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日

她聽見季斯啪啦啪啦衝上門廊。
寫作時光泡湯了。
季斯爆走而來，滿臉紅通通，汗流浹背，充當口罩的頭巾落在肩頭上。
跑得舒暢嗎？她說。
我不是去跑步，他說。
對耶，奇怪，穿卡其長褲怎麼跑步。
季斯說，我找到那老人了，老人一號，就是討厭前總統卡特的那一個。我對準他的膝蓋揮一棒。用戴瑞克那支球員親筆簽名的球棒。過程不――不怎麼順利。棒子差點被他搶走。我勉強打中他，不過只打到一棒。倒也不太算――可以說是擦棒而已吧？問題是，在打鬥過程中，蒙面用的頭巾脫落，老人認出我長相，說，喂，你是那小鬼的爸爸。抱住膝蓋的他口氣很錯愕。事情就是這樣。告訴妳好了，我本來計劃兩個都打，照妳那篇散文寫的那樣。給他們一點教訓。教他們認識法治的重要。教他們「尊崇司法」。可是，我才揮那麼一棒，聽見喀嚓一聲，意志全消。球棒被我丟了，從橋上丟進河裡。該想辦法再送戴瑞克一支。找個球星簽名。找哪個球星好呢？妳記不得簽名的是誰？
語畢，他癱倒在沙發上，淚水潰堤，臉皮皺縮成蘋果乾，握拳，開始默默慢動作捶打沙發扶手。
照散文寫的那樣？
什麼鬼話？
咦，她說。哪一個傢伙？你打的是哪個傢伙？
一號，他說。最先被押進派出所的那個。
她告訴丈夫，有人招供了。二號坦承犯案了。老公，你打錯膝蓋了。
這下可慘了，他說，講話口氣像自己的膝蓋被人誤會爆打。
戴瑞克下樓來。
爸在哭什麼？他說。
他的阿姨死了，她說。
哪一個阿姨？戴瑞克說。
你不認識啦，她說。
爸有哪個阿姨我不認識？他說。
季斯從沙發站起來，走向地下室。他下樓想幹嘛？地下室只有洗衣機和烘乾機和一台故障的跑步機。丈夫是想洗衣服嗎？八成是。心情不好時，他常去洗衣服。
沒多久，她聽見洗衣機和烘乾機的運轉聲。
天啊。
這男人很不尋常。
我可以寄信慰問爸的姨丈嗎？戴瑞克說。
謊言被兒子識破了，她看得出來。
姨丈也往生了，她說。熱氣球失事，不幸喪生。
原來是那個姨丈啊，戴瑞克說。
她說，不如這樣吧，你上樓去好了。
爸是不是拿球棒打人？戴瑞克說。
她支支吾吾。
是不是打那個推我的老人？他說。
她思索片刻。
對，她說。
他顯得滿意了，用穿著襪子的腳在地板上滑行，比劃著揮棒的動作。
她的散文擺在那張平價百貨買來的寫字桌上。
散文傲然平鋪在桌上。
她在桌前坐下，開始閱讀。寫得好――天啊――好爛。措辭太嚴苛了。牛頭不對馬嘴。以今天來說，她有才華――她的文筆不錯，沒錯啦！寫得很順，不過仔細一看，這散文真正想說的是――
哇，天啊！
她把散文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從桶子裡拖出垃圾袋，提著袋子出去，塞進側院的垃圾桶。
再也不寫散文了。
從此封筆，再也不寫什麼文章了。
這世上另有供她表現的領域，例如烘焙。
她坐在門廊的鞦韆椅上，想像著平白挨老公一棒的那人，想像他從街上小跑步而來，倒在門廊階梯上。
她說，欸，沒什麼大不了吧？你看起來健康得很。他那一棒，呃，擦棒而已。換成你，假如受傷的是你兒子，你不會自力救濟嗎？
他說，不會。我不會因為長相接近，就棒打一個清清白白的無辜百姓。
她說，嗯，對。情操非常高尚。不過，你不是當事人，說得當然容易――
他說，這要看個人品德而定。
她說，我又沒打人。是季斯幹的。
老人挑挑眉。不知為何，他知道那篇爛散文的內容。
他說，文字很重要。
她說，唉，閉上狗嘴啦。
事情快鬧大了。整個體制即將反撲，撲倒正義的一方。在這風波之前，正義的一方事事謹守規矩，不那麼完全守規矩，但至少也盡力維持。
