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蛇少年

【最初的盡頭至最終的開端】

　　異狀，究竟是何時發生。
　　雨在灰白色的雲裡，崩解，沿著重力，成為一條又一條的路徑，落入我腳下的土地。
　　我與母親正要離開某個區域，在所有路徑看起來更為複雜之前。我們像盼了好久，坐上最後的一艘船，回頭，那塊土地，彷彿從未有人待過。

　　他那時還能自己步行，不時回頭，望著我與母親說起：「過去看看。」
　　我搖搖頭。
　　母親也多半嫌熱，要待在更為涼爽的位置。
　　他一個人走過去，靠得很近，仔細端詳。
　　我與母親在門外等他。
　　他明明從這端，走了進去，在那頭。
　　我們等待。
　　終究到了不得不進去找的那種窘境，未果，又折返，一腳方踏出門外。
　　他在我們原來等待的樹蔭下，望著我與母親，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與母親，只好領著他走。

　　我走啊走，不時習慣回頭，往往心驚在當下，他是怎麼不見的。
　　我悵然若失，在冬末初春時的上午。稍早的清晨，冷熱空氣不時頻繁交會。雨可以說是來得突然，卻又似乎合情合理。雨水像是無數的人車，匯集，聚攏在水泥與柏油路之間，不得不湧向還空著的，能夠停車的草地。草堆下陰暗潮溼，漸漸被澆灌成一片泥濘、水窪。如果雨下得夠久，或許便會出現池塘。
　　原先的草堆是否還存在，又僅是暫時的淹沒，或是不得不離去。
　　等雨停，泥土乾了，草或許又開始活動，是新生的草、別處的種子，抑或是原來的草，重新站立。
　　什麼都不一樣了，卻好似還有什麼相似。僅剩我站在車子前，等待忽然也慢下動作的母親。
　　母親時走時停，卻沒有回頭。
　　我望著停車處，原本的草徑，泥流漸歇，周遭毫無排水系統，唯一想到的出處是，蟄伏。泥流似乎潛藏而下，乍然在地面，隨著放晴的天氣，不得不打道回府，靜止而隱去。下一波的泥流，不知道跟這次的泥流，還有前幾天的泥流，有什麼樣的關係。
　　總覺得有某種關聯性，才使他突然倒在那裡，又被送來這裡，最後，我宛若什麼都失去似的，不再確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他總是說起蛇，母親說那些是神，我認識的一個人說，那不僅僅是蛇。蛇幾乎是他的「人生」。那些東西，一轉眼便好似不存在般，他有沒有說過，在這個世界，還是在另一個世界。他終於還是說了，我因此感受到。
　　一股靜止。交會，轉換，潛藏，另一個世界？
　　使我不得不站在一片泥濘間，想著雨雲是從何處飄至。在雨雲成為雨雲前，終究竄入雲裡頭的冰晶、空氣裡的微塵、種子、孢子、微粒和懸浮物等等，是如何從西南方吹送到東北方，還是由東北方颳往西南方向。
　　在天空。
　　在腳下。
　　在四周。
　　明明，有什麼東西仍移動中。

　　我蹲下，試著清理幾天前才剛買的白鞋。一身白色的衣裝在灰濛濛的天氣間，好似沾上泥巴的水泥停車場，成了淒冷的灰。
　　有人停好車，由尚未壅擠的草地，一步一步前往停滿車的水泥地，往那個方向走，入口在不遠處。
　　雨驟然消失後，我收起一早拚命撐住暴雨的黑傘，傘面所甩下的雨水，一顆一顆映滿四周景色，猶如一片雨霧裡的灰色水墨。那樣的水滴，一撲向我整身白色的衣裝，溼漉漉的一個點一個點，暈染，也是水墨起一片灰。
　　母親也穿著一身白，走入我的眼前，她看起來徹夜未眠。幾個月來的奔波，早使她的身形顯得清瘦。
　　他，母親的父親感覺還躺在醫院，看護依然會跟阿公說：早上市場的菜價是多少，傍晚的夜市又有什麼樣的新攤位。
　　我去看阿公的時候，看護便能抽空，到附近的市場或是夜市走走，我多半跟阿公聊聊花，跟他說起：現在路邊開的是什麼花。
　　母親則會在一大早時，出現在阿公身邊，等醫生巡診，也許還需要再次抽血，進出放射科，又不得不拿著看不懂的藥單，出入診間，母親依靠在阿公身邊，阿公躺在床上，挨緊走道邊，他問母親說：「怎麼這麼久？」
　　母親則說：她倒希望，就那樣待著。

