有威風凜凜的阿塞爾學長了。沒想到我居然能親口叫他們一聲「學長」，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當我在開學前一天說出這番話時，學校裡正在幫我搬行李的侍從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是不是因為我太興奮、像個鄉巴佬一樣說個不停的關係呢？結果，我原本還期待著能遠遠看學長們一眼，這個幻想卻在入學典禮隔天就徹底破滅，因為學長們被派去西南防衛軍的軍營實習。據說他們在那裡表現太出色，開學後整整一個月都回不了學校。

〈魔獸提亞瑪特＊現蹤西南海域！〉
〈獨家追蹤：首都防衛隊「黃金世代」擊退海蛇提亞瑪特〉
〈魔法新時代：攻擊技能是騎士的專有物嗎？〉

＊Tiamat，古巴比倫神話中的原始母神，是鹹水（海洋）與混沌的擬人化體現。在世界之初，她與代表淡水的配偶阿勃祖（Apsu）水乳交融，共同孕育了第一代眾神。在後世的藝術與奇幻文學中，提亞瑪特常被描繪為巨大的多頭龍或海蛇，象徵威脅神聖秩序的混亂力量。

我的宿舍房間裡很快就堆滿了雜誌和報紙。只要上面有學長們的消息，我就一定會買下來，再一篇篇剪下來、收集起來。（室友吉賽兒也給了我幾張喔！）
然後，終於讓我等到機會了！今天因為罷工，整個倫德因的電車、馬車、甚至是地鐵，全都停駛了，好多侍從和職員都無法上班。於是，我身為我們這屆第一名的學生，被派去替澤貝迪教授把一張紙條親手送去阿塞爾學長的研究室，他剛從西南防衛軍的軍營回到學校了！
能親自去傳聞中的研究弟子專屬研究室，讓我感到既緊張又期待，但我怎麼樣都找不到那間研究室。聽說從一年級教學大樓出來，走過光禿禿的紫藤架，再穿越森林會比較快……但不知為什麼，眼前只有無止盡的森林，越走就樹木越茂密，明明是大白天，卻顯得有些昏暗。
我覺得自己懷裡那個小信封好像越來越沉重。竟然連在學校裡送個信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真的對自己很失望。就在我想著「這學校也太大，我好像迷路了……」時——
（以下為了傳達緊張的氣氛，容我將對話原封不動轉錄在此！）
因為不安，我的腿一軟，腳步一滑踩了個空。就在那個瞬間，一台腳踏車以驚人的速度直直朝我衝過來！雖然它伴著一聲「吱——」急煞停下，但我還是被嚇得跌坐在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個魯莽的傢伙，居然在學校的森林小徑上騎著滿載行李的腳踏車亂闖亂衝？
我整個人向前撲倒，不光弄髒了制服，膝蓋還擦破了皮，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但我可是首都防衛隊學校的學生，怎能讓人看到我哭哭啼啼的樣子？想到這裡，我只能硬是忍了下來。
這時，一雙鞋頭磨破、髒兮兮的雨鞋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立刻抬起頭，這才看清楚，那個為了避開我而將腳踏車轉向的人是誰。那輛腳踏車撞上了路邊的樹，把手凹陷下去，鏈條也掉了。
對方是個比我高出一大截、肩膀寬闊的青年。他只用一隻手就把那台綁著大木箱的腳踏車提了起來，另一隻手則伸向我。
「妳還好嗎？站得起來嗎？」
我一時愣住，說不出話來。他明明扛著看起來超重的箱子和腳踏車，卻像拿著一張紙那樣輕鬆自如。
這人的雨鞋沾滿泥巴，衣服破破爛爛，金色的頭髮胡亂糾結，鬍子也亂糟糟長了一臉，讓我開始覺得有點害怕。這條森林小路本來就很少有人走，偏偏今天侍從和職員都不在校內，我一個人就這樣遇上了腰間還掛著刀的流浪漢，嚇到全身直發抖。
就在這時，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青年身後傳了過來。「我不是叫你慢慢騎嗎？還硬要衝，這下摔倒了吧，真是的……」
「哎呀，少爺別這樣瞪我嘛我也是不得已的，不過貨物可是一點事都沒有喔！」
……是侍從和學生的關係嗎？還是護衛和少爺？那個被叫做「少爺」的男人，光看衣著就整齊得多。
「你還來？角色扮演很有趣是吧？」
