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冥想

〈海的聖像學〉

其實，海一直在我們之中
淹沒我們
當我們如一道浪
因升起、毀滅而感到悲傷
那是我們忘了
海的最深處永恆寧靜
那是世間萬物最初的起源
而我們只是在海的暈眩中晃動的美麗光影

每道浪都渴望完成什麼
甚至想成為大海
彷彿如此，才不至於
白白虛度此生
它不知道自己就是大海
它在大海之中
大海也在它之中
然而雷聲依序路過，暴風雨中
我們的生命依然顛簸

海中有無量的光在交織在湧動
海的心中有無量喜悅
祂知道在祂之中每一道波浪
甚至每一個水分子的念頭
祂總是在喜悅的寂靜之中充滿活力
祂平等看待在祂之中的每一分子
祂護育一切，給予一切
因此也擁有一切，擁有大能可以
召喚各種絢爛以及最深處的光
海因為無私，所以有無量的眼睛
海因為無我，所以可以聽到所有的聲音
海中時時刻刻如億萬朵香花盛放

海有著大力，掀起澎湃
摧伏我慢與煩惱
因為與愛同行
所有的煩惱也就微不足道了
大海本身就是愛
響徹愛的寧靜
海非海所以如是海
非海非非海
所以一切都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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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道浪都受到大海的祝福〉

每道波浪
都是大海的冥想
自寧靜中出生
在空無中被拋盪而出
歌唱、咒罵、喧嘩
最後安靜地湧向沙灘
沒有人知道他們可以走得多遠
但每一道波浪都受到大海的祝福
我們都是波浪
曾經那麼熱切，那麼焦急地
湧向沙灘，遇到礁岩
破碎了，或者
安靜地漫過了沙灘
或氣勢萬鈞
以海嘯之姿襲擊沿岸的城市
然而，最後
通通又回歸了大海
回歸了寧靜
沒有一道浪是孤獨的
經過長久的沉寂後
慾望蠢動又自大海中出生
獨自湧向陸地
但每道浪都受到大海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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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直以來就這樣祝福著他〉

他以為自己沒有受到神的祝福
一顆離開大海，拘禁在水窪中的水泡
他一直誤認自己孤單地在與世界對抗
他一直以為自己獨生獨死
獨自漂泊沒有依止
一窪離群的海水
在太陽的照射下
一下子就蒸發了
水泡死去但沒有真正死去
他以另外一種形態活著
幻化成水蒸氣
成為雲，成為霧
縹緲不定
某一天下午的雷陣雨
在電的送別
閃電的看照下
他又回到了大海
成為全體的一分子
他不再感到孤單
而神一直以來
就這樣祝福著他

────────────────────

〈木魚〉

祂們說唯有剔除貪嗔癡
掏空自己的所有
才可做為上天的器皿
於是我空了自己的
五臟六腑、七情六慾
最後連妄想都剔淨了
只剩下空空的心
等待上天的第一聲敲擊
最後祂們說連空空的心
都要捨棄，好吧！
我連空空的心都空了
剩下一個非實非虛
非空非有，虛空般
的存在，等待又不等待
於是叩叩叩的木魚聲
自我體內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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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

我們是寄居蟹
在台北，只能
寄居在各種黑暗潮溼的殼
有時候在台北找不到寄居的殼
我們就到新北，甚至桃園、基隆尋找
每天我們都背著重重的房租
搭上地鐵、電聯車
像越過長長的海岸線
來到台北覓食
寂寞，想找伴侶
但如此窄小陰暗的殼
只能容下一個人的孤獨
我們也渴望住進廣告上的豪宅
將陽光、歡樂以及愛情
裝滿滿的一屋
渴望在大大的浴缸
每天將一身的疲勞
消解在氤氳的熱水中
這個渴望凸顯我們的卑微
還好每個假日，我們
都還能暫時脫離這不見天日的殼
去淡水河口呼吸壯闊的海風
到陽明山與浮雲對談
漫步在長長的山徑中傾聽台北的聲音
或者在東北角觀心中的滄海微瀾
哪時候可以找到定居的殼，我們不敢想像
但叫我們為「無殼蝸牛」，這太沉重了
我們寄居在各種不見陽光的殼
並且想辦法快樂地活著

────────────────────

〈此身將毀〉

此身將毀
遂有火焚之欲
抱緊我些
再緊一些
在消失之前
再感受一次
肉身之痛之快

此身將毀
遂有繁殖之欲
渴望透過美麗的女體
將種子遍灑三千
在消失之前
讓肉身的記憶
無止盡地延續

此身將毀
遂有沐浴甘霖之渴
讓女性的溫柔甜膩
滋潤身體每一吋肌膚
讓肉體如春天的枯木
發出新芽

此身將毀
有太多的渴望和願想
矛盾與衝突
然而此身
將毀

〈海的聖像學〉

其實，海一直在我們之中
淹沒我們
當我們如一道浪
因升起、毀滅而感到悲傷
那是我們忘了
海的最深處永恆寧靜
那是世間萬物最初的起源
而我們只是在海的暈眩中晃動的美麗光影

