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少女的崩壞控制器

　　他們說我有自閉症。
　　我不是很確定那是什麼，因為那個名字對我來說，太抽象了，讓我很難理解。我隱隱約約知道，那是一種疾病，而且似乎很多人會對這個疾病感到困擾，其他細節我就不曉得了。
　　至少我自己是沒有感覺身體上有哪裡不舒服。
　　感冒，我可以理解，感冒會讓人咳嗽，也會讓人發燒。如果我有感冒，那可能是因為我在咳嗽，而且我的額頭很燙很燙，這種時候，只要吃藥就可以了，因為吃藥可以讓感冒消失。但是自閉症好像不是這樣，醫院的醫生對阿嬤說過，「這個病吃藥不會好」。
　　其實我喜歡這個醫生的回答，至少這個回答是很清楚的，我反而不喜歡聽到別人說「我覺得還好」這種答案，我在很多地方都有聽過這種回答。
　　自閉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其實我也不知道。
　　因為我有自閉症的關係，所以我每個禮拜四，都要在學校輔導室裡跟劉君老師聊天，這是我們班導師規定的。我一開始不是很喜歡，但是現在有人問我的話，我會說，我並不介意。甚至，我很喜歡去輔導室找劉君老師聊天。
　　劉君老師跟我一樣是女生，她知道我可能會有的困擾，像是月經，或是胸部的事情，還有交朋友的事情。
　　我可以感覺到她的不一樣，但我一開始不太知道。我之前覺得，學校老師每一個都很像，雖然他們都長得不太一樣，可是他們都會唸我，每一位老師都會，這很正常。有的時候，他們會小小聲唸我，讓我覺得很煩；有的時候，他們會大聲唸我，讓我覺得很想要蹲下來抱住自己。但是，劉君老師幾乎不會唸我，不是那種大聲或小聲的差別，她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老師。
　　她每次跟我講話，口氣都好溫柔，而且不只是不會唸我而已，她甚至很常誇獎我，這讓我覺得心情很舒服。每當我心情很舒服的時候，就會忍不住一直笑出來。所以，在輔導室裡面，我常常都是笑著的。這也是很不一樣的地方，因為我在學校的其他地方，很少會有讓我感覺心情很好，好到讓我想要笑出來的時候。
　　我們在輔導室可以聊好多話題，好多都是我原先以為我沒有辦法跟別人進行的話題。她總是有辦法可以找到話題跟我說，這樣很輕鬆，我不用很費力想著要怎麼回應，甚至，有時候我安靜不說話，她也都會等我。
　　我很喜歡她，阿嬤說，那就是她的工作，她知道怎麼讓人感覺比較舒服。
　　阿嬤也很喜歡她。
　　就我來看，阿嬤跟她的互動也是比較特別的。
　　畢竟阿嬤只有在劉君老師面前，可以不用一直道歉。阿嬤總是在跟別人道歉。
　　阿嬤會跟學校導師道歉，阿嬤會跟學校教官道歉，阿嬤會跟學校校長道歉，阿嬤會跟理髮院的設計師道歉，阿嬤會跟便當店的老闆娘道歉，阿嬤會跟寵物店店員道歉，阿嬤會跟警察道歉。
　　但我不喜歡阿嬤跟他們道歉，雖然他們會原諒阿嬤，但是我在旁邊聽，心裡都感覺不是很舒服，他們會當作我聽不懂一樣，就在我面前討論我的事情，而且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阿嬤有時候甚至會跟我道歉。
　　「阿年啊，阿嬤對不起妳，沒給妳生一個健康的爸爸，讓妳要跟阿嬤住在一起，阿嬤白天還要去做一點工作，才有辦法讓妳正常吃飯，晚上回來都好累，妳的功課阿嬤也看不懂，哎唷──」
　　我也不喜歡阿嬤跟我道歉，因為我每次都不知道阿嬤什麼時候才會講完話，但是阿嬤在道歉時，都會對我比較好一點，那樣總比她唸我來得好。因為她一旦開始唸我，就會比對我道歉還要久，她真的可以唸我很久。
　　有好幾次，我被阿嬤唸到心情真的很差，就在她面前大叫起來，摀著耳朵來回踱步。
　　她哭了起來，但我沒有心力管她，我通常都沒有心力管其他人。
　　我其實也不明白她在生什麼氣，可能是因為她開始唸我的時候，我就會去想一些比較好玩的事情，這樣就不用聽到自己被唸的事情。但有的時候，即使我認真去聽，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唸我，我不喜歡她這樣，我已經好幾次叫她不要唸我了，可是她就是沒有辦法停下來。阿嬤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是對的，至少，我們身旁的人都會支持阿嬤的想法。我也有很多想法，我覺得我的很多想法也都是對的，但是我們身旁的人，幾乎沒有人會支持我。也因為這樣，阿嬤會在更多事情上面管教我，因為我常常都不是對的。