屋內電話響起。
死定了。
同一個警察。
警察說，小事一樁。里歐‧狄米尼剛進來派出所，說他被人用球棒攻擊了。他聲稱對方是妳先生。妳知不知情？
被攻擊？她說。用球棒？
虛偽的尾音迴盪在電波裡，盡在不言中。
警察說，照妳的反應，我想妳是不知情。
她說，季斯是個好人。
警察說，他似乎是的。不過嘛，妳還是勸他戒掉棒球吧。
戒掉棒球，她說。
警察說，方便我提議一件事嗎？
請說，她說。
警察說，這事乾脆不追究好了。呃，我指的是推人事件。不追究的話，事態或許能單純點。狄米尼家一直在討論這事，他們的想法是，你們不追究推人事件，他們便不追究棒打事件。那個全壘打王呢，睡得也比較安穩。安穩一點。妳也是。
剎那間，她領悟了：天啊，她太熱愛人生了。有時候，母鴨帶小鴨搖頭晃腦穿越院子而過，好像這裡是他們家似的，好萌。最近戴瑞克吃晚餐總愛戴他那頂雪帽，手肘壓桌，活像個卡車小運將，好萌。上禮拜，季斯把窗台上的塑膠玩具（長頸鹿、乳牛、送子鳥、企鵝、麋鹿）排成圓圈隊形，在中間擺一粒玉米，然後在麋鹿角上貼一張便利貼，寫著：「膜拜著某件神祕物體」。
她回過神來，說，不追究？那要怎樣做？
警察說，只要妳親口答應就行。
她說，在電話中？
警察說，可以。
掛掉電話後，她下去地下室。季斯坐在老舊的草坪休閒椅上。跑步機的踏墊上堆著厚厚一疊洗好的衣物。
他說，這麼一來，那混帳沒事一身輕囉？
她說，除非你再去買一支球棒，堵到他，打他一頓。
這話是為了逗他笑，但她看得出，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伸手過去摸摸他的手。他握著她的手，捏了一捏。
他說，給我一分鐘。
她說，好。
換個角度看，這一家算幸運。戴瑞克的臉傷很輕微，不久便能復原。無辜老人假如奪棒成功，季斯反而會遭一頓毒打。假如季斯失手，一棒轟破他腦袋，豈不出人命了？如今退讓一步，這場風波可以平息了。
果然回歸正軌了。

事隔一星期後，又再過了一星期。一個月過去了。
接著，在耶誕節前幾天，她開車進入鬧區，正在等綠燈。
在戰爭紀念碑附近的人行道上，她見到那個老人，兩人當中的一個，她分不清楚是哪個。
兩個王八蛋簡直同卵雙胞胎。
隨即，另一個從工寮後面竄出來，碎碎唸著，拉著一串耶誕彩燈，電線尾端牽連著一頭塑膠馴鹿，可能是他從某人家的草坪偷來的。
他的腳――不得了。跛得好嚴重。他瘸得好厲害。
不曉得是怎麼瘸的。
兩老一對寶，勾肩搭背，喜孜孜走進樹林去，合體之後似乎也一同跛腳，馴鹿蹦蹦跳跳的，緊跟在後。
後面的男駕駛猛按喇叭。她踩油門，狂飆過橋。
她的臉唰一下熱燙起來。羞慚。我的天啊，慘了。是我造成的。都怪我和季斯。害一個老頭子跛腳。無辜的老頭子。他的命運本來就欠佳，這下子――他的人生變得加倍坎坷。
都怪她。
真的。
唉，花那麼多心血做好事，苦心全白費了，例如在廚房看到塑膠製的豆腐包裝盒，苦思該不該回收。例如某天她撞到一隻松鼠，還倒車回去看看能否緊急送獸醫急救，但幸好沒看到松鼠。不過，那也不能證明什麼，說不定，松鼠受了傷，爬進樹叢下躲起來等死。她把車子停好，下車逐一翻找樹叢底下，直到一位女士從美髮廳出來，問她怎麼回事。
逛購物中心時，她逢人就輸送一點正向的好意。狗的水碗裡漂浮著雜物，她會為牠換水。狗哪會在乎水髒不髒。不過，在潛意識裡，狗會嫌水髒也說不定。搞不好，飲水乾淨一點，狗的日子會比較好過？生活品質可以提升？有時候，她幫兒子摺衣服，摺好後拆開，換一、兩個方式再摺，看哪一種摺法比較方便兒子打開來穿。這很重要。怎麼不重要？上衣摺得巧，一掀就開，一個動作就能穿上身，說不定能對小孩灌注一小股自信吧？