　　阿公原先只是因為腸胃不適，進了醫院，在急診室一夜之後，阿公突然再也站不起來了，醫生趕緊安排住院檢查。我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跟阿公說：「寺廟前的梅花開了。」
　　倒不是因為阿公喜歡佛寺，或是廟宇。
　　他也許喜歡看佛寺裡的石雕，偶爾留心廟宇的木雕，也曾抬頭欣賞一幅幅彩繪壁畫。
　　不過讓阿公駐足最久的，往往是寺廟裡裡外外的花。
　　母親越來越常帶著阿公，一間廟、一間佛寺慢慢逛，阿公回家後，卻總是跟我提起那些讓他留意的花。
　　我向來只能得空在停紅燈之際，觀察著行道樹的花，有的白白小小的，讓我想到氣味輕盈的梅花。
　　拍了幾張寺廟前的梅花，我一張一張跟阿公分享，他沒戴上平日裡的近視眼鏡，我不知道阿公是否有看清楚，他只是點點頭，表示看完了。
　　我也準備幾本書，阿公有時拿起來看，有時是我唸給阿公聽。

　　母親則唸著佛經，她將佛經擺在阿公床邊的抽屜。
　　阿公沒拿起來看。
　　母親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在阿公床邊唸起。

　　阿公變得好安靜，我和旁邊病床上的病患，以及那位病患的家屬們，全像我工作時得進入的無塵室，遵循著某一個方向流動的噪音，那樣的噪音裡，充斥著光、氣味、灰塵、細菌、病毒、無數各式各樣的粒子和空氣，我們被流動，總是會被送出去。在裡面，阿公卻被靜止，放置，落歇，之後旋轉，堆疊和移動在病床上，接受每一個日子裡的製造，逐漸成為我越來越陌生的阿公。

　　每天，我流了進去，又被抽了出來，像一陣風。
　　阿公停留的地方，窗外的花，漸漸花開，花落。

【最初的盡頭至最終的開端】

　　異狀，究竟是何時發生。
　　雨在灰白色的雲裡，崩解，沿著重力，成為一條又一條的路徑，落入我腳下的土地。
　　我與母親正要離開某個區域，在所有路徑看起來更為複雜之前。我們像盼了好久，坐上最後的一艘船，回頭，那塊土地，彷彿從未有人待過。

　　他那時還能自己步行，不時回頭，望著我與母親說起：「過去看看。」
　　我搖搖頭。
　　母親也多半嫌熱，要待在更為涼爽的位置。
　　他一個人走過去，靠得很近，仔細端詳。
　　我與母親在門外等他。
　　他明明從這端，走了進去，在那頭...

推薦序　不一樣的我跟他／妍音（節錄）

　　打拿到書稿開始，跳進眼簾的字眼，一直只有一個字，蛇，從虫從它的這個字，不知怎的我從來就不喜。
　　與其說是不喜，毋寧說是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
　　那滑溜善鑽來鑽去的形體？還是無預警會對人吐蛇信的沒禮貌不友善行為？
　　總之，於我而言它還真不討喜，一絲絲都無。
　　莫名的我就怕蛇，國中生物課本有一頁巨幅蛇的圖片，我裁了白紙貼滿那頁和相續的一頁，兩頁中與蛇相關的內容我從來都沒讀，若是出現在考題，我將那些分數送給了蛇。
　　原因無它，關於蛇的種種我都不想深入。
　　可我卻在婚後去過六合夜市蛇店。
　　婆婆總說她的眼睛如何如何，聽人說吃蛇膽能明目，彼時我兒方一歲多，我抱著兒子，先生開車載，一行人三男兩女去了六合夜市。六合夜市有一家蛇店，我真的無法安然和蛇同處一個空間，那晚我沒進去蛇店，我在六合路上來來去去踱步閒晃。
　　據先生說婆婆選了一條蛇，店家當場殺了取出蛇膽，婆婆立刻生吞那顆蛇膽，蛇肉則是煮了湯，三個男子喝了，公公、先生和兒子，成年男人說蛇湯清甜，我兒傻呼呼地喝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二十世紀後半頁。

