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瓷器的卓越之處
有一位作家在書裡有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演講是一次目的明確的表達。他四年前創業，做一個叫「迴響」的演講大會，要成為中國版的TED。2024年1月1日是「迴響」在疫情後第一次舉辦活動的日子，他邀我登臺演講。
雖然我算得上是有經驗的演講者，但他有他的方法論，他要求無論以前我是怎麼準備演講的，這次必須按照他的步調來。比如，必須要手抄演講稿。後來演講結束，我把手抄了多遍的演講稿一頁頁鋪開，很是壯觀。
方法還有很多，我很認真地照做，像個聽話的好學生。事實上，每位演講的嘉賓都是如此，亞洲第一位登頂珠峰的盲人老師甚至抄了30遍。這當然保證了每位演講者的演講效果，甚至有幾位都是第一次登臺。
我演講的內容不說你也一定能夠猜到是關於景德鎮的。
本書即將出版，於是想到把這篇演講稿塞進來。
剛好，用它代替序言。
在今年的跨年演講中，面對臺下的聽眾，我這樣開始：「在座有多少人去過景德鎮的，可以舉個手。」
沒有幾個人去過。
「有多少人知道景德鎮是因為什麼出名嗎？」
對，所有人都知道是瓷器。
你看，哪怕是沒去過，你也能脫口而出景德鎮的特產，這樣的城市，在全世界，也沒有幾個城市可以做到。
那麼景德鎮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十年前的景德鎮，城市很小、很破敗，從市中心往任何一個方向開車十五分鐘就出城了。景德鎮的人開車非常慢，時速六十公里就算是飆車了。當時，來景德鎮的人都會覺得非常失望。景德鎮雖然是個都市，但那時候甚至都不如一個小鎮。
但我卻辭職留在了景德鎮，這是為什麼呢？
2010年，我從海關辭職，去景德鎮做瓷器，當時身邊的人都覺得我瘋了。那時候我在海關人事教育處已經工作了十年，做得也還不錯，當主管好幾年了。2003年我就已經是最年輕的公務員面試官。而且我在大學學的是經濟資訊管理，跟陶瓷八竿子打不著。專業跟陶瓷無關，工作又是公務員，忽然要辭職去做瓷器。很多人覺得我是腦袋有問題了。
其實是因為我自己一直就不喜歡機關的工作，當我遇到陶瓷之後，覺得能把興趣和事業結合起來，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所以就義無反顧地辭職了。待在景德鎮做瓷器，研究瓷器。十幾年下來，也算是得到了一些小小的成績，目前已經出版了五本書，包括《撿來的瓷器史》、《古瓷之光》等，也拿了不少獎。同時還有了自己的兩個瓷器品牌，一個叫「長窯」，另一個叫「觀味」。
雖然當時的景德鎮還非常的破敗，但我那個時候就不停地和周圍的人說，景德鎮未來會好到你們無法想像。不過，朋友們只是笑笑，其實根本沒有人相信。而今天的景德鎮，的確是當時完全無法想像的樣子。
連假期間，中國熱門文化景點搜尋排行榜，第一名是迪士尼，第二名是景德鎮，第三名才輪到環球影城。
在景德鎮，你隨便轉進一條小巷，就能碰上身懷絕技的高手匠人。這幾年，景德鎮手工茶器在網路上爆紅。最好的生意月銷數千萬。而且景德鎮有很多的年輕人，很有活力。更讓你想不到的是，景德鎮還非常國際化。
去年，英國建築設計大師大衛．基帕菲特（David Chipperfield），獲得了建築界的最高獎。這件事居然在景德鎮引起熱議，因為他在景德鎮的建築作品就有兩個。
享譽世界的英國籍日本陶藝家安田猛，已經把景德鎮當作他的第二故鄉，他的妻子佛莉絲蒂（Felicity Aylieff）是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教授，同樣是世界知名的陶藝家，他們在景德鎮生活了近二十年。事實上景德鎮聚集了來自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設計師、藝術家、創業者。景德鎮全城遍布各種美術館、工作室。
今天的這一切，對過去景德鎮的本地人來說，是完全無法想像的。那我為什麼在十年前就能預測到景德鎮今天的繁榮，是怎麼看到景德鎮被嚴重低估的文化和商業價值呢？我是學經濟學的，又不是學算命的對吧。也許我對這個城市的觀察與思考，會對你判斷一些事物未來的走向有點幫助，我來跟你詳細講講景德鎮的故事，會比電影更精彩。