每道浪都渴望完成什麼
甚至想成為大海
彷彿如此，才不至於
白白虛度此生
它不知道自己就是大海
它在大海之中
大海也在它之中
然而雷聲依序路過，暴風雨中
我們的生命依然顛簸

海中有無量的光在交織在湧動
海的心中有無量喜悅
祂知道在祂之中每一道波浪
甚至每一個水分子的念頭
祂總是在喜悅的寂靜之中充滿活力
祂平等...

【後記】

關於詩，以下列幾則隨筆說明：

（一）冬季的草原

　　曾經到過一片草原，那時候已是冬季，草原一片枯黃，還有枯乾的灌木叢，在風中輕輕啜泣。或許完全沒有聲響，只是我自己的幻覺。廣大的草原盡頭是防波堤，越過防波堤，即是大海。我望著遠方，只有幾棟紅色的建築物，和矗立在草原上的電線桿，形象十分的簡潔，如一首擲地鏗鏘的詩。

（二）雨後初晴．登山

　　陽光隨著山的起伏匿藏他的蹤跡，我噤聲且腳步放輕，深怕一不小心，就打斷山神與禽鳥之間的對話，在高大森林的守護下，森冷的氣息中，水般的清涼為我受洗，隨著雨漬和落葉以及陽光的腳步，我一步步往上爬，攀至峰頂，在狂野的飆風中，騁目四望。山勢急急而下，接下來是丘陵，依偎在山的襁褓中，再過去是平原上的城鎮，平原的盡頭是淡漠有無的海，整個嘉南平原都臣服在我腳下。

（三）登山紀事

　　沿著彎延的山路而上，終於到了登山口，登山口附近是一簇破落的住家，冷冷清清沒有人煙的氣息，且開始有雲霧飄散在山林之中，登山步道兩旁是檳榔樹林，有野薑花叢生在底層，空氣有淡淡的芳香。
　　不久，林相轉變，兩旁變成青青蒼蒼的孟宗竹林，走在登山步道上，沒有鳥叫，沒有蟲吟，安靜至極，最大聲響是自己的腳步聲和氣喘聲。若有其他聲音出現，心跳就突然加快，心頭猛然一驚。唯恐有毒蛇、猛獸突然出現在林道上。
　　我顫兢兢地走著，林中淡淡的霧氣是與我陌生的鬼魂，在林中窺視著我、打探著我，讀著我的心跳，我的念頭，還好他們知道我並無惡意。途中最開心的莫過於遇到了下山的登山客。「還有多遠？」「還剩四分之一的路程，剩幾十分鐘就到了」，然而四分之一的路途是多遠？幾十分鐘的時間是多長？看不到目的地，體力已到了極限，但仍繼續攀登著；我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就放棄了，折返下山，就永無攻頂的可能。
　　走完最後一步，到達了峰頂，雲淡風清，卻顧所來徑，一切掩在蒼蒼竹林中，眼界在此刻變得高遠，心胸海闊天空，容納峰頂下的一切，過去的苦難都在心頭一一回甘。

（四）獨自快樂

　　在宜蘭的高速公路上，遊覽車快速地前進著，春日初啟，田野注滿了春水，尚未插上秧苗，許多房子零星地散布在其中，春水天光，水中有一個平行的世界。
　　車上的公司同仁都昏昏欲睡，唯有我看著不斷變幻的風景，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私我的快樂，靈魂在蘭陽平原飛翔，觀光的目的地到了，那種私我的快樂瞬間消失，又變成一個庸俗的人，回到了這個世界。

（五）林中遇雨

　　天氣燥熱，有種不安的氣息蠢蠢欲動，天空有悶雷暗暗作響。林子很靜，沿著斜坡而上，從樹與樹的間隙，看到風平浪靜的湖水，呈現著深綠色。
　　轉幾個彎後，湖水便隱匿不見。
　　剛開始先起風，斷斷續續下起雨來，雨打著枝葉上，是一種輕快的聲響，因為森林中枝葉茂密，只有少數幾滴雨滴落在身上，之後雨愈下愈大，我趕緊到山坳中的一個小亭子避雨。亭子中有四五個人圍著桌子泡茶談天。聽他們的談話內容，知道他們的職業是老師，並且同是基督教的教友。
　　雨持續加大，亭子外林葉自樹上旋落。不知道他們的話題從何而起。
　　「國文應該廢除，不如教導聖經來的有用，還有的盼望。」
　　「可是，當時讀的那些詩詞，都覺得好美。」
　　「應該跳脫出來看。」「文學是種缺陷。」
　　雨漸漸小了，我起身離開，小心翼翼走在溼滑泥濘的土地上，走過林中一條小木橋，木橋下流著清澈的河水，繞著彎曲的山巒流入湖中。雨停了，我步出了林中。可是他們的爭論在我心中持續著。