「是蛇湯，她給他喝了蛇湯。
媽不知道在哪裡買的蛇湯。」

　　書裡第四章有這樣的敘述，而我是很清楚兒子在哪裡喝過蛇湯，也清楚是誰讓他喝的。
　　據說蛇湯清毒能改善皮膚，坊間說法信者恆信，安心便好。
　　弔詭的是，這安心竟由蛇而來？
　　而它又安了誰的心？我其實一直半信半疑。

「怕蛇的人，敬蛇的人，能捕蛇的人，驅逐蛇的人。（第八章）」

　　從來不諱言，我就是怕蛇的人，一直都是。
　　因為怕蛇，深山老林我少去；因為怕蛇，相關報導我略過。我以敬鬼神而遠之的心態看待，我深信不輕忽它，它便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彼此相安無事。

　　它是蛇之異體字。
　　《說文解字，它部》：「虫也，從虫而長，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草居患它，故相問它乎。」
　　由此看來，不是現代人怕蛇，不是只有我怕蛇而已。古代人更怕蛇，逢人就互相問候，問候語竟然是「有看見它嗎？」「有踩到它嗎？」
　　蛇實在太可怕了，古時候的人都不敢講出它的真名。
　　後來的人以「蛇」做為正體字，就是現在標準楷體字寫的「蛇」。
　　「它」反而成為「蛇」的異體字。
　　「它」因而逐漸變成用作第三者的代名詞，這是現在普遍認知的用法。認真想來，這和《哈利波特》書裡的佛地魔被叫做「那個人」不是如出一轍？
　　說來莫名，但也有趣，蛇不費吹灰之力的取代了原來的它，篡位於無形，一如它本身易於四處竄來竄去那般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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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由古文所見，孫元衡的〈巨蛇吞鹿歌〉，「野有修蛇大於斗，颼颼草木腥風走。氣騰火燄噴黃雲，八尺斑龍入巨口……」
　　有沒有見過這樣的大蛇。
　　這是一連串關於消失的故事，以及隱沒的倖存者。
　　創作這本書的故事始於《魔市少年》，當時我對於小時候所聽聞過的，關於「消失」的傳說，起了很大的興趣。消失是指什麼？消失的，會再回返否？過程如何？是何種原因，使得人事物，由某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最終又回到村莊裡。故事是誰說的，故事是否有目擊者，故事是以前發生過的事。講述者為何講述，講述者因為什麼樣的時空背景，基於何種原因，在什麼地方，重新描述起一個故事，那樣的故事跟當下的土地又有什麼樣的連結，以及跟人文背景，還是自然環境，有所關聯性，才使得故事成為該講述者所在位置的，一則再現傳說。
　　《魔市少年》的場域，就在與祖母逛過的市場裡，在那些記不清面容下的離散話語間，捕捉到的訊息、地域性議題、與人有關的、與市場相關、誰的回憶、誰的買賣、誰家的對話、誰的悲喜、什麼樣的命運、誰做的夢和誰的嘆息，開啟了我對故鄉臺南鹽水的文化溯源。
　　《魔樹少年》的書寫，源於當時研究十七世紀西拉雅四大社攻打吞霄社失敗事件，岸裡社則因為攻打吞霄社而崛起，不僅帶給中部平埔族重大影響，也促使全島平埔族走向劇變的命運。守隘，人口流失，文化融合與調適，聚落的隱去……種種衝擊下，神靈在主角的心中，有什麼樣的意義，又是象徵著實際上的、虛幻中的，角色們各自煩惱的源頭。
　　《魔時少年》直指消失議題，在島的東部、疏離的原鄉、大地震與大水的傳說，透露一段由中途島進入東岸的遷徙史。祖先流浪，祖先離開原鄉，祖先來自何方，祖先為何遷徙，一一離開原鄉的祖先，呈現一種消失的身分，藉由進入島的東部，再現，並在東北部與北部形成特殊的傳說文化圈，也因為歷史人文影響，網絡起中部與南部的移民記憶。