要花巧思摺多少衣服，才算做盡好事呢？為了避免地上的釘書針扎到腳，要撿幾支釘書針才算做盡好事？在超市選購水果雞尾酒飲料，要花幾個鐘頭找到高果糖玉米糖漿含量最低的品牌才算數呢？在郵局排隊，見哄著嬰兒的小媽媽忙不過來，所以讓她們插隊。收到措辭無禮的退稿信，直覺想以同樣無禮的措辭回罵，最後壓下內心的衝動。精彩好故事的靈感來了，卻不得不為全家烹調豐盛美食。要做多少這些好事，才能抵銷棒打無辜老傢――
世間無情，太無情了。犯一個錯，一輩子償還不清。她想起瑪麗‧提里斯追撞轎式休旅車導致兩個小孩喪生。想起索莫斯先生胡亂調整熱水器，結果瓦斯外洩燻死老爸老媽。想起童軍團的那個戴眼罩的獨眼龍，有天開車載著一捆柴薪，沒綁牢，其中一塊撲向某大媽的擋風玻璃，害她人車衝出橋面墜河，來不及逃生，活活被溺死在車子裡。
獨眼龍男子犯下什麼滔天大罪？嚴重到他從此一生再也站不起來，在童軍團裡幾乎每天醉醺醺。有一次童軍團舉辦松木玩具車競速賽，有輛小木車翻車，他嚇得衝出緊急逃生門，兒子小毛呆立在現場，表情像在說，抱歉，我爸老毛病又犯了，因為他曾經害死一個大媽吧？
全因一個繩結沒綁牢。
蠢話寫了九頁。
幹。
她討厭這感覺。這一份歉疚感。她嚥不下去。
林蔭大道向左彎，帶她偏離河畔，進入另一區，她見到幾座倒閉在即的帶狀商場，連續路過三棟氣派的超大型教堂。
松鼠事件那一天，她最後回到家中，向季斯告白。夫妻倆有著相互告白的習慣。季斯每次都先原諒她，然後以她的處境看待她的過失。那天，季斯安慰她說，松鼠被撞死是很常見的事，人類每次開車，難免會撞死幾千隻生物（蟲子），又能怎麼辦？從此不開車嗎？一旦獲得季斯的寬恕，假以時日，她的罪惡感遲早會消散掉。她連暗戀的事都向季斯告白。她說她狂戀教友艾德‧天穆里。季斯聽了說，艾德嘛，他挺帥的，連我都看得出來。人啊，什麼時候能對帥男美女視而不見呢？變成行屍走肉才行吧，對不對？
她想像著自己在廚房裡，隔著餐桌和季斯對坐。
她想像自己說著，喔，對了，老公，不妨告訴你好了。我們不是打了那個老人嗎？結果他變成瘸子。他大概會跛腳到踏進棺材為止。對。
季斯聽了會傻眼。
久久之後，季斯才說，要不要幫他繳醫藥費用？不然，安排一位骨科醫生幫他開刀或什麼的，總可以吧？
唉，這樣一賠下去，後續會扯出多少麻煩，你曉得嗎？老嬉皮沒有投保，動手術的話，醫藥費保證是全額無理賠。戴瑞克的大學基金飛了，我們賣了命才省下的那一點錢。反正也不夠繳學費啦，按照目前的存法，等到兒子上大學，存款頂多只能撐完大一吧，說不定。前提是他唸的不是貴族學校。心意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能力是有限度的。她承認自己做錯事了，夫妻倆都做錯事，不過夫妻倆是凡人，又不是神，是能力有限、情緒用事的人，有時難免做出不明智的――
那老人――唉，就這麼辦。
不能用錢救他。
砸錢是矯枉過正。不夠理智。有點怪。
神經質。
涉事太深了。
她把車子開到家門前。外觀很清爽，乾淨俐落，大費周章整修了一番，真的改善了外觀。
低空雲層裡飛出一群大雁，啊啊叫著不像大雁發出的聲音。另有一群大雁從左方飛過來會合，右邊也有一群跟大家會合，三方匯聚成一大群，朝著中學的方向參差飛去。
她想像一束白光從額頭激射而出，一束道歉之光，挾帶著[我對不起你]的概念，飛越市區，渡河而去，在樹林裡尋尋覓覓，找到那兩個外形相近的老人，一時無法辨識誰是誰，停頓一下，才射進無辜的那一位。倏然間，老人明白了，能體會她的心痛，知道戴瑞克肺不好，懂他在校難以和同學打成一片，知道他有時上衣口袋塞一隻玩具小熊帶著去上學，好像自以為在耍帥，可憐的小孩。看透了她的心之後，老人豁然明瞭了。結果是：原諒。原諒就是這麼一回事。他成了她。設身處地後，他一點就通，能摸清整件風波的來龍去脈。