（六）在暴風雨中大無畏地前進

　　你沿著東部的海岸線，往北前進，雨狂亂地下著，水流形成瀑布，自左邊的山脈直瀉而下，向大海。連綿翠綠的山脈已成為一幅印象派的畫作。右邊的大海被滂沱大雨所籠罩，你在腦中想像著萬馬奔騰的聲勢。大雨像利箭刺在身上，層層阻擋，你執意前進，來到了久違的場所―懸崖邊的咖啡屋。你在咖啡屋一角坐下，雨勢逐漸停歇，陽光露臉，太平洋波光萬頃，水氣湧動，雲霧蒸騰，變化著萬千的光采。此刻你感受到生命真正的價值和意義。有一股暖意在心中，快活若被雲霧愛撫的山巒。

（七）向太平洋頂禮

　　經過一晚的休息，我開始從花蓮折返，沿海岸山脈一路向南向台東奔去。晨早五點的鹽寮，空氣清新透明，吹著淡淡的風，沒有人聲、車聲，一整條台十一線都是太平洋溫柔的浪聲，海面上太陽灑下金色的光，波光粼粼，像一條巨鯨輕輕翻動背脊。
　　原本在西部發黴腐敗的靈魂來到這邊讓太平洋淘洗，經過昨日一整天飆風的飄吹，烈日的曝曬，又回到它純淨的樣子。海岸山脈的居民大多都是基督教徒，整條台十一線有許多濱海墓園，他們在大海旁沉沉入睡，大海持續吹奏著搖籃曲，夢中或許也數著星子、聽著海濤。哪時候是春天呢？哪時候主耶穌基督要來將他們喚醒？夢中他們等待著？十字架映著藍色的海構成一幅奇異的畫面，他們的靈魂在太平洋浪聲的淘洗下早已潔淨，可以上天堂了，可是基督耶穌還沒再來。不要打擾他們，不要驚醒他們，讓他們繼續安睡在太平洋的歌聲中。
　　千萬的男男女女在太平洋邊流連，太平洋在他們心中烙下身影；太平洋卻無心地讓千萬的男男女女來來去去，不曾在心中留下任何陰影，因為無心，海顯得浩大。太平洋就是神的化現。
　　一路上太平洋一直對著我歌唱，一直提醒我生命中一些重要的事物，我聽著太平洋的歌聲，我的心也歌著，且讓我記取這份浩大與自由，且讓我記取這歌聲。且讓我將這歌聲帶回島嶼的西部，當我在工作職場人與人的糾葛中意志消沉，且讓太平洋的浪濤在我心中舒捲來回。

（八）鷹的飛翔

　　春天之後，老鷹就經常在天空中盤旋。總是在假日，日上三竿，我提著水桶為種在樓頂上的植物澆水。隱隱之中就聽見鷹的叫聲，但看不見老鷹飛翔的身影，想必是在多次盤旋之後，直上天霄，接近了上帝所在，俯視整個大地。
　　這幾隻鷹就住在我家前方二、三百公尺之遙的樹林內，這座樹林面積約二百公頃，植被茂密，本來是軍方的彈藥庫，後來廢棄了，一小部分被開發成了森林公園，但大部分的區域依舊人煙罕至。
　　春日的天空淡淡地藍，盤旋在天空中的老鷹，看著村落的四周被田野包圍，田野的北方邊界是茂密的樹林，綿延三、四公里。隨著氣流盤旋，愈飛愈高，最後連阿里山山脈也在其翼下，一片片的田野、村落、城鎮星羅棋布在嘉南平原，綿延直至台灣海峽的邊界。再飛得更高，連地球都在其翼下，一顆水藍的球滾滾向前。再更高，連老鷹本身都有些驚恐了，逐漸盤低，終於又回到牠居住的樹林。
　　在汲汲營營的職場生活中，偶爾也想像著如老鷹一般，張開翅膀，化做一陣風，摩娑著天空，跟著宇宙的運轉，緩緩盤旋，俯視著山岳、河川、大海、森林、田野、城鎮，超脫俗世的種種，俯視一切的一切、生老病死、生生滅滅，等到想念起人間的氣味，再慢慢飛降，返回人世。