我先來問你一個問題，「中國瓷都」是哪裡？
你一定會說，景德鎮啊！這還用問？
但是，不，你錯了，中國瓷都在2004年，被授予了廣東潮州。其實到今天為止，「中國瓷都」的稱號都不屬於景德鎮。因為當年，景德鎮的陶瓷工業產值，都抵不過潮州的零頭。
我們傳統的印象裡，景德鎮一直是瓷器的代表，一直都很強大。但其實在歷史上，景德鎮經歷很多坎坷，它有它的精彩年代，也有它的灰暗時刻。
景德鎮其實之前叫昌南鎮，西元1004年，地方上進貢了一批瓷器給皇帝宋真宗。皇帝非常喜歡，就把當年的年號賜給了昌南鎮，而那一年的年號，就是景德。於是昌南鎮變成了景德鎮。不過，雖然得到了皇帝的認可，但當時宋代著名的瓷器窯口實在是太多了，景德鎮並沒有獨領風騷。
那後來它是怎麼做到獨步天下的呢？
西元1602年，荷蘭人搶劫了一艘葡萄牙的貨船，船上滿載了一批景德鎮的青花瓷，這批瓷器被拉到阿姆斯特丹拍賣，結果你猜怎麼了？賣完的錢足夠在當地買房，不是買一棟，也不是買十棟，而是足足可以買450棟！可以想見，這批瓷器在荷蘭能夠引發多大的狂熱。事實上這種狂熱在歐洲持續了幾百年。
青花瓷除了是奢侈品，被全世界瘋狂搶購，在古代還是頂尖的新科技，跟今天的晶片一樣，不是誰想製造就能製造的。
前幾年我在上海博物館的展覽上買到兩件瓷器。它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但一件是景德鎮的瓷器，而另一件卻是遠在歐洲的荷蘭人的仿冒品。但它並不是瓷器，只是陶器，品質和價值遠遠比不上青花瓷。那為什麼荷蘭人要仿製景德鎮呢，當然是因為景德鎮的瓷器，當時不但非常流行，利潤也非常可觀。
不過，風靡世界的青花瓷，難道只有荷蘭人想到要仿製嗎？
別急。
各個國家的仿製品，還有很多。
其實，青花瓷風靡世界數百年，無論是亞洲還是中東地區以至於歐洲，從來都沒有停止過仿製景德鎮青花瓷的腳步。甚至今天全球最著名的陶瓷品牌，可以說都是從學習和模仿青花瓷開始的。直到今天，我們到全世界任何國家的綜合性博物館，一定會看到景德鎮的青花瓷。
那當年如日中天的景德鎮，中國瓷，在過去的100年裡，怎麼就突然衰落，跌入谷底了呢？
你有沒有看過一種藍邊碗。我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道地的中國符號，但直到有一天我在電影院裡看《同盟鶼鰈》的時候，有一個細節突然讓我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那一幕，男主布萊德．彼特和女主角在卡薩布蘭卡的一個咖啡廳喝咖啡，那是1942年，二戰期間，他用的那個咖啡杯，就是這種藍邊裝飾。但是我從那個鏡頭當中就能夠發現，這種藍邊裝飾的瓷器其實並不是產自景德鎮，而是西方的瓷器。為什麼呢？因為它的藍很不一樣，明顯是現代工業的鈷藍料。而瓷器的白也跟中國的瓷器的那種玉質感大不相同。晚清民國以來，景德鎮已經徹底衰敗，我們很難想像那個時候中國的裝飾風格會再一次影響到世界。所以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被我們視為中國元素的藍邊碗，其實是西方的舶來品。我們關於一個時代的民族記憶，其實是外來文化入侵的遺跡。
在1920年出版的《景德鎮陶業紀事》中，有這樣一段文字：「人民喜購外貨，如中狂迷，即如瓷器一宗，凡京津滬以及各繁盛商埠，無不為東洋瓷之尾閭，如藍邊式之餐具杯盤，及桶杯式之茶盞，自茶樓，酒館以及社會交際場所，幾非此不美觀，以致窮鄉僻壤販賣小商無不陳列燦爛之舶來瓷，可知其普及，已至日常用品。」
大概的意思，就是洋瓷入侵，上至豪華酒樓，下到鄉下的小吃店，都在用藍邊式的餐具。
你會看到，晚清民國時期，面對西方瓷業的入侵，我們毫無招架之力。中國，China，這個以瓷器命名的國度，徹底敗給了西方瓷業！
而敗落的根本原因，其實是工業化和現代科技打敗了手工業，當時的西方瓷業已經全面實現了工業化，生產效率大大提高，產量巨大，品質優良，產品的價格還大大降低。而且還不斷的有新技術產生，比如我們經常聽說的骨瓷，就是透過化學工業做出來的新配方。所以，那時候西方瓷業完全把景德鎮的手工業比下去。
於是景德鎮徹底沉入谷底。這一沉，就是上百年。