「多虧我反應快，才讓我們從街頭的人群裡脫身，結果你不但不感謝還怪我？假如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大概會被狂噓是哪裡來的小少爺吧？」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又沒人叫你那麼做，自己興沖沖地跑去裝什麼流浪漢，現在好意思在這邊邀功。」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吵個沒完，我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在這個黑漆漆的森林裡，發現自己不是和一個佩著刀、衣衫襤褸的傢伙獨處，我心裡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一放鬆下來，我居然打起嗝來。
「欸，妳還好嗎？摔倒了對吧？很痛嗎？哇！妳的額頭和膝蓋都流血了，要趕快處理才行。」
這個青年擁有寶石般閃閃發亮的碧綠眼眸，雖然說話口氣有點粗俗，卻異常細心體貼。他的眼神雖然銳利，但直視他的時候，又不覺得像什麼壞人，可是我卻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回了句蠢話。
「我沒、沒、沒……沒事。」
這時，第二名青年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跟著走上前來。
他長得很清秀。要是我父親看見他，肯定會嫌他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尾端褪色、質地細軟的褐色髮絲垂落在額前投下陰影;高高的顴骨襯著蒼白清瘦的臉龐，整體看起來格外纖弱;眼睛下面還有淡淡的黑眼圈，更添了幾分疲憊。雖然身高不輸那個金髮青年，但他實在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空蕩蕩，沒有半點氣勢。
說也奇怪，這人明明看起來瘦得像連五月的微風都能把他吹倒，但在他慢條斯理地朝我走過來時，我卻怎麼也無法閃避。跟那副纖細斯文的外表相反，當他檢視我的傷口，我在他的臉上讀不出半點情緒。寒意悄悄自我的袖子裡竄起，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看起來不太好，妳是一年級新生嗎？」
「這孩子都快哭了，快點幫她治療啦。」
「就算你不催，我也會做好嗎？」
青年把腳踏車停在小徑旁後，慢慢地從外套裡掏出一根魔杖。
『他是魔法師』
我不是孩子……我連這句反駁都說不出口，只傻傻地嘆了一口氣。森林裡的枝葉「嘩啦啦」劇烈搖晃，但不是因為風，而是以太的關係。環繞著我層層浮現的，是像剛從鐵匠鋪鍛造出來的金屬那樣灼熱的【減輕痛楚】與【止血】術式。
終於，那一對顯得有些無情的薄唇微微張開，吐出了咒語：

「【止住生命的流逝吧。】」

過於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有些發疼。
我認得【減輕痛楚】和【止血】這兩個術式。我也知道，那句咒語是王室魔法監察官澤貝迪教授在二十歲時寫下的。
【止住生命的流逝吧。】這句咒語，據說在前前任女王——也就是卡爾梅拉女王——統治的時期，曾經在戰場上同時治癒一百名士兵。
只有弟子才有資格繼承師父的咒語。而澤貝迪教授的弟子，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大概只會有這一個人：克萊奧.阿塞爾，史上最年輕的五級魔法師，也是如今仍在世的魔法師裡，最年輕登上騎士爵位的人。
一股說不清的委屈與不甘突然湧上心頭，讓我忍不住「哇——」地哭出來。
『什麼嘛！跟報紙上的插畫長得完全不一樣啊！』
那時我才想起您在學校時對我們的教誨。您說：「寫成文字的東西，不可盡信。」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重要性。正因為懷著這份體悟，您這個從人生得到寶貴教訓的學生，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在此向您致上敬意與感謝。

——莉莉安．班奈特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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