[變成]她之後，他怎能對她發脾氣呢？
一束綠色的寬恕之光從他額頭激射而出，飛越市區，挾帶的概念是：[坦白講，反正我向來對人生也沒啥期望，遇過太多鳥事――多數是我自作自受的，現在變得稍微跛腳，相信我，我不太放在心上。何況，腳痛反而讓我更加珍惜當下的一分一秒。]
光束射進她的車子裡，徘徊在置物箱附近。
光束說，[我倒有個請求。]
她親切想著，儘管說吧。
光束說，[原諒我表弟，如我原諒妳那樣。]
去你的。想的美。
休想。
將來再說吧。只不過，很可能永遠不會。她沒有寬恕的雅量，一丁點也沒有。她恨那個混帳，一輩子恨到底。
光束說，[妳不是原諒瑞奇了嗎？]
她說，你表弟又不是瑞奇。
光束說，[瑞奇比他更壞。]
她說，哼，你又不懂瑞奇的心。
光束說，[妳又不懂我表弟的心。]
不管了啦，總之全是狗屁。哪來的光束？全是她在腦子裡編的劇情。
光束說，[妳被困在心牢中。]
她悶哼著，誰不是呢？
不知為何，雁群調頭回來，正通過她的上空。
她思考著，問題癥結正是這個，不是嗎？
光束說，[是的。]
她能看見季斯在廚房裡走動。
好老公季斯。出事至今，他的狀況一直很差。夜裡，有時她會聽見他躲在食品儲藏間裡偷哭。這禮拜，他又錯過升遷的機會了。大家都――大家都不尊重他。在公司舉辦的耶誕慶祝會中，他講話一直被同事打斷。同事之間常講一種笑話，笑點是大家都把最討厭的公事丟給季斯，而不懂狀況的季斯一概逆來順受。耶誕聚會中，桌上擺著一盆重點花飾，一片耶誕紅的葉子掉在桌上，被悶悶坐著的季斯撿過來撫弄，似乎沒人注意到季斯心靈被他們的言語刺傷。
溫柔的男人，沒骨氣的男人。
她的沒骨氣溫柔漢。
瘸腳的事？
她當下決定，死也不講。
在這件事方面，她願意獨吞這條罪過。
她打算進到家裡，什麼也不講，絕口不提跛腳。態度快活一點，高興一點。照計劃烘焙一些耶誕餅乾吧。今天晚上無論話題怎麼轉，告白的衝動會被她硬吞下來。明天，告白的衝動再起時，她會提醒自己此刻在車上做的決策，為家庭著想，不許告訴他，永遠不說。隔天也一樣，這樣下去，告白的衝動將與日俱減。不久後，總有一天，她可以安渡整天，告白的念頭絲毫不掠過腦際。
這樣就能告一段落了。
只要她從現在起個頭。
副駕駛座上有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捲烘焙用紙、一包撒料、三個新的餅乾模具。她的下一步是伸手過去，拎起塑膠袋，打開車門，前腳踏進灰灰的雪泥糊。
她辦得到。
她確實辦得到這件好事。

她聽見季斯啪啦啪啦衝上門廊。
寫作時光泡湯了。
季斯爆走而來，滿臉紅通通，汗流浹背，充當口罩的頭巾落在肩頭上。
跑得舒暢嗎？她說。
我不是去跑步，他說。
對耶，奇怪，穿卡其長褲怎麼跑步。
季斯說，我找到那老人了，老人一號，就是討厭前總統卡特的那一個。我對準他的膝蓋揮一棒。用戴瑞克那支球員親筆簽名的球棒。過程不――不怎麼順利。棒子差點被他搶走。我勉強打中他，不過只打到一棒。倒也不太算――可以說是擦棒而已吧？問題是，在打鬥過程中，蒙面用的頭巾脫落，老人認出我長相，說，喂，你是那小鬼的爸爸。抱住膝蓋的他口氣很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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