　　詩是什麼呢？這是每個詩人頃其一生叩問的命題。也許詩與大多數人無涉，可有可無，但於我而言，詩是登臨之後，對生命的回顧，是對塵世的俯視，是飛翔，是私我的快樂，是對抽象龐大的存在進行頂禮：我們都是存有的一部分，詩也是，存有是無所不在的大海，而詩是海的冥想。

【後記】

關於詩，以下列幾則隨筆說明：

（一）冬季的草原

　　曾經到過一片草原，那時候已是冬季，草原一片枯黃，還有枯乾的灌木叢，在風中輕輕啜泣。或許完全沒有聲響，只是我自己的幻覺。廣大的草原盡頭是防波堤，越過防波堤，即是大海。我望著遠方，只有幾棟紅色的建築物，和矗立在草原上的電線桿，形象十分的簡潔，如一首擲地鏗鏘的詩。

（二）雨後初晴．登山

　　陽光隨著山的起伏匿藏他的蹤跡，我噤聲且腳步放輕，深怕一不小心，就打斷山神與禽鳥之間的對話，在高大森林的守護下，森冷的氣息中，水般的清涼為我受洗...

【輯一】海的聖像學
海的聖像學
每道浪都受到大海的祝福
神一直以來就這樣祝福著他
給海洋的詩
觀滄海
關於海和浪
逍遙遊
渡海──致勇敢越過台灣海峽的祖先們
【輯二】齒輪
木魚
背起你的十字架
蝸牛
螞蟻
鐵道上的小草
寄居
毛毛蟲
讓我靜靜過完這一生
齒輪
想像台北
關禁閉
此身將毀
在暴龍橫行之時
在西螺戶政事務所為新住民上交通法規
百年後的我給現在的我
在印度
火焚之後
魔球
世界末日
等待黑夜的降臨
誓言
選舉季節
我就像夏先生夏先生就像我
瀆職
在這個紛亂的時代
祈願
食夢的魚
荒原
我們的神──記日本311大地震
會不會
我必須
這世界醞釀著某種荒謬的成分
我擱淺在生命的淺灘
【輯三】他者
盆栽
在考場中望著另一個小孩
晚禱詩
現行犯甲
巨大影響
詩人與森林
在學院之中
發光的樹和嗑瓜子的他
一個修女渴望孩子
一個精神病患尋死前的獨白
一位女尼渴望與阿彌陀佛合一
寂寞的下午
飛的意志
在詩中坐化──悼詩人周夢蝶
時間又將翻過下頁……
在海島的一角散發奇異的光──西子灣致詩人余光中
主日崇拜
渴望融為一體
流浪者
沐浴
零件
以為
來自緬甸的獨白
一個工人的百無聊賴
傷後
【輯四】小日子
春神來到了阿里山
觀廬山圖
居住在南庄
暴風雨襲擊這個小小的島
恆春港口茶
在嘉義樹木園，被一片海洋所淹沒
如果到了二水
如果到了溪頭
在山林中
讓
假日無人的校園
龍磐草原
頭社的悠悠歲月
挑炭古道
桐花詩
安平樹屋
有什麼消失了
從花蓮沿著海岸山脈一路向南
湖畔午後
美麗的菊島
剛剛甦醒的大海
早春探訪鯉魚潭
歸來小站
我們都在趕赴那繁花的盛宴
致詩人
暮色
那一年最寧靜的海
藍眼淚
聽雨聲彈奏
靜夜
2022晚禱
【輯五】怯於表白的情詩
戰爭
愛的方式
山霧
回報
光的照射
夜雨
瓶中信
給糖糖的詩
大海
即興
無伴奏合弦
日常練習
讓我愛著妳
山地門給C
風中百合
怯於表白的情詩
讓我做妳的天使
有些些時候
影子
妳是我旅途中最美麗的風景
給我的琵亞特麗切
螢火蟲
月亮
後記

【輯一】海的聖像學
海的聖像學
每道浪都受到大海的祝福
神一直以來就這樣祝福著他
給海洋的詩
觀滄海
關於海和浪
逍遙遊
渡海──致勇敢越過台灣海峽的祖先們
【輯二】齒輪
木魚
背起你的十字架
蝸牛
螞蟻
鐵道上的小草
寄居
毛毛蟲
讓我靜靜過完這一生
齒輪
想像台北
關禁閉
此身將毀
在暴龍橫行之時
在西螺戶政事務所為新住民上交通法規
百年後的我給現在的我
在印度
火焚之後
魔球
世界末日
等待黑夜的降臨
誓言
選舉季節
我就像夏先生夏先生就像我
瀆職
在這個紛亂的時代
祈願
食夢的魚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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