那為什麼今天的景德鎮又再次重生了呢？過去的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先說結論。景德鎮的再次復興其實是後工業時代手工藝的復興和文化的復興。
那什麼是後工業時代手工藝的復興呢？
手工藝的復興是景德鎮再次復興的第一個基礎。二十年前，一雙手工千層底的布鞋和一雙某品牌的皮鞋擺在你面前，你會選哪個？不用想，你一定會選擇那雙皮鞋，因為在那個時候手工藝是落後的象徵，是一個底層的代名詞，但是畫風突然就變了，今天手工藝彷彿成了高階的代名詞，一個奢侈品品牌，你不說手工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無論是LV還是勞斯萊斯，無一例外。
進入後工業時代，一個國家一個社會越是富裕，物質越是越大豐富的時候，手工藝的價值，就越被突顯，因為這時候，手工藝不再被當作一種落後的生產方式，而是一種創作方式、生活方式。這個時候，人們會發現，景德鎮曾經是人類手工藝的巔峰，而且，它至今仍然保持著這個世界上最大規模的手工業體系，最高超的手工技藝，最大數量的匠人群體，最完備的手工藝產業鏈。在後工業時代，這一切讓景德鎮重新獲得了無與倫比的生命力和位能。這是景德鎮再次復興的基礎和前提。
第二個基礎是傳統文化的復甦。
前段時間景德鎮開始流行可樂杯，你可能會說，可樂杯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還真的不是。
景德鎮流行的可樂杯的價格不菲，最便宜的也是好幾百塊一個，最貴的可以賣到上萬塊。想想拿著幾萬塊的杯子，喝五十塊錢一大桶的可樂是什麼感受？是不是覺得可樂瞬間也不普通了。
這一類可樂杯有一些共同的特點，都是用傳統工藝，以及中國傳統的紋樣，比如用元青花的龍紋。或是用鬥彩的鳳紋。總之呢，都是百分之百的古典中國風和精湛的傳統手工工藝。所以可樂杯可以說是一個把傳統引入現代生活的成功案例。
這也給了我們一些啟示。
首先，經典永遠不會過時。很多人覺得傳統就是老氣的、過時的，這其實是個很大的誤解。經典之所以是經典，就是因為它具有超越時間的魅力，雖然有可能你一時感受不到。
其次，需要不斷創造現代人需要的東西，古典和傳統才有生命力。古代有一些經典雖然好，但對我們來說，如果只能供著它而不能用它，那離我們當然就遠了。從爆紅的可樂杯上可以看到，一旦傳統和經典，進入了現代人的生活，讓我們能夠看得見，用得上，就有可能得到廣泛的欣賞和傳播，甚至成為流行。
回到我們今天的題目，什麼樣的傳統文化才有生命力？
我們常說，浴火重生，鳳凰涅槃。但絕大部分的事物，丟進火裡，不是重生，而是超生；不是涅槃，而是直接被火化了。但為什麼景德鎮可以一次次重新站起來？
答案很簡單，只有那些跟現代人生活發生關聯的傳統文化，才有生命力，關聯得越深，生命力越強，甚至都不用你去刻意保護，它會自然地茁壯生長。
瓷器就是這種具備強大生命力的傳統文化，今天不管是在日用品、汽車，還是在航空領域，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也是不斷被現代科技賦能的「高科技產品」。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十年前就認為，景德鎮的未來會好到不可想像的程度，而今天依然如此。因為從經濟學角度來看，這不是偶然，是一種必然。
所以，景德鎮這個能代表中國過去和現在，甚至未來的城市，具有無與倫比的文化與商業價值。也正因如此，這個城市才不斷吸引無數的景漂，外國人景漂在這裡生活、創作，又把他們的創意與創作傳向世界，這又會吸引更多的人來到景德鎮。
如果你曾經來過景德鎮，那麼歡迎再來感受一下這裡的變化。如果你還沒有來過，那麼邀請你一定要來看看，說不定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新機會。
想要找人帶你逛逛？歡迎你聯絡我，我是涂睿明，我來帶你深度感受瓷器到底厲害在哪裡。
涂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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