　　我不喜歡自己常常是不對的，這讓我覺得很心煩。
　　如果在家裡的話，只要我覺得很煩，就會拿出鑰匙打開房門，跑進我的房間裡，再把門給鎖上，確保沒有任何人可以闖進來。
　　每次，我都會走到床邊，將我最愛的黑色小包包一把抱在胸前，搖晃我的身體，就像有的人會抱著嬰兒那樣，我認為人們會抱著嬰兒來哄自己，讓自己比較舒服，我也喜歡這樣的感覺。
　　我是給阿嬤一個人照顧的，從國小二年級開始到現在。阿公過世了，所以沒有阿公阿嬤兩個人，只有阿嬤一個人。
　　爸爸在我幼稚園的時候罹癌過世了，他還在我身邊的日子，總是生病不舒服。因為生病沒有辦法陪我出門玩，如果拿拼圖過去找爸爸，他也只能勉強拼出三塊而已，但是拼圖應該要全部拼完才會好玩，所以我對他的印象很少。而且他已經死了，沒有辦法照顧我。
　　媽媽則是在台北工作，她正努力存錢，因為台北有比較多的薪水，所以她幾乎每天都在台北認真工作，這樣才能多存一點。以後也會有比較多的錢可以照顧我。等她存夠錢之後，就會來把我接去台北生活。
　　這些我都很清楚，因為每個月她都會寄信回來，問我好不好，有沒有乖乖聽阿嬤的話，她也會分享自己在台北的工作。從信件裡媽媽看起來很忙，但是她也看起來很開心，這是好事。
　　這些信全都被我放在黑色小包包裡，所以我很愛這個黑色小包包，抱著包包的動作會帶給我一種安全感。
　　媽媽寄來的每一封信，我都很熟悉，因為每一封信我都至少看過二十遍以上。我喜歡她寫的每一封信，她寫的字都很好看，我尤其喜歡看她寫我名字中的「年」這個字，她會把字的最後一筆畫的尾巴往下畫出長長一條，就好像一把長劍一樣，又直又鋒利。
　　我很喜歡媽媽，媽媽會關心我，媽媽很溫柔，她甚至有時候會寫一些小故事給我。我曾經跟劉君老師分享過這些故事，劉君老師告訴我，這些故事背後都有一些涵義，為了是要教導我成為更好的人，或是讓我的生活過得更舒服。我對於看出「故事背後的涵義」這件事情不太擅長，就像有的人會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時候我都覺得好困擾。因為，我通常就只會知道事情的一種意思，其他躲藏在背後的各種意思，我需要別人跟我解釋，才有辦法知道。
　　媽媽都會在信裡面鼓勵我，她很相信我，她知道我不是一個笨蛋，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我身旁的人，大部分都把我當作笨蛋一樣對待。她知道我的高中生活已經來到最後一年，她認為我是有辦法可以考上大學的。因為如果考上大學，未來可以做的工作，會有比較多的選擇。看了媽媽寫的鼓勵，我也會覺得自己很有能力，我每次看著她信件中的文字，心裡面都會不由自主冒出一些溫暖的感覺，好像有東西在我胸口發熱一樣，很神奇。
　　我想要考上大學，因為這樣的話，我就不用住在家裡，我不喜歡住家裡。如果沒有考上大學的話，我就得要跟阿嬤繼續一起住，住在家裡會一直被阿嬤管，一直被阿嬤唸，我不喜歡這樣。只要考上大學，我就可以搬出去了，大學裡面有學生宿舍，我可以住在宿舍裡面。甚至，我可以想去找媽媽就去找媽媽。
　　而且我不是個笨蛋，有的時候我還是可以解開一些數學題，或是選答出正確的英文句子。媽媽在信裡提到，只要我保持看書寫功課的好習慣，一定可以讓成績變得越來越好。
　　成績變好，考上大學，離開家裡，這就是我的計畫。

　　他們說我有自閉症。
　　我不是很確定那是什麼，因為那個名字對我來說，太抽象了，讓我很難理解。我隱隱約約知道，那是一種疾病，而且似乎很多人會對這個疾病感到困擾，其他細節我就不曉得了。
　　至少我自己是沒有感覺身體上有哪裡不舒服。
　　感冒，我可以理解，感冒會讓人咳嗽，也會讓人發燒。如果我有感冒，那可能是因為我在咳嗽，而且我的額頭很燙很燙，這種時候，只要吃藥就可以了，因為吃藥可以讓感冒消失。但是自閉症好像不是這樣，醫院的醫生對阿嬤說過，「這個病吃藥不會好」。
　　其實我喜歡這個醫生的回答，至少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