　　《魔市少年》、《魔樹少年》、《魔時少年》與本書《魔蛇少年》四本書的內容，故事來自遙遠的島嶼記憶，在村落以外，彷彿還有什麼存在，一如新聞、研究與傳說常提及的魔神仔、毛神仔、芒神、魍神、物怪等，類似日本的神隱現象。藉由這個議題，在《魔市少年》的「魔怪幫」描述聚落與原野的界線正在消失。延續一系列對這議題的探討，在《魔樹少年》所提及的，是關於平埔族失去的神靈。而在《魔時少年》描繪的是，關於太平洋島嶼間消失的人。以及本書《魔蛇少年》從北部傳說與古籍史料發想，例如：《赤崁集》所云：「北勢到雞籠，瘴雲……毒水……山鬼……舟回十二載，浮去弱洋東。」一行人的尋路，回返，再現。探究這座島上，躲在森林裡的，撤退到山林深處的記憶，究竟是什麼樣的祖先、生物、回憶和過往。
　　本書《魔蛇少年》分四部分，描寫主角，各自的「我」，四個「我」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各部的「我與他」、「我跟他」、「我和他」又代表著什麼樣的角色，誰是還存在的那個人，誰是已然消失的人，除此之外，又有什麼樣的涵義，等著大家從閱讀中，發現角色的隱喻。
　　舉例第二部，透過母親的角色描摹故事，在母親的心中，留下來的，究竟是大兒子還是小兒子，藉由在閱讀中選擇的是大兒子的視角，抑或是小兒子的視角，書裡的四個故事，各自通往兩個世界。
　　一個是靜止的，或許預言未來復甦的世界。
　　另一個隨著時間前進，卻對過往一無所知般的停滯。
　　那是一段漫長卻也眨眼就過的時光，一邊整理著長輩們口中的奇談，一邊試著從史籍資料找到可能相關的傳說、地點、事件等等，想知道耆老們最初聽到的，是哪一個版本，是源於何處，又是從何人口中所得知，經歷多少的歲月，輾轉過多少的地點，最後留給子孫的訊息為何，是我一路的創作初衷。
　　故事，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藉由這四本書，跟大家分享，童年所聽到的鄉野傳聞，如何驅使著我。在成長過程中，留心相關資訊，並且在靈感出現的時機，一一將往昔的故事，呈現在大家面前。猶如我們正透過這四本書，抱著清涼香甜的剉冰，還是一杯暖呼呼的茶湯，齊聚在夜晚的稻埕間，仍聽著耆老口中緩緩流瀉而出的在地傳說。

推薦序　不一樣的我跟他／妍音（節錄）

　　打拿到書稿開始，跳進眼簾的字眼，一直只有一個字，蛇，從虫從它的這個字，不知怎的我從來就不喜。
　　與其說是不喜，毋寧說是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
　　那滑溜善鑽來鑽去的形體？還是無預警會對人吐蛇信的沒禮貌不友善行為？
　　總之，於我而言它還真不討喜，一絲絲都無。
　　莫名的我就怕蛇，國中生物課本有一頁巨幅蛇的圖片，我裁了白紙貼滿那頁和相續的一頁，兩頁中與蛇相關的內容我從來都沒讀，若是出現在考題，我將那些分數送給了蛇。
　　原因無它，關於蛇的種種我都...

推薦序　不一樣的我跟他／妍音
自序
最初的盡頭至最終的開端
第一部　無法睡覺的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二部　捕蛇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　怪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部　蛇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後記

推薦序　不一樣的我跟他／妍音
自序
最初的盡頭至最終的開端
第一部　無法睡覺的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二部　捕蛇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　怪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部　蛇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